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自由主義簡史

蘇珊 .喬治Susan George

 

 

美國z雜誌網站(http:www.zmag.org)2001114日刊登了著名的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學者蘇珊·喬治susan george,法國巴黎全球化觀察組織主席,經常為工會、環境和發展等非政府組織擔當發言人)題為《新自由主義簡史》的文章,認為新自由主義的核心是給予資本以近乎絕對的追求利潤的自由,從而使資本在國內和國際層面不再受社會和國家的控制,這將導致人類社會的毀滅。當前的要務是在國內和國際層面重建對資本的民主控制。文章主要內容如下。

 

從凱恩斯主義到新自由主義

1945年或1950年,如果你真誠地提出一些今天標準上的新自由主義的觀念或政策,你將會受到嘲笑或是被送入瘋人院。最少是在西方國家,在那時,每個人都是凱恩斯主義者、社會民主主義者、基督教社會主義者或是受到馬克思主義影響的人。應該允許市場決定主要的社會政治事務,國家應該自動地縮小其在經濟中的作用,或是應該給公司以完全的自由,工會應該靠邊站,給公民不是更多而是更少的社會保護,這樣的觀念完全背離那個時代的精神。即使一些人實際上同意這些觀念,但他們在公共場合也不願意持這一立場,並且很難找到一個聽眾。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曾被視為進步機構,它們是凱恩斯和佛蘭克林·羅斯福的心腹顧問哈里·迪克斯特·懷特思想的產物。1944年佈雷頓森林體系創立時,這些機構的任務是通過為重建和發展提供貸款、消除暫時的支付平衡問題來幫助預防未來的衝突。它們並不控制某個國家的經濟決策,它們也沒有干涉國際事務的特權。

在西方國家,福利國家和新政在上個世紀30年代開始實行,但是它們的進程被戰爭打斷了。戰後建立經濟秩序的第一步就是恢復福利國家和新政。第二步就是推動世界貿易運行起來,這通過馬歇爾計畫獲得了成功,這一計畫把歐洲重建為美國的主要貿易夥伴,世界上強有力的經濟體。同時,在這一時期,殖民地解放運動風起雲湧。

於是,偉大的學者卡爾·博蘭尼出版了他的名著《偉大的轉變》,對19世紀以市場為基礎的工業社會展開了猛烈的批判。他說:允許市場機制作為人類命運和自然環境的惟一主宰,將導致社會的毀滅。然而,博蘭尼確信,這樣的毀滅在戰後的世界堿O不會發生的,這是因為,正如他所說:在這些國家中,我們正看到經濟系統停止對社會發號施令,社會優先於經濟系統的地位是穩固的。

可是,這太樂觀了。新自由主義的基本觀點就是應該允許市場機制主宰人類的命運。經濟將用它的原則主宰社會,而不是正相反。正如博蘭尼的預見,這一學說正在引導著我們走向社會的毀滅。

那麼,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半個世紀之後我們得出了這種觀點?新自由主義是如何從極少數人相信的理論演變為今天在世界上占支配地位的學說的?為什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能夠隨心所欲地干涉和強迫各國以基本上不利的條款參與世界經濟?為什麼福利國家制度在所有實行新自由主義的國家受到威脅?為什麼環境到了崩潰的邊緣?當今天世界上擁有如此巨大的財富時,為什麼在窮國和富國都有這麼多的窮人?這是一些需要從歷史的視角來回答的問題。

正如我在美國《不同政見者》(dissent)季刊上詳細討論過的,對新自由主義的勝利和與之相伴的經濟的、政治的、社會的、生態的災難的解釋是,新自由主義者已經掏錢買下了他們罪惡的和反動的大轉變。以芝加哥大學的哲學家、經濟學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和他的學生如密爾頓·弗里德曼為核心的弱小胚芽為開端,新自由主義者和他們的基金資助者創立了由規模巨大的基金會、學會、研究中心、出版社以及學者、作家組成的國際網路,不遺餘力地來發展、包裝和推出他們的學說。

他們建立了這個高度有效的意識形態框架,因為他們懂得義大利馬克思主義思想家安東尼奧·葛蘭西文化霸權這一概念。如果你能佔據人們的頭腦,那麼,他們的心和他們的手就會跟著你走。我實在是沒有時間告訴你們細節,但是,請相信我,右派的意識形態推進工作是絕對成功的。他們已經投入了數以億計的美元,從事情的結果來看,他們每一分錢都沒有白花,因為他們已經使新自由主義看起來好像是人類自然的和正常的狀況。不論新自由主義體系創造了多少顯而易見的災難,不論它引發了什麼樣的金融危機,不論它造成了多少失敗者和被遺棄者,他們仍然使它看起來是必然的、無法抗拒的、對我們而言是惟一可行的經濟和社會秩序。

我們被迫生活於其中的這個巨大的新自由主義試驗是被一些人有意創造出來的,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一旦你領會這一點,一旦你明白新自由主義並不是像地心引力一樣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是完全人為的構造物,你就同樣能夠明白,一些人所構造的東西,其他人也同樣能夠改變。

國內政策層面的新自由主義

現在回溯到1979年,那一年瑪格麗特·柴契爾在英國開始掌權,推行新自由主義革命。鐵娘子自己是弗雷德里希··哈耶克的信徒,她經常提到哈耶克的名字。她是個社會達爾文主義者,並且毫不猶豫地公開這一點。她以縮寫字母tina(there is no alternative,別無選擇的縮寫。——譯者注)來證明她的計畫的正當性,柴契爾夫人的信條和新自由主義的核心價值觀是競爭——國家之間、地區之間、公司之間當然還有個人之間的競爭。競爭是最重要的,因為,它把綿羊從山羊中、把男人從男孩兒中、把適者從不適者中區分出來。它被假定能夠以可能的最好的效率配置資源,無論是物質的、自然的、人的還是金融的。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對於那些最大的市場參與者——跨國公司,競爭的原則很少應用在它們身上,它們更願意實行我所稱之為聯盟資本主義的東西。通過外國直接投資去購並(占直接投資總量的2/3-3/4)、去獲取利潤,不去致力於新的、創造就業的投資,而這幾乎總是導致失業。

對新自由主義者來說,市場和競爭是如此的英明如此的美好,因此它像上帝一樣,看不見的手會帶來美好生活而不是罪惡。因而,柴契爾夫人曾經在一次講演中說過,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給那些天才和俊傑們以發揮和表現的機會。人類的不平等是天生的,但這是一件好事,因為,那些生於良好家庭的人,受到良好教育的人,堅韌不拔的人會逐漸地給每一個人帶來好處。不幸的是,20年來的歷史告訴我們,事實與此完全相反。

在柴契爾夫人時期的英國,1/10的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現在,1/4的人和1/3的兒童是官方承認的窮人。我將以一個例子說明柴契爾主要的稅收改革的結果:在上個世紀80年代,1%的納稅人獲得了所有減稅額的29%,這樣,一個收入為平均工資一半的人的稅額將增加到7%,相反,一個收入為平均工資水平10倍的人的稅額將縮減21%。

作為新自由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競爭的另外一個含義是,國有工商業部門必須被無情地縮小,因為它不遵從市場追求利潤和市場份額的競爭法則。私有化是20年來主要的經濟變化。這一趨勢開始於英國,現在已經遍及世界。

為什麼資本主義國家,尤其是歐洲國家,擁有很多公共服務行業,而且至今仍是這樣?實際上,幾乎所有的公共服務行業構成了經濟學家所說的自然壟斷。當保證最佳經濟效率的最小的規模與市場的實際規模相等時,自然壟斷就會存在。公共服務行業在開始時需要非常巨大的投資費用,像鐵路幹線或高壓輸電網,這也不鼓勵競爭。這就是公共壟斷顯然是最適宜的解決方案的原因。但是,新自由主義者把任何公共服務都定義為低效率的

那麼,當自然壟斷被私有化時發生了什麼?非常正常和自然,新的資本主義所有者傾向於把壟斷價格強加於公眾,同時豐厚地酬勞他們自己。古典經濟學家們稱這種結果為市場的結構性失靈,因為價格過高,也不必然提高對消費者的服務。

無論如何,瑪格麗特·柴契爾開始挑戰這一切,而且她又用私有化消滅工會的力量。通過摧毀工會力量最強大的國有工商業部門,她能夠徹底地削弱它們。因此,在1979到1994年之間,英國公共部門的工作崗位從700萬被減少到了500萬,下降了29%。實際上,所有被減少的工作都是加入工會者的工作。

至於私有化的其他結果是能夠預見的。新興的經過私有化的企業的經營者們,準確地說往往就是以前的那幫人,把自己的薪水變成了原來兩倍或三倍。

私有化的全部要點既不是提高經濟效率也不是提高對消費者的服務,而僅僅是把財富從公眾的錢包——它本來能夠保證重新分配減緩社會的不平等——轉移到私人手裡。在英國和其他地方,私有化公司的絕大多數股份掌握在金融機構和真正的大投資者手中。英國電信的職工只購買了股份的1%,宇航業的職工只購買了1.3%,不一而足。在柴契爾夫人改革的衝擊之前,許多英國的公共部門是盈利的。1984年,國有公司給國庫貢獻了70多億英鎊。現在,所有這些錢流入私人股東的腰包。經過私有化的產業的服務現在經常是災難性的,——據《金融時報》報導,約克郡水系統被老鼠入侵,在英國能夠乘坐泰晤士火車而生存下來的人應當被授予獎章。

同樣的機制已經在世界範圍內開始實施。我建議,我們應該停止談論私有化,應該告訴大家真相:成千上萬的人數十年的勞動成果被剝奪轉讓給極少數大投資者。這是發生在我們這一代或幾代人身上的最大的強盜行為之一。

新自由主義的另一結構性痼疾是,損害勞工優待資本,因而,將財富從社會底層轉移到社會上層。粗略地說,從收入的尺度來看,如果你屬於社會上層20%的人,你可能從新自由主義得到一些東西,你沿著這個階梯爬得越高,你得到的就越多。相反,社會底層80%的人將受到損失,他們的社會地位越低,就會相應地失去越多。

以免你以為我忘了羅奈爾得·雷根,讓我用凱文·菲力浦斯的觀察來說明這一要點。他是共和黨的分析家,前尼克森總統的助理,1990年曾出版過題為《富人和窮人的政治學》的書。他勾畫了1977年至1988年間雷根的新自由主義學說和政策是如何改變美國收人分配的。這些政策主要由雷根政府的智囊團,現在仍是美國政治中的重要力量的保守的遺產委員會精心闡述。80年代的十年,社會上層10%的美國家庭的平均家庭收入與原來相比增長了16%,社會上層5%的家庭收入與原來相比增長了23%,但是最幸運的社會上層1%的家庭收入增長了50%。至於那些很貧窮的美國人,那些占人口80%的社會底層的人,卻全都失去了一些東西。這一法則是真實的:他們的社會地位越低,他們失去的就越多。

美國是世界上最不平等的國家之一,但事實上,由於新自由主義政策,20年來,所有的國家都看到了不平等的增長。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在它的以2600項關於收入不平等、貧困和中產階級的貧困化的單獨研究為基礎的《1997年貿易和發展報告》上公佈了一些令人震驚的證據。

這一走向嚴重不平等的趨勢毫無神秘之處。政策很明確的目的是給予那些已經富有的人更多的財富,尤其通過減稅和壓低工資。這些措施的理論上和意識形態上的辯護是,富人更高的收入和更高的利潤會導致更多的投資,更優化的資源配置,因而會給每個人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和福利。實際上,正如所預見的,財富向上層社會的轉移已經導致了股票市場的泡沫以及金融危機。如果收入重新分配給社會下層80%的人,它將被用於消費,因而有益於就業。如果財富重新分配給已經擁有了大部分所需物品的上層社會的人,這些財富將不會進入本地或國民經濟,而是進入國際股票市場。

國際政策層面的新自由主義

同樣的政策已經以結構調整(這僅僅是新自由主義的另一個名字)為偽裝在南方國家和東方國家實行。我已經用柴契爾夫人和雷根為例闡述了新自由主義的國內政策。在國際上,新自由主義把他們的全部努力集中在三個基本要點上:商品和服務化的自由貿易;資本的自由流動;投資的自由化。

20年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已經被極大地加強了。通過利用債務危機和限制性機制,它已經從維持支付平衡轉變成推動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准全球獨裁者,這當然是那些新自由主義者的意圖。經過長期艱苦磋商,在1995年1月,世界貿易組織終於成立。它經常迫使各國議會接受其主張,而議會對自己所批准的決議往往一無所知。

這些機構的共同特徵是缺乏透明度和民主。新自由主義的實質是經濟應該運用它的規律指導社會,而不是正相反。民主是絆腳石,新自由主義是為勝利者而不是為同時包括著勝利者和失敗者的投票人設計的。

任何人都會隨時被逐出這個體系,因為疾病、年齡、懷孕、失敗,或僅僅是因為經濟環境和無情的社會財富從下向上的轉移需要這樣。股東的價值觀就是一切。近來,據《國際先驅論壇報》報導,外國投資者正在爭相購買泰國、韓國的公司和銀行。毫不奇怪,可以預料這些購買行為會導致嚴重的失業期

行動計畫

我們應該設計一個包括托賓稅體制在內的可行的和公正的國際稅收體系,對所有的貨幣和金融市場的交易和跨國公司的銷售額按照一定的比例收稅。這一國際稅收體制的收益可以用來彌合南北的隔閡,對那些過去20年來飽受掠奪的人們通過重新分配進行補償。

讓我把前面我所說的再重複一遍。新自由主義並不是人類的一種自然狀態,它是能夠被挑戰和被替代的,因為它自己的失敗將要求這一點。我們必須準備的替代政策是將權力重歸於社區和民主的國家,在國際水平進行公平分配。商業和市場有它們自己的位置,但是,它不能佔據人類存在的全部領域。

世界大量的閒置資金的極小部分就足以讓地球上每個人過上體面的生活,足以給全世界提供衛生和教育,足以治理環境並防治對這個星球的進一步破壞,足以彌合南北差距,——根據聯合國開發計畫署的呼籲,做到這些的底線是每年需要400億美元。

有很多人站在我們一邊,因為在新自由主義的遊戲中,與勝利者相比,這裡有更多的失敗者。威脅是超越國界的,所以,其回應也必須是超國越國界的。我們人數的力量和觀念的力量將是不可抵擋的。

 

原載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譯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