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社會的「市場」

劉宇凡

     高官巨賈和主流派經濟學家在推動私有化的時候,總是振振有詞地說,私營經濟在自由市場的引導下能達致資源最優配置,而公營經濟則反。

「檸檬」生意與市場的神話

     問題是,即使按照古典經濟學,只有在所謂「完全競爭」的市場下,普遍均衡和資源最佳配置才能在理論上成立。但「完全競爭」的市場只存在於經濟學家的頭腦。一位凱恩斯派經濟學家語帶譏諷道:「完全競爭很完美,唯一的毛病是它從未實現過。」[1]

「完全競爭」的基本條件至少有四點:

1.      生產者數量非常多,每人的供應量只佔總額很少;

2.      所供應的商品之間毫無差別;

3.      有關市場交易的所有資訊都免費而自由獲得(生產者之間彼此完全知道生產價格;消費者完全了解所供應的產品性質及價格)

4.      各供應商之間不能訂立協議。

單是第3點就不現實。有關任何一個市場的資訊,往往要花錢才能買到,從報章雜誌到証券分析員的報告莫不如此。而且所買到的資訊,往往既不客觀也不中立,就像近年不斷揭發出來,証券分析員多份不會如實反映自己所屬公司的不利消息,甚至在大跌市中還叫人買入股票。

有經濟學家早就指出「資訊不對稱」現象,來說明市場價格往往不像新自由主義學派所說的那樣能正確無誤反映供求的資訊。最早談到這點的是一位叫George Akerlof的經濟學家,他從分析「檸檬」生意入手。

一輛二手車質素如何,買家是無從確定的,常常是中看不中用,就像檸檬一樣,看起來色澤亮麗,吃起來又酸又澀。所以二手車的定價一定比應得價錢低,以便補償買家風險。如此一來,好車的賣家就要蒙受損失,而劣車的賣家卻額外獲益。換言之,由於買家與賣家之間對有關資訊的掌握程度大不相同,結果所形成的價格無法公正地配置資源,反而是獎壞罰好。[2]

寡頭壟斷代替自由競爭

至於完全競爭的第一點條件,常識告訴我們,今天的情況基本上是相反的。在許多經濟部門,只剩下幾個巨型企業。自由競爭已經被寡頭壟斷代替。今天的資本主義市場不僅是不完全競爭的市場,而且是壟斷為主的市場,在這種市場下,少數人不勞而獲或少勞多獲,大部份人勞而不獲或多勞少獲。新自由主義常常強調「政府失效」,來為私有化、市場化張目,但事實是「市場失效」也並不少見。市場機制本身就有種種天然缺陷;放任它支配國計民生就必然為多數人帶來災難。

一位富批判性的經濟學家為「自由放任」作出如下總結:

1.      自由放任不能達致全面就業;

2.      自由放任損害消費者主權;

3.      自由放任促進的增長是不對頭的增長;

4.      自由放任在經濟上是不穩定的;

5.      自由放任限制自由;

6.      自由放任造成太大的不平等;

7.      自由放任同民主不相容;

8.      自由放任令勞動者身心受損。[3]

    讀者對這個清單不一定要照單全收。但是,經過了泡沫經濟(「不對頭的增長」)、亞洲金融風暴和幾年的經濟衰退和停滯(「不穩定」)之後,在失業率仍然高企(「不能達致全面就業﹔太大的不平等」)之時,我們是否至少應該承認,上面的清單中至少有幾點是多少有道理的?如是,我們怎麼還能相信市場神話?怎麼能相信,只要社會把近乎一切經濟部門都交給私營和市場調節,就會為所有人帶來幸福的增進?怎能根據一種空想模型去推動私有化政策?

    市場萬能論者還故意忽略一個前提條件。說什麼市場能夠最有效反映消費者需求──什麼人的需求?是人生存和發展的自然需求嗎?不,祇是「有效需求」!你有錢,你的需求才被承認,才可以叫做「有效需求」﹔沒錢的需求是不被承認的。不論他們把市場及私人企業精神吹捧到天花龍鳳,都不能掩飾一個事實:私有化就意味有錢才享用原有的免費或低廉用品和服務。例如,水的私有化就表示有錢有水喝,沒錢沒水喝。怪不得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窮人喝不起自來水,只能喝污水。

    我們並不反對任何市場競爭。如果使用得當,那仍然不失為一種分配資源的好辦法。但是在不加任何限制的市場下,資本家的利潤總是比高,但勞動者的待遇總是比賤,造成貧富懸殊,兩極分化;同時,市場的盲目競爭又必然產生週期性危機,這時資本主義的一切內在矛盾就會全面爆發。

資本主義市場的自毀傾向

    在工業革命時代,資本家曾經把工人剝削到這種程度:工人未到中年,健康已經壞到連當兵也沒有資格了,這時連最親資本的政府也感到非要限制資本的剝削自由不可了。

美國一位研究工業革命時代的學者Karl Polanyi在他的名著〈大改變〉中也說:

    無限制的市場「對人們生活所造成的可怕後果非筆墨能形容。真的,如果不是後來採取針對性的保護措施,使它的自我毀滅的機制在行動上受到制肘,那恐怕人類社會早就絕滅。」[4]

不是任何一種「市場」都具有上述那種破壞力。如果市場只限於產品和服務的交換,那麼這種市場調節的破壞力就少很多。只有資本主義市場才這樣。它和歷史上其他市場不同之處,就在於它不單是產品的交換,不單把產品變為商品,而是首次普遍地連人的勞動力也變成商品。南極的另一面是北極。勞動力的商品化的另一面就是資本買入勞動力的使用權的自由,就是資本的剝削自由。不僅是資本剝削工人的自由,同時也是大資本剝削小資本的自由,於是小資本紛紛破產,大資本發展為壟斷資本及其最新形式----跨國公司。在這晚期資本主義,壟斷資本甚至凶惡到連地球生態也要剝削淨盡。

但是這種瘋狂剝削最後一定導致人類社會的解體和自相殘殺。資本主義的市場競爭走向惡性競爭,經濟競爭走向政治和軍事競爭,再進到全面戰爭。兩次世界大戰的禍害已經史鑑昭昭。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統治階級的開明派一方面在世界工人運動以及蘇聯為首的所謂社會主義陣營的壓力下,另一方面自己也多少吸收了三十年代大蕭條、法西斯主義的興起和世界大戰的教訓,開始實行「有管制的資本主義」和「福利國家」。這也就是Karl Polanyi所說的「制肘」,指的就是對資本剝削自由的限制,例如八小時工作制立法,其他勞權立法,福利國家,資本管制等等。如果香港人在過去幾十年生活較好,部份原因正是因為香港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自由放任」,而是對市場有一定程度的限制----當然比西方低許多,但畢竟有多少限制。香港法律上有過租金管制;大規模興建公共房屋則在實際上減少了私營房屋的市場份額。公立教育和公共醫療同樣保障了多數公民的人文發展的機會。

所以,現在那種要取消一切市場管制,要把公營部門私有化的「改革」,其實都是假改革,真改衰,代表的是社會的倒退而非進步。如果要吸取什麼歷史教訓,第一個歷史教訓就是,我們應該承認小生產者交換產品的自由,但是不能給予壟斷資本任意剝削的自由。它的剝削自由越多,小資本和勞動人民就越沒有自由,生態環境就破壞得越厲害。這是毀滅人類和地球的捷徑。

2003925

 


 

[1]<經濟學>,薩謬爾森著,商務印書館,1981年北京,上冊,62頁。

[2] Wall street, by Doug Henwood, Verso, 1998, P.172

 

[3] Aganist Capitalism, by David Schweickar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243.

[4]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by Karl Polanyi, Beacon Press, 1957, P.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