资本主义最不讲责任
杜建国

在许多人眼中,讲究负责任是资本主义最突出的特点,同时也是资本主义最突出的优点。财产——生产资料或企业——归资本家自己所有,资本家经营得好,可以尽享成功荣耀;经营不好,就得破产喝西北风。生死存亡兴衰荣辱,作为所有者、管理者、决策者,资本家责任自负,与别人无关。也正因为责任自负,正因为有了“硬预算约束”,逼着资本家要努力把企业经营好,因此资本主义两个世纪以来才能蓬蓬勃勃。责任自负,既赋予了资本主义道德合理性,又赋予了资本主义技术合理性。

但是近期美国金融危机中的一桩桩事实,却与这种理论大相径庭。

此次金融危机自2007年渐起波澜,到今年九月份,形成海啸之势,一家家超大型公司走马灯似地陷入困境甚至于破产倒闭或卖于他人。此时,按理说,按“资本主义最讲责任”的理说,资本家,金融公司的老板们,尤其是那些CEO们——首席执行官——首要决策者——现代股份制资本家团伙的核心分子,首当其冲,应当担负起因自己决策失误导致企业陷入困境的责任。但事实却恰恰相反,老板们非但没有随之陷入困境,反而大发其财。

2007年11月,世界最大银行花旗银行公告其季度收益与市值大跌。CEO查尔斯•普林斯表示:“是我的错误判断导致这一后果,我所能做的便是引咎辞职。”不过普林斯除了辞职之外,同时还获得了高额的离职金,包括现金、津贴、股份等折合达6800万美元。这是因为公司早有具体规定,对离职CEO必须做如此的补偿。

除了引咎辞职,竟然还有引咎发财!

不过普林斯的离职金同名列全球投资银行第四位的美林银行的CEO斯坦利•奥尼尔相比,就逊色多了。2007年10月离职时,奥尼尔带走了1.6150亿美元。当时,美林正陷入巨额亏损。今年九月15日,美林正式被美国银行收购。即使公司被贱卖于他人,在职的CEO约翰•赛恩仍旧拿到了超过一千万美元的离职金。

这种现象在各大金融公司中普遍存在,就不逐一列举了。

对此,有美国媒体评论道:“之前就是这些人在冒险,但是现在他们却无需为自己的决策付出任何代价。”岂止不用付出代价,反而引咎发财、因祸得福了。

又一个悖论形成了:财产的私人占有对责任心的促进在此走向了反面,非但不能促使资本家担负责任,反而使资本家事先获得了给自己另辟后路逃避责任的特权——即使破产了也仍旧能够全身而退甚至因祸得福。

标榜的是共荣共损,可事实上是企业荣我荣,企业损我亦荣。

企业陷入困境,资本家个人不仅不受损,反而大发亏损财破产财离职财。腐败之极!
当然,并非只有美国资本家才精于此道,老欧洲在这方面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2006年一项调查表明,法国资本家们的离职报酬平均“是他们的工资和年度奖金总额的两倍”。而在美国,能享受到此等水平的离职待遇的,仅占老板总数的一半。

2007年,欧洲航空防务和航天集团(EADS)原联合执行总裁诺埃尔•福吉尔德离职时,拿到了800万欧元的“红包”。

2007年秋天,法国雇主协会重要成员组织冶金工业和职业联盟的主席戈蒂耶-索瓦尼亚克,因联盟金库可疑取款丑闻曝光,遭到起诉,被迫辞职。为此,戈蒂耶-索瓦尼亚克竟然拿到了150万欧元的离职赔偿金,并且因丑闻曝光所带来的税务,另由雇主协会来承担。

不过危机降临,并不能一逃了之,责任总得有人来承担。逃避责任后,必需再伴以转嫁责任。资本家逃脱了,拉工人雇员来垫背。

华尔街伦敦金融城等处的裁员潮,早在去年就开始了。照老规矩,老路子,企业一不景气,先拿员工开刀,减薪裁员,以此来节支增效,补救危机。那些被抛向街头的普通雇员,平日里毫无决策权,只是规规矩矩地遵从资本家的摆布。他们尽职尽责,尽到了“血汗被老板榨干”(一位被解雇的雷曼公司女雇员的母亲的话)的本分,更无权犯其他的错误。但是,这还不够,危机一来,他们还要再替资本家承担其决策失误的责任,充当资本家补救其失误的牺牲。当然与CEO们不同,他们离职——被解雇——的时候可甭想什么高额补偿金,被一脚踢走了事。已经破产的雷曼公司的英国分公司,解雇普通雇员,每人仅用八百英镑就打发了。
工人、雇员,按说对企业景气与否最无责任。你们老板犯了错,凭什么先把人家一脚踢开?
失职者逍遥自在,无辜者沦为牺牲。

责任者不受过,受过者无责任。

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职各司了,责却硬加到别人头上。

蛮不讲理!

资本主义骨子里最不讲责任的本性在此暴露无遗。

资本主义就是如此蛮霸腐败。所谓的“资本主义最讲责任” 看似有理,只要稍加具体考察,就会发现与事实毫不相符。矛盾何在?原因何在?矛盾和原因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资本家占有财产,固然要对此负责任。但是正因为占有财产,他也就可以逃避责任,转移责任。既然只有资本家——雇主阶级占有财产,那么无产者,除了劳动力一无所有,只能卖身于资本家,成为工人——雇员阶级。资本家不仅占有了财产,还因此同时占有了工人雇员。这样一来,资本家也就获得了逃避责任的特权,转嫁责任的特权。我犯错,你受过;我失职,你负责。没二话,谁让我是老板,谁让我有产你无产。我有产,自然可以为所欲为;你无产,只能任凭我呼来唤去。不管蓝领白领,不管产业工人IT精英,都是代老板受过的命。

为了最大程度地榨取工人的血汗,除了依靠市场饥饿法则的强迫力量外,资本家更希望工人能自觉地为其卖命。为此,资本家还时常标榜自己对工人也有责任,宣称老板雇员其实是同在一条船上,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老板雇员应该相互负责,大家都要发扬团队精神,以厂为家,以公司为家,以企业为家,这样才能一起发财。“你好好干,我亏待不了你。”可是一有风吹草动,资本家马上就翻脸无情,将工人一脚踢出。
华为公司,现在已是鼎鼎大名,其“企业文化”所标榜的核心内容就是“团队精神”、“群体奋斗”等等。有位刚毕业的研究生胡新宇,积极响应老板的号召,把办公室当作了家,加班连轴转,结果踢前锋的身体也不顶事,没多久就过劳死了。胡新宇死亡时间为2006年5月,距进华为尚不到一年。踏着员工的尸骨,华为公司迅速地进入了全球企业500强的行列。2008年元旦,中国开始实行《劳动合同法》。华为公司在期限到来之前突击解除了与企业近万名老员工的合同,多年的工龄被一笔勾销,然后再签新合同。不重新签合同者,立即解雇。好多员工对此大惑不解,公司人力总监答曰:“公司不是我们的家,大家要有打工意识。不要总谈感情”。

资本主义最不讲责任!近三十年来,此风愈演愈烈。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后,战后繁荣一去不复返。里根撒切尔革命应运而起,声称要想摆脱不景气恢复繁荣,惟有实行“紧缩”政策。紧缩!紧缩!裤腰带被紧缩的,没有老板,只有工人。穷人减福利,富人减税金;工人加班,老板加薪。这还不够,还得再添上巨额离职金。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可如今海啸来了,他们驾鹤而去,反拿工人给他们充当防波堤。
2007年,空中客车公司因管理不善,导致A380型客机交货延迟,企业效益因此大大受损。公司管理层拿着高额补偿金一走了事,但是上万名普通工人,却要因其失误而在今后几年内被解雇。
法国前总理米歇尔•罗卡尔对此事件评论道:资本主义“总是让富人致富、却不必为其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并总是只让员工来承担管理者失误所造成的损失”,长此以往,资本家们“将会看到可怕的政治后果和选举结果”。
此话不假。人类并没有堕落到永远甘做资本家的错误决策的牺牲的地步。

一个真正讲责任的社会,只能是一个无法转嫁责任的社会,一个决策者与责任者合而为一的社会。这就要求:
第一,消除转嫁责任的基础——如前所述——社会的有产者和无产者之分,消除私有制,由全体劳动者共同占有生产资料。
第二,仅仅消除有产者和无产者之分是不够的,还要确保不能让任何集团以任何名义来代替劳动者行使管理权和决策权。垄断了管理权和决策权的集团,尽管不是资本家,但是他们同样能够向劳动者转嫁责任。没有管理权、决策权,占有权徒有虚名。劳动者必须得同时集占有者、管理者和决策者于一身,才能彻底摆脱作他人牺牲的命运。
这样一来,人类社会将真正建立起责任心制度,因为此时的决策者也将是唯一的承担决策后果的人,他们无法向别人转移责任,而人对自己是不会缺乏责任心的。这就是,真正民主的劳动者自我管理的社会主义。

 

二零零八年十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