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重重,前途未卜——厦门PX风波

 

 

作者:李雯

 

 

  61日和2日,两万以上厦门人民连续两天上街“集体散步”。厦门市政府承诺缓建PX化工项目,重新进行区域环境评估。央视报导之后,事件已举国皆知。自此,似乎一切平静,告一段落了。不过,环评为时半年,假如到了年底,环评结果是合格的,厦门人民又该怎么应对?有市民说:PX项目偷偷上马,政府对外封锁消息,理亏在先,所以事情闹出来以后,不得不向市民让步;估计新的环评报告出来,政府就会理直气壮地把PX项目继续搞下去。总之,多数市民仍然在担心。

  最早反对在厦门市兴建PX化工项目的,是中科院兼政协委员的赵玉芬女士,据《第一财经日报》报道,2006年,赵玉芬等6位院士就已联名致信厦门市委书记何立峰。但多次交涉都无结果。两会期间,由赵女士牵头,105名全国政协委员递交了要求该项目停建和迁址的议案,引发了网络上的热烈讨论。接着是“厦门百万市民疯传同一短信反对建高污染项目”,短信结尾呼吁市民“参加万人游行,时间六月一日上午八时起,由所在地向市政府进发!手绑黄色丝带!见短信群发给厦门所有朋友!”最终促成市民接连两日大游行。网上发布的许多报导遭到删除,但事件的大致经过已广为人知[1]。本文试图详细探讨的,是事件中某些值得关注但被忽略了的问题,并做出相应分析——现实总是比我们初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PX简介·厦门PX项目的隐患

 

  首先介绍一下PX,并对其生产过程中的危害稍作分析。结论很简单:PX(还有PTA)生产过程确实存在巨大的危险因素,必须支持厦门人民的诉求。

  PX的英文全称是para-xylene,中文别名“对二甲苯”,和苯、甲苯一样属于芳烃,为无色透明液体,有类似甲苯的气味。有人到厦门海沧区的腾龙芳烃(厦门)有限公司周围拍照,看到烟囱里飘出白烟,闻到类似天拿水的气味——天拿水就是含苯的化学品。

  PX是重要的有机化工原料,最初级的原料是石油。国内市场对PX有巨大的需求,百份八九十用来生产聚酯原料,做成涤纶产品,供应给纺织企业。整条产业链大致如下(PX处于中间位置):

 

石油—石脑油—→对二甲苯(PX)—→对苯二甲酸(PTA)+乙二醇(EG)—→聚酯切片(PET)—→“涤纶长丝(PFY)”或“涤纶短纤(PSF)”

 

  在20075月底,厦门市民传送的短信里,PX被称为“巨(剧)毒化工品”和高致癌物,会导致“厦门人民以后的生活将在白血病、畸形儿中度过”。赵玉芬女士也这样对记者说:PX“属危险化学品和高致癌物,对胎儿有极高的致畸率”。

  厦门市环保局局长谢海生后来解释道:“PX不是剧毒,我们组织了大批专业人员查阅了国内国外的资料,还没有发现PX会致畸、致癌的报道。”也有人澄清PX是低毒物质,亦属于“第三类致癌物质,即缺乏对人体致癌性证据的物质”[2]

  遗憾的是,在公共场合,在报纸、电视或网络上,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听到化工专家或行业人士出来谈论PX生产过程中有何危险因素。一般公众对此不易有明确深入的了解,误会是难免的[3]。不过,即使PX本身低毒且不会致癌——但仍属有毒化学品,并有致畸性——兴建这类化工项目依然隐患不少,厦门人民的忧虑决非无的放矢、杞人忧天:

 

  ● 如维基百科上所说:“仍有人怀疑生产PX过程的中间体可能会危害健康及污染环境,就像纸张虽然无毒但造纸过程却会污染环境。”

  具体来讲,这些“中间体”包括苯、甲苯等有毒的芳烃,硫化氢,等等。需要注意的是:PX项目同时开工的还有翔鹭石化年产150万吨PTA(对苯二甲酸)二期项目[4]PTA是通过PX氧化结晶分离干燥,进一步制成的,在此过程中,会生成乙酸甲酯、乙酸、溴蒸汽。记者已经报导过海沧区居民每天呼吸着酸臭味气体之苦——其中就可能包含PX,和上述各种刺激性化学品。有婴儿半夜里被这种气味刺醒而哭闹,甚至许多成年人因此失眠;学生早起时咽喉干痛;孕妇们不敢住在这里;附近的村民受害更深……他们多次向有关部门投诉,但都石沉大海。

 

  ● PX生产过程中,要用到高毒、高致癌、且会造成再生障碍性贫血(白血病)的苯,和甲苯(中毒者以神经系统损害为主)。虽然两者都是在封闭的反应塔中循环使用,但赵玉芬所谈到、厦门人民所担心的爆炸和泄漏事故并非没有“万一”发生的可能。且不说2005年吉林石化双苯厂爆炸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留意一下相关新闻就会发现,化工厂起火爆炸、化工产品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泄漏并造成恶性污染的事件正日益增多。

 

  PX尽管低毒,仍然是有毒化学品,长期接触可以致病。它还是易燃液体,“可与氧化剂反应,高浓度气体与空气混合发生爆炸。二甲苯有中等程度的燃烧危险”、“易燃,其蒸气与空气可形成爆炸性混合物,遇明火、高热能引起燃烧爆炸”,“倾泄入水中的二甲苯……可造成鱼类和水生生物的死亡”[5]。议案中指出:PX项目的“专用码头,就坐落在厦门海洋珍稀物种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而在该保护区内,生活着中华白海豚、白鹭和文昌鱼等诸多珍稀物种。”这样的规划布局,显然是对附近生态环境的严重威胁。

 

  ● 就算每家化工企业排放“三废”时都能遵守国家标准,但化工企业的集中必然造成总体排放量大增。政府决定用半年时间进行区域规划环评,重新出具报告,这不管是由于市民的压力还是别的原因,至少证明问题是存在的。此外,海沧尽管是个化工区,却没有空气质量监测机构;而附近开发区里的大型化工企业都来头不小,有证据表明,很多化工企业排放三废时,根本没有遵守相关标准与环保法令。

 

  ● 不论国外对这类化工厂的选址是如何规定,就厦门PX项目而言,它离市区太近,离海沧这个新兴的居民区更是仅1.5公里。这又跟厦门市政府混乱的城市规划有关——早在90年代政府就规划了海沧化工区项目,在台商王永庆因故搁下电厂投资计划后[6],一直荒废着,只有翔鹭集团等少数几家化工企业入驻。2000年前后因房地产市场看好,政府在海沧区牵头开发,作为厦门市的副中心,规划居民50[7],目前已居住20万人,而原来的“石化重镇”规划仍同时进行,结果造成化工区和居民区相互毗邻。

 

  ● 最后,该项目的环评报告从未公诸于众。政府高官一味沉溺于黑箱操作,对人民则霸气十足。即使他们迫于压力,答应新的区域环评报告通过后将公开发布,但对原先的报告,则推搪说:“不再有公布的必要。”人民自有足够的理由对这样不负责的政府表示不信任。

  高官巨贾们可以易地而居,或以美国加拿大澳洲为归宿,厦门人民多数却要长住在此。他们当然有权积极关注、努力保护和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

 

 

厦门PX项目·中国重化工狂潮·官员的GDP

 

  “这是厦门有史以来投资最大的工业项目,对提升海峡西岸石化产业国际竞争力,扩大当地经济总量具有重要意义。”在动工典礼上,厦门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丁国炎在致辞中如此表示。[8]

 

  无休止地追求增加“经济总量”,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典型特征。经济总量,就是所谓GDP

  不管GDP在中国老百姓当中怎样被嘲骂(经常写成“鸡的屁”),官员们从来热情不减。因为这是他们“政绩”的主要内容,是中央的考核指标,是仕途高升的法门。它同时也是官员们用以遮羞的烟幕:GDP增加,可以提高地区经济实力,增加税收,增加就业,对老百姓有这样那样的好处云云。所以不论出了什么问题,不论有怎样的黑幕,官员们“出发点总是好的”。

  具体来看,为什么要兴建PX项目?官方强调PX属我国紧缺产品,有《当前国家重点鼓励发展的产业、产品和技术目录》为证。

  PX消费量的猛增,首先缘于化纤工业的迅速发展,其动力又来自国内纺织业的扩张。化纤已取代棉花成为第一大纺织原料(2005年占纺织纤维总产量的60%)。结果,PX的进口量由2001年的17万吨飙升至2006年的184万吨(占消费量的42%),年均增速高达61%。国际市场上PX价格不断上涨。今年6月更创下新高,达到1248.8美元/吨,同比上涨18.9[9]。如果说官员首先为了GDP,那么对老板们来说,投资PX项目当然是冲着诱人的利润前景而来。对中国政府而言,增加PX产能也是一项重要国策。为此,2006年国家发改委专门出台了《PX“十一五”建设项目布局规划》:

 

  “腾龙芳烃(厦门)有限公司总经理林英宗则称,海沧年产80万吨的PX项目已被国家纳入全国 ‘十一五’PX产业规划的新建年总产能520万吨的7个大型PX项目之中,建成投产后工业产值将超过400亿元;该项目环保投入达16.88亿元,占整个项目投资的15.63%”。[10]

 

  在近年来汹涌而至的重化工业潮里,PX仅是一朵浪花而已。重化工业泛指生产生产资料(资本品)的行业,包括能源、机械制造、电子、化工、冶金及建筑材料等工业。稍加留意,我们会发现到处都有“精英”在造势:“中国要大力发展重化工业!”包括那位宣扬“腐败有利论”的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家”樊纲先生[11]。许多人干脆宣称中国已进入“重化工业阶段”。这不禁让人想起那不可捉摸的所谓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类似的煞有介事的说法还有“人均GDP达到XXXX美元时,是社会最容易出现不稳定的阶段”,潜台词是:只要人均GDP超过这个“阶段”,大家就都能得到好处,既然这是个逃不开的“阶段”,那就只有忍着痛、咬紧牙关撑下去……天晓得将来官员、老板和御佣文人们还要为我们炮制出什么“阶段”。

  当代重化工业离不开石油,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国家领导人这样鞠躬尽瘁、不辞劳苦地在全世界寻找石油,一次次前往非洲诸国……

  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是追逐利润,而非满足人类的需要。尽其所能地增加经济总量,导致了对自然界竭泽而渔。一切降低能源、资源消耗的技术,都仅仅促成生产规模的进一步扩大。有人会说,经济总量增加,意味着财富增加,人民也会从中受益啊。对于抱这种观点的人,就请他看看:有多少财富,多少资源和能源变成了枪支、导弹、核弹头,又有多少财富浪费在仅仅用于抢夺市场份额的广告促销上。美国2006年在武器方面的支出是5,290亿美元(中国接近500亿美元,全球军备开支共约10,600亿美元),美国一年的广告费则达到一万亿美元以上。但要解决全球贫困地区基本的衣食住行、饮水医疗问题,只需其中不到十分一的极小数额。所谓“经济发展、经济总量增加可以造福人民”的论调,是多么伪善!

 

资本主义与生态危机

 

  不断扩张的全球资本主义体系所酿就的环境危机,不仅毫无改善的迹象,而且大有勇往直前、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气魄。封山育林、退耕还林或是治污工程之类的小修和大补,都远远赶不上渴求利润之血的资本加速的破坏。发达国家固然把“发展”摆在首位,同时又力图按“市场交易”原则将污染尽量转嫁到穷国。199112月,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劳伦斯·萨默斯曾向同事递送了一份备忘录,后来英国杂志《经济学家》以“让他们吃下污染”为题刊出。备忘录写道:“难道世界银行不应该鼓励更多的污染企业迁往欠发达国家吗?[12]

  这个原则正在为全球化进程实践着。大量污染型企业纷纷搬到发展中国家,各种工业垃圾、生活垃圾也不断从欧美运往中国或非洲,因为据说那里污染得不够,而且污染代价低得多,以及——穷人的命要贱得多……。

  化工行业就是其中之一。在一般公众的印象中,它几乎是污染的代名词。尽管这里不乏误解,可惜现实经常比想像的更糟,更加骇人听闻。造成化学品危害、污染的原因有除了生产规模的不断扩大之外,还有:为了吸引投资,尤其在不发达国家,环保标准或者在法律上,或者在执行中不断降低,缺乏监督和制裁;官商勾结更把环境破坏推向失控的状态……大陆二十多年来的“突飞猛进”所造成的环境生态危机,早已超英赶美,比发达国家四百多年来的破坏更为严重。世界各地的大型化工企业正纷纷迁来中国。当然,这既符合中央制订的“国策”,也符合地方官员的利益。

  而伴随着重化工业而来的,是“环境污染事故高发期”。所谓的“经济学家”们在造势之余,也不惜浪费一点口水:“我们不能走老路,等污染完才来治理,应该边发展边治理”。但在中国的情境之下,谁都知道,这样的便宜话说了白说。只要能省钱,老板们才不管你死活。官员呢,当然都是青眼向钱,白眼朝天。出面招商并负责项目上报的至少都是地方政府第二把手,条件岂能不优惠?2005122日新华网上的报导《中国大江大河沿岸重化工企业密布埋隐患》对重化工业的建设和污染形势做了扼要介绍,但已足够触目惊心了。[13]文中谈到:

 

  近几年来,中国一些大江大河边的城市掀起了重化工业的热潮。沿江、沿海不少大中城市争相建设大型石化基地,而且动辄冠以“全国最大”、“世界级”的称号。以长江为例,从上游往下走,至少有四川、重庆、湖北、江苏、上海等地强烈表达了发展重化工业的愿望。

  1998年以来,重化工相关产业以年均18.5%的速度增长。以石化产业为例,2004年,主要石化产品产量创历史新高,石化行业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32.3%,对GDP的贡献份额达到18%。地方政府对这类产业趋之若鹜,对外来资金不仅不严格把关,反而一概许以优惠政策。目前珠三角、长三角地区不同程度地存在重化工沿江布局、或是设在城市中心区,甚至在环境敏感区分布的现象,一旦突发环境污染事故就会造成重大影响。

  环保部门调研后,归纳为4大环境问题:各地不顾资源承载力和环境容量,争上大型石化项目;小型炼油厂布局散乱,环境污染严重;一些小型石化园区环境污染重,资源浪费大;部分地区石化企业布局不合理,环境治理落后。

 

  中国的环境危机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了?一位研究者简述道:1、已经达到自然环境本身所能承受的极限;2、已经达到老百姓的生存所能承受的极限。关于前者,已有了太多报道,从电视新闻上我们也耳闻了不少。关于后者,比如各地农民抗议、冲击某些污染企业的事件日益增多。厦门人民的示威是其中最大、最壮观的群众抗议事件,他们为自己的勇敢和觉悟之高深感自豪。这的确值得自豪。

  然而任重道远:人民的力量仍然微弱;权力和资本两位烂兄烂弟仍在肆虐;别处的重化工业照样在上马。纵使有一天人类能够庆幸地球未被毁灭,但重整河山的重任恐怕至少要背负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这是人类未能摆脱权力和资本的奴役,而不得不付出的惨重代价。

  很早以前,网络上曾经流传过一篇《读〈下岗工人∶我要当卖国贼〉有感》的愤激之文:

 

  “……让我们爱国的同时你们在做什么?把我们赶回家,人为地把国企搞亏损破产然后再盗卖私呑,借开发之名把我们的土地圈走高价倒卖,教育、医疗、住房也成为你们搜刮民财的产业,把你们的子女亲属成了资本家。清澈的河流让你们撒遍了毒药、郁郁葱葱的森林让你们变成荒山、为了追求你们虚假的GDP,无数的矿山资源被你们破坏,一起起的矿难,工人的生命在你们眼里还不如草芥。穷人家的女儿被你们逼成妓女,而你们竟然无耻的还将色情做为产业,更有的地方还要以此来拉动经济增长、为吸引外资建立软环境。呸,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把一个好端端的国家弄得满目疮痍,伤痕遍体。捞够了钱你们就跑到美国去享受,去逍遥……

 

陈由豪·台资翔鹭集团·官僚派系斗争

 

  “据了解,PX项目投资方为台资翔鹭集团。20061117日,该集团旗下的关联企业腾龙芳烃公司年产80万吨的PX项目与翔鹭石化年产150万吨PTA(对苯二甲酸)二期项目正式开工。

 

  腾龙芳烃和翔露石化同属于台资翔鹭集团旗下的关联企业。该集团的总裁名叫陈由豪。陈由豪何许人也?大陆人民虽不熟悉,在台湾,他的名字却接近于家喻户晓。《南方人物周刊》7月间曾刊登过一篇介绍,有所揭露[14]。厦门市较为熟悉事情原委的抗议者,对陈由豪这个名字只有切齿痛恨。

  陈由豪原籍厦门集美,生于1940年,台湾大学经济系毕业,是赫赫有名的东帝士集团创办人和总裁。国民党时代,他以纺织业起家,涉足石化行业,靠房地产暴富。“稍早在台湾,他也曾经游走于蓝绿之间,和各种来路的政治人物交好……”。通过向政客们大洒金钱,陈由豪颇获李登辉青睐。他“投资”于国民党方面的政治现金数以亿计,但也不忘脚踏两条船——向民进党捐助了两千万元。“陈由豪与官方良好的互动关系,促使东帝士集团紧紧跟随政府政策投资,几乎是无役不与,而陈由豪‘快、狠、准’的投资策略,更使得东帝士集团的成长脉动完全贴近台湾经济发展曲线[15],并且贷款特别容易。东南亚各地的华人大财阀中他也人脉不少。

  但是98年金融风暴令房地产陷入低迷,财务吃紧,导致东帝士集团负债累累,终于2001年宣布解散。陈由豪即留下了高达六百亿新台币债务给银行。20035月底,陈由豪因涉东华开发掏空案、观塘工业园区投资弊案、东兴大楼等弊案被台湾检调部门通缉,名列“十大通缉要犯”第六。之后陈由豪潜逃中国大陆,以所持的美国护照往来于中美之间。20042月,他发表了致陈水扁的三封公开信,又召开记者会,揭露陈水扁夫妇、幕僚收取其政治献金一事,在岛内政坛引起轰动。从他和大陆政府的关系看,不排除他在充当“统战”工具的可能。

  早在1990年陈由豪就到大陆考察,并于1995年进军大陆。当时台湾政府不准化纤工业登陆,陈由豪采取整厂输出名义进行设厂计划,以印尼林绍良为台面上的投资者,在厦门海沧工业区建立了翔鹭化纤公司,经营权掌握在东帝士集团手中。该公司聚酯纤维的产能在大陆居第二位,1999年下半年帐面开始盈利。

  “后来,陈由豪的东帝士集团又与统一集团合作,先后在厦门海沧南部石化工业区投资成立了翔鹭石化企业(厦门)有限公司、腾龙特种树脂(厦门)有限公司,还成立了翔鹭(厦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翔鹭国际大酒店有限公司进军房地产开发、酒店领域。[16]此外,他还到辽宁、沈阳投资石化厂,到深圳投资房地产,在浙江开设不锈钢厂,等等。[17]

  陈由豪在台湾欠债近五百亿元(新台币),但他在大陆的企业每年纳税额就达到六亿人民币。翔鹭集团旗下的翔鹭涤纶纺纤在中国国家税务总局公布的“2000度中国外商投资企业纳税百强”中,以1.89亿元人民币的纳税额高居台商首位。总之,陈由豪是“债留台湾,钱进大陆”的台商榜样。

 

  在台湾政界,陈由豪“曾经呼风唤雨”,在大陆这厢,他同样如鱼得水。有报道指,翔鹭实业就是由大陆官方、东帝士与统一集团合资组建的。江泽民、朱镕基等高层领导到厦门视察,必定会到翔鹭厂走访。2006年初,胡锦涛在厦门海沧投资区会见台商时,翔鹭集团总裁俞新昌也作伴身侧。

  这位俞新昌同样大有来头:“俞新昌是台湾留美的高科技精英,当年在美国惠普任职时,是江泽民之子江绵恒上司,是陈打通北京高层的主将。”“俞新昌在厦门备受重视,他曾被选为二零零五年厦门十大杰出企业家,以及第十一届福建省优秀企业家。陈由豪用重金礼聘俞新昌出掌翔鹭,就是希望透过俞打通与江的关系[18]

 

  我们记得,6月间央视报导了厦门PX事件,其主旋律似乎对“厦门人民环保意识的提高”不无褒奖,对厦门市官员追求GDP的良苦用心则给予了理解和抚慰。也就是说,它多少支持了厦门民意,给该项目的继续上马造成压力,同时给地方政府留了面子。为什么它要这样做?是因为中央政府“突然开明”,还是出来打圆场,或是感动于、或迫于厦门人民的义举?从上述复杂背景看,恐怕并非如此。事件背后,隐约闪动着官僚派系斗争的影子。

  那么,要宣告厦门人民已赢得一役,恐怕是高兴得太早。据《厦门日报》和《厦门商报》报道,为了支持这个108亿元的投资项目,经农行总行批准,农行作为银团牵头为PX项目已组织人民币68.53亿元银团贷款。因此,PX项目的缓建或停建“可能造成银行呆账”[19]。一位网民感慨道:“一个人竟然有这样大的福气,他来,我们给他钱,给他环境,替他遮蔽民意,然后让他赚钱走人。

  麻烦事不止于此,还有传闻称:陈由豪对地方官员施加了压力,声称项目既已签约并获得批准,停建即违约,政府必须赔偿10亿元,并把工厂占地无偿转让给他。此事是否属实,尚不得而知。其它传闻还有:厦门市政府可能等新的环评报告出炉以后,名正言顺地重新启动该项目;将PX项目转移到漳浦,同时把GDP计入厦门“政绩”,正为此跟漳浦当地政府搓商(“如果要迁址,只能采取‘飞地工业’的模式,即项目建在外地,但产值和税收属于厦门。”);还有人说,事实上PX项目根本没有缓建,仍在运作中。总之PX事件黑幕重重,对厦门人民来说,实在是前途未卜。

 

市民之外:人大、政协和房地产商

 

  大家都知道,要求迁址的提案是由政协牵头的,事件也由此引发。人大呢?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也就是说,在目前的“反对派”中,政协相对来说是更重要的角色。厦门市政府曾经试图对鼓浪屿实行一票制(即进入鼓浪屿岛要一次性缴纳150元,所有景点开放)。厦门人痛斥道:政府想钱想疯了!该提案遭到政协驳回。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因素:很多政协委员的家就在鼓浪屿岛上。

  “三个代表”、“扩大执政基础”之类的宣告,固然首先是为那些变身为资本家的官员、高干子弟铺路,但的确也含有拉拢“民间资本家”的意图,和具体的配套措施。资本家、经理之流纷纷入党,“调查称近3成私营企业主想当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私营企业主申请入党绝大多数动机是好的”……诸如此类的报导时有所见。该如何看待这种变化,以及政协的作用呢?

  在以往的政治剧里,人大、政协主要扮演的就是举手拍掌和“集思广益”的角色。前者被称为橡皮图章,后者则是政治花瓶。这个根本地位,今天并未改变。但相形之下,特别是政协,其扮演的“反对派角色”越来越突出,再加上“体制内的开明人物”,的确会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本次事件也显出这个端倪,值得我们关注。

  具体而言,政协提出的这个议案是进步的,关系到厦门全体人民的切身利益,应予鼎力支持。至于是否支持政协本身,则是另一回事。自由派可能会越来越寄望于政协,但对我们来说,支持的是对人民有利的诉求,应当寄望的是人民自身,以及自己的组织。

 

  事件的另一个复杂之处是参加示威的群众成份。如上所述,我们可以笼统称之为市民。年轻人占多数。年轻人当中,又以白领职员居多。但参与者也包括了各行各业,还有老人和家庭主妇。

  普通市民固然忧心忡忡,或满腔义愤。不过,受PX项目以及“石化重镇”影响的,首当其冲是房地产行业,而后更深远地波及其它行业,且不仅限于海沧区,其潜在威胁可能波及整个厦门岛。

 

  在厦门市海沧区,由传言引发的恐慌情绪确已波及具体行业。毗邻PX项目所在地的“未来海岸”,这个大型高尚住宅区如今已被戏称为“味来海岸”。据悉,已有部分购房者要求退房未果。其周遭的二手房价格亦应声而落。但“未来海岸”的开发商海沧投资发展总公司拒绝就此发表评论。

  厦门一地产界人士曾专门调研过海沧板块,“最低时,部分楼盘的退房率达到30%”。[20]

 

  因此,61日的游行队伍中,“据了解,不少是公司全体出来参加,算出勤”。整个运动显得“无组织有纪律”,但房地产公司最有组织。事后有人因此被抓、被关押或被“教训一顿”的——据说有人一直关押至今。不过,海沧最大的房地产商就是所谓国有企业厦门海沧投资发展总公司属下的厦门海投房地产有限公司,因此“震动”相对有限。我们又该怎样看待房地产商的举动呢?

  这显然是一个利益更为狭隘的群体,或者说,是直接剥夺市民的、最大的既得利益群体之一。正如在其它的抗争场合,在极少数的具体事件中,他们有可能成为暂时联合或合作的对象。但仅此而已。

 

斗智斗勇:官民矛盾透视

 

  一味蛮干的厦门市委书记何立峰,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有网民揭露道,何在福州时,就劣迹斑斑,他喜欢大拆大建,破坏文物的速度历史罕见,“听前辈们说,在把福州折磨得遍体鳞伤之前,他已经把泉州折磨了一遍”。到厦门后仍是如此:

 

  厦门,曾是我认为中国最好的城市之一,福建最佳城市,可是来了何立峰,一下就把城市搅得一团乌烟瘴气。这几年到厦门,尤其是岛内……本来地域就小,已开发殆尽,现在俨然成了一个大工地,那么多有障观瞻的劣质高架桥……绿地面积急剧减少,空气中的悬浮颗粒日益增多,空气质量几乎接近“差”的地步,可是迫于他的淫威,气象部门从来不敢跟厦门市民说。……当他说话时,谁敢说话呢?优美的厦门已逐渐消失,在福建人的心里,它的美正在一天天消逝。何立峰一贯喜欢拍拍脑袋就搞大项目。

  他刚到厦门的头些天,没干什么事,带着两个随从,先到鼓浪屿上走了一圈,指指这里,点点那里,这个要拆,那个要拆。……现在,他又急着上损害千秋万代厦门人的PX项目。

 

  不过,把PX项目算在何立峰头上,那是冤枉。有网民回复说:这个项目是之前几位领导定的,而且那么大的项目也不是书记能决定的,中国已经有很多家这种工厂了……

  但何书记也不是省油的灯:

 

  赵玉芬院士给《了望东方周刊》记者看了一封落款为海沧区建设局、环保局、经发局、海沧区温厝村、东屿村和钟山村的信,该信透露称,就在赵玉芬于313日接受媒体采访之后,厦门市委书记何立峰于18日就召开小型会议,要求"统一思想认识,委员提他们的,我们不理睬,要抓紧速度干”。320日,海沧区委也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要求统一认识,全力以赴抓紧项目施工。

  这封信里面还写道,厦门市委还拟“组团上京汇报,要把其他化工项目也批下来,看谁还再提。”[21]

 

  何书记的一意孤行、口出狂言无疑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厦门市政府最终被事件弄得焦头烂额,在市民眼里更是深受鄙视和憎恨。“何立峰!出来!”“何立峰!下台!”示威者在政府门前高喊出诸如此类的口号。他的名字被写成“何立疯”,加以嘲笑。某中学的语文课变成了“不要管闲事派”和“行动派”之间展开的一场辩论会。有位勇敢的女生建议写一篇稿子去广播。还有中学生写了首诗,名为《厦门PX项目之歌》,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那所谓的民主 高高在上的政府

  打破你虚伪的面具 从每个人做起

  化工厂就建在居民楼附近

  还说什么关注民生问题

  我只能鄙视你 哪怕这对你毫无意义

  ……

  看透了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面孔

  ……

 

  针对市政府“通过正常渠道反映”的官腔,示威者喊道:“告诉我们,什么是‘正常渠道’!

  有一位参加游行的七十多岁老人说:为了下一代,不怕秋后算账,值得!

  这些口号、标语、横幅、诗歌和言行,有的针对何立峰本人,有的针对(厦门市)政府和官员,读来听来都大快人心。当然,“明哲保身派”、“不管闲事派”往往占多数,尤其是那些生计操在官爷手上的机关、学校里的人,慑于淫威,更是不得不低头在屋檐下。但勇敢的先行者喊出的口号,足以表明政府和官爷在人民心中的威信根本已经瓦解、坍塌、丧失了。

  摆脱对统治者的敬畏,是最可贵的“心理革命”。人民的觉悟、信心和力量大一分,官爷的权力就小一分。PX事件最重大的意义,就在这里。

 

  事件前后,政府采取的行动首先是封锁媒体、网络和短信,最后被迫退让安抚——

  《凤凰周刊》256期报道了PX项目,厦门市政府收走了本市所有的《凤凰周刊》;

  关闭“厦门小鱼论坛”,因为有关PX的帖子都有数以万计的点击率。管理人员声称部分帖子有违法行为,“在相关违法信息被清理完之后,社区会重新开放”;

  对本市发送的含“PX”等字符的短信予以屏蔽(不过,聪明的厦门市民在PX之间加上空格,又继续发送)。

  528日,当游行迫在眉睫,政府赶紧通过《厦门晚报》刊发万字长文,由“市环保局负责人”和腾龙芳烃公司总经理林英宗出面,对PX项目进行全面介绍,表白自己会“竭力保护环境,善尽社会责任”,“在设计过程中,我们主动提高环保标准,增加环保设施。529日上午,“厦门市政府在要求各部门做好近阶段的安定团结工作时,还提及要保证PX项目顺利进行。”事实证明他们太迟钝,或者太自信了,没把市民的不满当回事。直到30日上午,政府才赶紧正式宣布缓建——市民的口号则是“不要缓建,必须停建”。

  但《成都商报》61日报道:事实上项目并未缓建,531日上午“10时许,记者来到了位于海沧区龙展村的PX项目施工现场。当地一位卖冷饮的村民告诉记者:‘化工厂一直没有停止建设过,今天又有好多货车进了场’。

  政府做了不少准备,主要是针对能加以控制的机关、学校等单位。比如:公务员参加游行者一律开除;要求学校老师把学生全部留在校内看电影;老师如有参加游行者一律革职。甚至连小学也不放过:“一个带红领巾的小朋友说她也想参加游行,但学校不放假”。有人透露:“政府下了决心,将扣留所有去散步的人,直到单位来领,还将没收所有的相机,DV,誓不留下任何影音文件”,还有:

 

  一些大公司下令员工必须在今天,200761日,儿童节这天打卡4次,发现去市政府门口闲逛的人一律开除。大部分的学校包括23号这天都得去上学。老师必须都在,有意见的可以迅速申请辞职,立马办理。政府部门事业单位就不必说了。还有许多变态的规定。上面能做到的都做到极致了。

 

  目击者称:警方在“阻止市民聚集”方面显得无力,但在扣留某些外国人的相机时,“手里竟然拿着这几个人的护照复印件!”在游行过程中又查看、登记他们的护照,删除相机里的照片,威胁要他们离开,否则抓走。这表明:政府做了“充分准备”,又因其一贯作风,忽略了市民本身的力量。换言之,本国本土的人民怎么喊冤闹事,政府无所谓,一旦“老外”介入,神经便极度紧张起来。这就是爱国爱得无比凶狠的官爷们的标准心态和思路。

  至于“警方甚至武警方面的态度都略显消极”,令示威者能够轻易冲破警察排成的人墙,看来并不是因为市政府不愿加大弹压力度(有何书记嚣张的言辞为证),可能是因为公安内部意见不合,或有抵触情绪。

 

  厦门市民的“集体散步”,起先只是相约在市政府门口,被拦住以后,才“突发奇想”,当场改道,开始全市大游行,令政府和警方措手不及[22]。只能临时采取各种应付措施:比如利用便衣来影响游行路线;防止队伍进入厦大;等等。

  市民的情绪颇为激动。整个过程中,有人骂警察,但除了极少数人扔矿泉水瓶之外[23],基本上相当文明,没有激烈的冲撞,也没有乱丢垃圾的现象。“1号下午发生了很感人的一幕,队伍行经镇海路海军医院及妇幼医院时,自发停止喊口号,保持安静。

  因为这个行动对市民来说,本来就是自发的、出于自愿前来的,是关涉到全体市民利益的,行动者自然会极力争取其他市民的同情、理解和支持。口号中就有这样一条:“保卫厦门,加入我们!”他们做得很成功:“沿途市民自发提供饮水、食物、药品,也可见活动在市民心中的定位。”“路旁的市民拍着手给游行市民鼓劲。还有一大帮小朋友呼吁: ‘加油!加油!!’”一路上还有许多群众纷纷加入,令游行队伍越拉越长。“沿途汽车长鸣呼应。经过建筑设计院,声势浩大!”到了理工大学思明校区门口,“有学生要出来,但校领导在力阻”,并把校门关闭。

  游行队伍以青年为主,还有很多带着孩子的母亲,带着孙子孙女的奶奶,甚至连婴儿车都推来了。

  参加的人数难以统计,有人估算大概两万人,第二天约有四五千人。显然,如果政府没有事先控制、威胁,将远远不止此数。有人分析:

 

  从两天游行人员的构成差异来看,能出来的市民都有部份出来了,被严格控制的群体,也有代表。很多参与活动的人并非本地居民,大多在厦门工作的。

 

  很可能政府事先没有预料到示威者规模如此之大,也没有预料到会出现游行。因此62日才加大控制和弹压力度,开始抓人。警方变得“傲慢凶狠”,并采取了暴力:“劈头打手”,有人受了皮外伤。有一名外籍记者的相机被抢,人被带走。

 

  一个女孩说:你不要动我。

  一个警察说:我动你又怎么样?然后劈手扇她的头,摔倒在台阶上,另外两个上来继续往下推,其中一个非常凶恶的叫喊:不是警告过你们吗?怎么不识趣!

  有拍到四个人的伤口,不严重,看起来是抓痕,有的有血,有的变红肿。有一些人情绪非常激动,在哭喊。

 

  由此可见:第一天警察相对缓和的举动缘于政府对事态的估计不足,乃至失算,等到官爷发现居然有那么多人无视他们的嘴脸和要胁,敢于“顶风作案”,才下决心“来狠的”。而昨天还为警察的“克制”和“理性”备感慰藉的目击者,今天则沮丧得很:“我昨天还想像,他们也是厦门人,他们其实是支持游行的。今天却听到:我动你又怎么样?/不识趣!/你拍也没有用!/你叫吧!怎么叫都没有用!等等的话……”

 

  63日,厦门市公安局到处张贴公告,要求游行的组织者在公告发布日开始的三日内(即截至66日)主动到公安机关或所在单位自首,否则将从重处罚甚至追究刑事责任。据说政府鼓励举报。[24]

  有一点细节值得注意:公告上虽署名“厦门市公安局”,但并未盖章。这会不会是“别有用心的人胡乱张贴败坏我市政府和公安局形象”呢?果真如此的话,这些公告早被撕下了。可见,公告是政府搞的。不盖章,无非是保留一点推托卸责的余地。

 

对“中国人的麻木”和“集体散步”策略的一点思考

 

  一位外来参与者写道:

 

  今天的事情令我惊奇,在种种关于中国人麻木冷漠犬儒的说法中,是什么使得如此之多的人在种种压力下,不辞辛苦甚至不惜麻烦上身去向政府表达民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环保的概念已经这样深入人心,这么多人都感到应当出一份力,也许这很朴素,也许这很不容易。

  我们都以为只有网民能接触到比较全面的信息,那些看起来从不会上网的人,甚至可能不认识字的老人,是怎么知道“保护环境/造福子孙/非暴力”的?

  一向都说厦门人性格温和散漫,与世无争,是什么样的力量使他们不约而同的走到一起保卫家园。这也许是中国18年来最大规模的不被官方支持的聚会。

 

  其实这一切都不难理解,也不值得惊奇。中国人民——别处的被压迫人民大多如此——多数时候都陷在“麻木冷漠犬儒”之中,但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走上街头。在一次次“运动群众”之后,中国人民更加普遍地非政治化了。但“环保”正好属于“非政治化”的诉求,政府稍加无害化处理之后,也多番宣传提倡着,这更令市民们觉得“理直气壮”。就像法律是统治阶级所制订,是阶级统治的工具,但官爷老板照样“有法不依”,到处“铤而走险”或视而不见,“环保”更是说归说,做归做。人民一旦较真,官爷和老板的利益即刻就面临严重威胁。

  总而言之,没有理由把统治阶级的压制所造成的普遍消沉归罪于人民,更没有理由轻视人民的力量。历史已经一再证明了这一点,尽管人民总是到处受愚弄,并且在斗争中也一再失败过。

 

  “集体散步”的过程从各方面都显示:这是一场自发的、进步的“全民运动”。政府当然要把它当作为“政治问题”,“上纲上线”,声称是少数别有用心的煽动份子制造出来的,等等。参与者则坚持“这是环保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在中国当前的政治氛围中,这些都是意料中事。

  尽管缺乏“游行文化”和经验,事前也无组织,但市民们还是发挥了不少创意。许多口号和行动都可圈可点。

  关于抗争中的“理性、克制、文明”,仍需详加讨论。结合上面转述的外来参与者对警察行为的沮丧和对群众觉悟的“惊喜”,我们不能不说,当代中国“理性”崇拜者的通病是——对政府寄望过高,对人民则过低!厦门人民的行动虽然总体来说没有组织,却仍然高度自律。在有组织和有准备的情况下,当然更能够团聚和维持自己的队伍。示威游行本身总会包含着“泄愤”因素,不能简单加以否定。但是更重要的目的是宣传、教育群众和争取舆论,争取更大多数的人民的支持和参予。所谓“理性、克制、文明”要放在这个座标上来看待——这是对官爷必然制造的“他们是一群破坏份子、不安定因素”之类谣言的回击,而不是唾面自干、束手就擒,或左脸挨打之后主动送上右脸。在可能发生冲突时,“自卫”就必须提上日程。暴力的使用程度、使用方式,通常依镇压者的行为而定。游行者在61日和2日所遇上的不同程度的暴力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把“理性、克制”奉为无上原则,说到底不过是麻痹人民的神经,迷糊群众的眼睛,培养他们对压迫者的幻想。十几年前的事件早就留下血淋淋的教训。现实的教训是:“当大多数人民下决心不惜使用暴力来改造社会时,真正需要的暴力才会是最少的。”

 

2007.11.1

 


 

[1] 维基百科(Wikipedia)专门设立了“厦门PX项目”词条,分门别类,扼要整理了相关信息,浏览起来较为方便。

[2] 参见维基百科(Wikipedia)“厦门PX项目”词条(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E%A6%E9%97%A8PX%E9%A1%B9%E7%9B%AE

[3] 网络上有人以“理性环保”的名义教训反PX的厦门人。当然,我们力求、也乐于把真相弄清楚。可惜“理性环保者”忽略了这一点:政府一直将PX项目瞒着厦门市民。市民的“无知”本来就情有可原。更糟的是,“理性环保者”虽然自称中立,却支持政府“以经济发展为主导”的观点,这就难怪遭到“无知”的厦门网民的抨击。

[4] 《厦门PX牵涉60亿贷款》报导:“所谓PX项目,是指厦门在2006年引进的一个化工项目。该项目预计投资总额达108亿元,投产后其与配套项目年工业产值可达800亿元。……项目主要产品是对二甲苯(PX)(80万吨/年)、邻二甲苯(OX)(16万吨/年)和及苯(BZ)(22.8万吨/年)等。”(中国经济时报200766日,记者:庞皎明)

[5] 资料来源:中国环保网“化学品文档——对二甲苯”(http://www.ep.net.cn/msds/wuzhi3/33535-3.htm

[6] 海沧区的医院称:如果王永庆的投资计划成功,该医院的就要改建为肿瘤医院。

[7] 此处根据报导,但厦门市政府涉足房地产开发的时间更早些,是从1997年开始的,为此成立了海沧投资房地产公司(“2005年中国房地产百强开发企业”),隶属于1994年成立的厦门海沧投资总公司——市政府重点扶持的15家大型国有企业之一。总之,厦门海投及其属下的房地产和其它公司,都是厦门市政府参与市场敛财的产物。资料参见:《厦门海沧投资总公司》http://test.ecome.com.cn/151/142133124.htm

[8]《厦门PX牵涉60亿贷款》,2007-6-6。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庞皎明

[9] 《今年上半年我国对二甲苯进口继续迅猛增长》2007-8-16 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

[10] 《百亿化工项目引发剧毒传闻 厦门果断叫停应对公共危机》,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张望 2007-6-1

[11] 21世纪经济导报”对樊纲的访谈:《中国要大力发展重化工业》2005-8-29作者:王梓

[12] (美)福斯特(FosterJ.B.)《生态危机与资本主义》第53页,译者:耿建新。《当代学术思潮》丛书,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7月。

[13] 《中国大江大河沿岸重化工企业密布埋隐患》http://finance.sina.com.cn/chanjing/b/20051202/12332167444.shtml

[14] 《在厦投资计划失利 陈由豪:也曾呼风唤雨》,见200775日华夏经纬网http://www.huaxia.com/sw/zjts/2007/00647424.html

[15] 《陈由豪的“石化帝国”梦》,富豪网2007710

[16] 《陈由豪的“石化帝国”梦》,富豪网2007710日。翔鹭国际大酒店是福建最大的酒店。周边还有配套的、占地16万平方米的超大型房地产项目“闽南古镇”。

[17] 《东帝士集团的兴衰》http://lillyxiong.bokee.com/viewdiary.12838028.html

[18] 《厦门环保风暴曝光:PX台商与江绵恒关系》

[19] 中国经济时报:《厦门PX项目贷款可能造成呆账,是场不对等博弈》,记者庞皎明,福建厦门报道。200766日。

[20] 《百亿化工项目引发剧毒传闻 厦门果断叫停应对公共危机》,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张望 2007-6-1

[21] 《百名政协委员难阻厦门百亿化工项目》2007-5-27http://blog.infzm.com/space/index.php/38/action_viewspace_itemid_150.html

[22] 目击者的记录:“警方只是远远管制交通,貌似便衣的人试图影响行走路线……现场一个警察在与同伴的对讲中称不知道游行队伍的行进路线。”

[23] 目击者称:游行到特贸路口时,遇到警察,“有群众捡石头,被旁人制止”。

[24] 见“维基百科”(Wikipedia)“厦门PX项目”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