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贷危机与当代资本主义危机的新特征

译者:嵇飞
国外理论动态


英刊《国际社会主义》2007年冬季号刊登了对英国著名左翼经济学家考斯达斯•拉帕维查斯(Costas Lapavitsas)题为《信贷吃紧》的访谈录,分析了当前世界经济次贷危机发生的深层原因。认为今天处于真正积累的核心的大企业越来越少地依赖于向银行借贷,投资所需资金日益由企业自己的利润提供。结果是金融机构在过去的20到30年里只得寻找其它的利润来源,即积极从事于消费信贷和住房信贷的扩张,这导致金融变得相对独立于生产性企业且增长迅速,越来越具有强烈的制造金融泡沫的内在动力,这是次贷危机发生的根本原因。拉帕维查斯还认为,新自由主义在所有的方面都推动自由放任,却通过中央银行制度高度调控货币政策。但是这样的调控看来已经不再能奏效,例如日本这一世界上第二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用了15年时间也没有摆脱困境。当前的次贷危机也是这种性质比较严重但规模还要大得多的危机。只有社会关系的深刻调整才能摆脱这次资本主义危机。文章主要内容如下。

问:您能解释当前的以次级抵押贷款为中心的危机是如何在美国经济中形成的吗?

答:与所有的信贷和金融危机一样,这次危机的根源要往前推一点。纽约发生“9•11”袭击之后,金融市场弥漫着动荡和恐惧。为引导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走出紧张,出现了利率的削减和信贷的放松,鼓励人们借贷以维持需求。
银行利用了这一点,开始推动住房抵押贷款。在过去,得到抵押贷款或者大部分其它贷款都是一件相当靠关系的过程。借款人要接近银行人员,与他们拉拢关系。美国和英国的部分中小规模的借款人甚至要请银行人员一起吃饭,加入与他们相同的当地俱乐部等等。但在过去的20年里,特别是在过去的7、8年时间里,这些做法已遭废弃,现在的信贷评估已经变成了一个具有伪科学性质的数量过程。
当抵押贷款的申请以此作出判断时,银行所需的就只是一个数字,而不是长期的人际关系。只要借贷看来进行得顺利,它们就有降低基准分的动机。而随着来自其它银行的竞争日益激烈,它们就不断地降低放贷的标准。这极大地推动了次贷危机的形成。
问:里卡多•贝罗费奥里(Riccado Bellofiore)称消费者债务的形成是某种“私有化了的凯恩斯主义”。

答:这种说法当然有正确的成分。万一正在演进之中的这场危机变为了一轮衰退,甚至还会有人要求更多地采取这种做法。这种受到凯恩斯主义启发的应对方式从未退出历史舞台。这也是美联储在2001年之后的美国所做的。他们知道如何采取这种做法作为应付危机的一种短期措施,但经济体对于目前这场危机的长期反应完全有可能会非常严重。

问:金融活动的日益复杂性对于加剧这场次贷危机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答:次级抵押贷款债务的市场并不是很大。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但它不超过美国当前未偿抵押贷款债务总额的15%到25%。当然,这已经够糟的了,但使得它成为一场潜在的重大危机的,是过去15年到20年间金融领域里出现的更为一般的趋势。一旦银行发放了抵押贷款——所依据的是“科学的”信贷评分——它们便进而出售这些贷款。换言之,它们视贷款为保证会给任何拥有它们的人带来一笔笔利息回报的资产。这就是“证券化”的实质——出售一张张对于各笔独立贷款的利息回报拥有索取权的纸。
各种各样的新机构出现了,开始专门从事此项工作。它们在2001年之后的低利率环境中获得廉价的信贷,用它来发放贷款,然后对这些贷款进行证券化。其它金融机构也利用廉价的信贷购买新债券。还有其它一些金融机构对其中的几种债券进行组合,形成甚至更为复杂的、“综合性的”债务抵押债券,给予其持有人此前债券利息的索取权,以此类推。在这样一个结构错综复杂而且不透明的世界里,全世界的所有主要金融机构很快就发现它们自己持有了含有部分次级抵押贷款的债券。
因为资本主义的信贷是如此运作的,所以美国经济一开始的微恙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由于它扩散的范围如此之广——资产在最终会回到次贷市场的其它资产的基础上制造了出来——银行资产的估值,以及最终而言银行的清偿能力,都已经变成严重的问题。
评估与这些资产有关的风险的信贷评级机构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它们是证券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要让买方有任何一种信心购买证券化的资产,就只能由某个独立于卖方的人出来说:“是的,它们代表了未来良好的利息流”。这就是评级机构的作用。债券的卖方找上它们,所以它们有很大的压力,要证明卖方所做的事情是对的。不管如何,如果你是穆迪评级公司,要你对花旗银行说“你要证券化的资产是一堆垃圾”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如果评级机构这样做的话,它们就有失去业务的风险。现在看来,它们并没有对要证券化的贷款进行任何认真的调查就给出了“3A”的评级。
不过,更广泛而言,这次的危机并非评级机构运转不灵造成的,它是市场失灵的结果。按理应该对拿出来出售的每一样东西进行评估并做出恰当定价的金融市场明显地失效了,而且它是显着地失效了。不错,各种机构在其中都有份,但真正应该指责的是整个的体系。无论如何,银行在资本主义经济中发挥的一项核心职能,按道理应该是在向借款人借出最终属于存款人的钱之前,对这些借款人进行检查。银行有什么理由将这一职能转给某个显然并没有做好这件事的别人?在当代金融市场中,难道有任何人会对借入其它人储蓄的那些人的偿还能力做出适当检查吗?

问:马克思区分了两种类型的金融危机。有些只是造成了恐慌的表层小问题;其它的则反映了层次深得多的问题。很容易把这两种危机混为一谈。所以1987年股票市场的崩盘只造成了一个月左右的绝对恐慌,然后,一年后似乎就消失了。这一次的危机有多严重?

答:马克思的观点对于理解和讨论今天的金融危机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金融危机是当代资本主义的一个永恒特征。每过几年就会出现一种或者另一种类型的金融危机,而且正如你所说的,有些转眼就过去了,有些则有长期的、可怕的后果,比如日本15年前开始的那场危机。甚至到了今天,日本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所见到的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风暴还是一场日本式的危机。进一步的问题是当代资本主义为什么不断形成这些危机?
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我分析截止目前所发生的事情所得到的感觉是,这可能将是一场深入而持久的危机。世界上大部分的金融机构都持有一些有问题的债券,或者是发放了有问题的贷款。在这些坏账都显现出来并且都得到处理之前,所有这些机构在发放新信贷上都会受到限制。而如果不容易获得新贷款的话,资本主义经济就不会良好地运转。
然而,在他们处理坏账问题之前,他们要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大。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原因我前面已经提到。但他们处理这个问题的时间越长,这次危机持续的时间也就越长。
还令人感兴趣的是,那些掌权者所做出的反应到目前为止与日本当局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的反应是类似的。当时,日本人受到指责,说他们并不称职。他们一开始没有意识到银行持有如此之多的坏账,然后又试图对此加以掩盖,装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来,他们对房地产市场进行了冻结。他们只是逐渐地才承认问题的涉及面是如此之广。同样,美国当局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才认识到问题的涉及面如此之广。他们现在也在说要冻结次贷市场的利率。
但我并不认为有任何明显的方法可以应对这些问题,即使是充分认识到了问题有多大也是如此。例如,在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的吩咐下,美国的大银行一直在试图组建一个“超级基金”,由其收购坏账并帮助银行改善它们的资产组合。这是银行对这类问题的经典反应——我们在英国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次级银行危机之中就看到了类似的东西。与当时英国的情况相类似,美国那些健康状况较好的银行现在拒绝向这样一个基金出钱,它们问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问题拿到我的资产负债表上?”

问:当您在本刊主办的最近一期政治经济学研讨班上授课时,您指出最近以来发生过股市危机和货币危机,但这次是银行危机。您能对此稍微多做一点说明吗?

答: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断提到日本20世纪90年代那场危机的原因。在10年的时间里,西方的各种评论人士都指出:“日本那场危机发生的原因是日本人的不称职。”但日本的那次危机是一次真正的银行危机,而西方经济体中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银行危机了。
银行危机不同于股市危机。股票市场基本上是一个可借贷资本的市场,公司通过这个市场购买其它的公司。价格以预期为基础,具有很强的虚拟成分。此外,可借贷资本的实际交易量相对很小。股市的萧条对公司和银行当然有可能会造成某种损害,但其影响也可能是有限的。
银行,特别是大型商业银行,就不同了——因为它们创造了新信贷之中的大部分,因为它们创造出货币,所以它们是资本主义金融体系的基石。它们与养老基金之类规模类似的其它金融机构不一样。如果银行有坏帐且无力解决,那么整个的金融体系都无法良好地运转。
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看到的。这场危机的震中是货币市场,它自今年8月份以来就无法正常运转。货币市场是银行之间相互进行借贷的场所,它对资本主义金融而言至关重要。货币市场的借贷使得银行具有灵活性,是对它们出售的产品进行定价的一种可靠途径。如果货币市场运转不灵,那么银行就无法良好运转。自8月份以来,货币市场从完全停顿发展到勉强维持。原因很明显,银行之间彼此互不信任,这是由于它们全都持有受到次级贷款玷污的资产。货币市场上严重的不确定性意味着金融体系越来越难以创造新的信贷。

问:信贷体系的这场危机会如何传导回生产性资本这个更为广泛的体系?
答:今年的几场危机显着不同于马克思所分析的19世纪的那些危机,也非常不同于我们当中的许多人有过亲身体验的20世纪70年代的那些危机。传统上,银行借钱给生产性的企业,而银行的利润是生产之中产生的剩余价值中以利息支付给它们的那一部分。今天处于真正积累的核心的大企业越来越少地依赖于向银行借贷,而且它们也越来越少地依赖于一般而言的外部融资。投资所需资金日益由留存利润提供。结果是金融机构在过去的20到30年里只得寻找其它的利润来源。这意味着它们日益进入与价值和剩余价值的生产并无直接联系的领域。
这导致了金融变得相对独立于生产性企业且增长迅速。而真正的积累和价值生产的过程的增长完全没有达到相同的程度。
所以发生的是银行积极从事于消费信贷和住房信贷的扩张。它们还变得远比以前更多地涉足为公司和其它组织参与金融市场提供便利。银行并不直接向大企业借贷,而是帮助它们在公开市场上发行股票、债券和其它证券并为此而向它们收费。消费信贷、抵押贷款和费用收入是银行利润增长最为迅速的来源。
在这一背景下,银行几乎具有制造泡沫的内在动机,在它们发放消费信贷和住房信贷时尤其如此。如果银行指望着越来越多地靠从工资和薪水之中提取的利息获得它们的利润,而非以剩余价值为其利润的来源,那么它们就会遇到一个问题:无人能保证工资和薪水在未来会持续增长。实际上,美国的真实工资在过去的20年里一直停滞不前。
换一种说法,银行如果只专门对作为私人的个人进行借贷,那么它们的选择面便具有固有的局限性。它们能够通过窃取工资收入中更大的一部分而增加自己的利润,但显然这是有限度的,尤其是真实收入如果并不增长的话。银行还可以制造资产价格泡沫。如果金融资产的价格上涨了,那么银行就能够以资本收益和可靠的借贷为借口吸引更多的个人进入市场,从而获取额外的利润。比如说,如果银行制造了一个住房市场泡沫,那么即使人们的真实收入并不必然在增加,他们看起来也比以前有钱了。更多借款者在吸引之下进入市场,或者原有借款者负债程度提高,这样的话,银行因将全部个人收入之中的更大一部分转变为可借贷货币资本而获取额外利润。
这些泡沫破裂之时,最先感受到紧缩之痛的是工人和其它过度借款的人。美国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在今明两年已经或者即将失去住房。令人震惊的是官方直到目前对他们的困境仍不置一词。但随着工人以及其它人被泡沫的破裂所伤害,消费也受到了影响,而这对于真实积累也具有连锁效应。
很明显,这不同于经典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所描述的那个机制,即资本主义企业借钱过度扩张生产,无力售出其产品,因而无法偿还其欠下银行和其它机构的债务。这些企业进而被迫缩减其产出,甚至可能破产。目前的这次危机具有不同的机制。它对真实经济将造成影响,但影响的路径将会非同寻常。

问:看来您所谈论的是这样一个体系:工人的工资被压低了,而为了消费资本主义企业所生产出来的所有商品,有必要以不断上涨的住房价格让消费者们的支出超过他们的收入。当这个体系陷入危机之时,它便再也无法消费生产出来的每一件商品。然后这对真实经济造成影响。

答:更好的一种理解方式是这样的,银行之所以对消费者借贷,是因为它是目前获取利润最简单的一种途径。真实工资止步不前,借贷造成资产价格不断上涨,而随之形成的泡沫是维持借贷和造成盈利表象的途径。不过,最终而言,银行要从工资和薪水之中取得它们的利润的增加部分。最近几年被美国银行拿走的个人可支配收入的比例数字就很能说明问题。根据美联储的数据,个人可支配收入之中用于清偿债务部分所占的平均比重从1983年前期的15.6%稳定增加到了2007年6月份的19.3%。
问:其中的原因是金融资本在生产领域的获利渠道比以前减少了吗?

答:我可能不会这样进行表述。与其说真实的积累没有为银行的借贷产生足够的盈利渠道,还不如说生产性资本日益得以通过利润留存,或者通过在公开市场上以债券和其它金融工具直接借款,满足其融资的需要。这一点在传统上依赖于大银行提供融资的日本公司身上表现得很明显。如果它们现在为了投资而需要获得外部融资,它们更有可能在国际市场上发行债券。银行被挤出了这一业务,所以它们只得为自己寻找其它的盈利渠道。
还应指出的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银行通过管理银行账户、汇款、提供支付、保管资金等等业务从个人那里获取了相当可观的利润。这些业务都是简单的资金交易活动。
简而言之,在过去的10到12年时间里,银行的盈利非常可观。通过向普通人进行借贷,或者通过管理支付和存款,它们获取了这些人的工资和薪水收入之中的很大一部分。很自然有人会问:“银行在从事这些银行业务的时候至少是有效率的吧?”对此的回答是,根本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有效率。事实上,主流经济学家对美国和英国银行所进行的实证研究一直以来都显示了银行的无效和价格高昂。任何曾经试图通过银行从英国向国外汇款的人都知道我的所言不虚。

问:马丁•沃尔夫以及在《金融时报》上发表文章的其它各类作者,一直都在引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两年前有关全球收支的一份研究报告里的数字。从根本上而言,他们认为这次危机的根源在于资金从东亚横跨太平洋转移到了美国——而现在资金则从美国企业那里转移到金融市场之中,这造成了大量的现金在寻找出路。

答:这是整个问题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我们知道,从全球范围来说,某些国家一直在产生数量庞大的盈余,其中主要是中国,印度的规模要小很多,在过去的两三年里石油输出国也日益如此,此外还有俄罗斯和海湾各国。石油输出国总体上现在可能已经超过了中国。这些金融盈余产生于贸易收支盈余。至少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除去石油输出国以外,这又是一个全新的而且病态的现象。发展中国家在其发展的早期阶段不应积累收支盈余,因为这些盈余意味着它们正在以超过投资的速度积累储蓄。资本主义的发展不应该这样进行。包含大范围贫困的国家当然不会因此而扩大需求和创造工作岗位。
尽管如此,这些盈余来到了国外,主要是美国,那里的储蓄已经崩溃,而消费相对于收入则处于前所未有的水平。盈余之中的绝大部分由发展中国家的央行购买了美国政府债券。这些资金代表着一种形式的穷国对美国的借贷。然而,大量的资金看来也流向了证券化的资产,因而最终支撑了证券化和次债借贷的爆炸性增长。
这造成的一个后果是,这次危机真正是一场全球性的危机。现在,世界各地的金融机构都持有着极为有问题的资产。不仅仅只有美国如此。我们目前无法知道它所发生的程度到底有多大。只有随着危机的展开,这个问题才会变得清楚。
在逆转这些高度病态的全球资本流动方面,这场金融危机很可能是一个里程碑。我的预期是美国的储蓄在近期将会出现相当显着的增长。美国人在消费花销上的疯狂将从根本上结束。随着美国贸易收支的改善和出口的增长,美国的对外赤字已经在下降之中。当然,其最为主要的原因是美元的价值已经崩溃。
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并不容易判断。但看来很显然的是美元将继续付出代价,而这将会对美国的霸权产生影响。石油生产国的那些规模超大的主权基金——它们管理着在过去两三年里随着石油价格漫过房顶而积累起来的盈余——已经在叫嚷着要抛掉美元,购入以日元或者欧元计价的资产。如果这种情况大规模出现,那么美元作为首要储备货币的地位就会遭受沉重的打击。
让人感兴趣的是,美国的统治阶级似乎并不认为这是它目前所面临的主要问题。面对着国内的危机和美元地位岌岌可危,他们选择了放弃美元。这表明了美国的统治阶级目前所感到的担忧——即担忧国内经济状况失去控制。

问:如果美国消费者的支出下降,这难道不会对如中国这些看来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美出口的国家产生很大的影响吗?

答:我不太情愿讨论这个问题,这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中国的国内考虑受到了其它决定性因素的推动。在某个时刻,中国的统治阶级将不得不面对国内需求不足这个问题。他们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不得而知。美国市场的紧缩可能会促成他们将精力重新投入到国内经济上来。这就是《金融时报》上对于“脱钩”的全部讨论。
我对中国经济的知识并不那么具体,但我确实知道,根据中国的数据,投资支出十分巨大。进一步扩大投资的可能性并不很大。另一方面,增加消费者的消费则要求对收入进行巨大的再分配,对于社会福利采取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处理方式,以及改变公共物品的提供等等。简而言之,它涉及中国这个国家要完全重新思考如何与工人阶级发生关系。因此,它会带来政治方面的深层次问题,而且它也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问:对于中央银行的作用及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您可否详加阐述?

答:我们已经经历了30年时间的自由化和全球化。我们从金融机构以及与它们有关的每个人那里所听到的是国家是无关紧要的,国家无法抵制市场,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陈词滥调。但在出现危机时,它们就要求国家出面拯救它们,诺森罗克银行(Northern Rock)崩盘时英国所发生的正是如此。因而很明显,有关国家无关紧要的说法是意识形态性的。真正的问题是理解当今的国家如何运作,它的作用发生了何种变化。
中央银行在这方面十分重要。国家和统治阶级非常聪明。央行的独立性——也就是说,将货币方面的决策从提供了某种监督的选举过程之中独立出来——是它们一方的聪明之举。货币政策成了专家们的专属领地,公众对此不可置喙。这是无稽之谈。正如税收政策要经过公众的讨论、要受制于大众的要求和阶级斗争一样,货币政策也应该如此。
这方面没有得到很好理解的一件事情是,尽管在过去的20年到30年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放松管制,但央行对于最终支付手段的垄断一直都没有受到挑战。确实可能出现了极为不错的金融创新,但只有央行才被允许发行其它所有形式的货币最终都要兑换成的法定货币。换言之,自由市场这一意识形态在所有的方面都想要自由的市场,但货币除外。这是新自由主义核心层面的最深层次矛盾。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如果你真的相信市场是这么伟大的一个东西,那么你也应该让它来组织货币,因为货币是资本主义经济的一种关键商品。为什么除货币以外的每一样东西都应该有自由的市场?新自由主义最终说来并无逻辑可言。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主流经济学家对于任何想要让自由市场来决定货币发行的人都只是简单地斥之为狂热的异端。但如果你指出既然对货币有监管,那么对更为广泛的经济为什么不也进行监管,你就会被称为“极端主义者”。
因而货币市场完全由央行所主导,由它发行法定货币并因此为其它银行提供流动性。这在金融体系之中给予央行以巨大的权力。对于央行来说,货币是其它所有机构为清偿其账户都必须持有的。它是价值的最终体现,正如马克思针对更为一般的货币所指出的。央行控制了其供给,因此能够决定性地影响整个经济体之中的利率。
但我应该强调指出,尽管央行目前确实非常强大——很可能比资本主义历史上的其它任何时期都更为强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能为所欲为。央行的弱点及其权力的局限性在诺森罗克银行的灾难期间表现得很明显。
日本的例子看来证明了统治阶级可能会陷入难以摆脱的困境。世界上第二强大的资产阶级,而且是一个非常自为的资产阶级,用了15年时间也没有摆脱困境。《金融时报》的部分作者对于美国的统治阶级可能陷入相同的境地有着模糊的担忧。或者以诺森罗克银行为例。英国政府投入诺森罗克银行的钱竟然损失了一半,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意味着情况比我们之中的部分人在8月份所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中央银行是一家银行。虽然听上去可能匪夷所思,但央行也会破产。至少它们不能总是购入一文不值的资产,因为这样的话,它们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就会开始不堪入目。这对英格兰银行和诺森罗克银行造成了影响。英格兰银行以诺森罗克银行的资产为抵押对其发放了贷款,而诺森罗克银行的资产只是它过去发放的各种抵押贷款和其它贷款。如果诺森罗克银行的这些资产变得一文不值,英格兰银行就会损失巨大。为了不严重影响它自己的财务健康,它肯定无法考虑以同样的条件再向两三家银行放贷。
现在再乘上一个很大的乘数,你就会看到本•伯南克在美联储所面临的潜在问题有多大。美国的银行在过去几年里购入了大量有问题的纸面资产,现在它们是坐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的顶上。它们已经冲销了500亿美元,而进一步的坏账的估计达到了2000亿美元到5000亿美元不等,有些人估计甚至有几万亿美元之多。它们将需要额外的融资来应付这个问题。尽管美联储能在组织融资方面发挥关键性的作用,但它不能直接提供这些资金。当然,国家的其它部门最终会参与进来,提供额外的资金,豁免贷款,诸如此类。但这些都是最后的迫不得已的干预措施,它们往往会产生巨大的政治和制度成本。这不是统治阶级所想要面对的,因为它非常清楚地揭示了阶级权力的本质,而且它也无法保证问题能够顺利得以解决。
换一种说法,央行对于解决当前的这场危机至关重要,但它们在短期内并不必然能够解决这场危机。这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矛盾性的经典案例。即使在央行权力最为膨胀之时,人们也能看到它显而易见的虚弱性。伯南克看上去就像一个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可怜人,不知道将何去何从。与格林斯潘相比,这从根本上来说不是他个人的缺陷所造成的。他在学术上的水平显然远远超过了格林斯潘。问题之所在,是围绕着他的这场风暴的本质。
我最后还想再加上一点,这一点我之前曾经间接地提出过。我认为左派所应该坚持的是,信贷和货币政策应构成批判、探究、公开辩论、阶级斗争和提出激进要求的一个合法领域。货币政策对于当代的资本主义而言至关重要。与此同时,金融所造成的混乱的代价却要由美国、英国和其它地方的普通人来付出。左派应该强调,他们有对信贷和货币政策行使监督和控制的民主权利。■

[嵇飞:上海社会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