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陸南水北調工程的質疑


編者按

去年7月4日,中國水利部副部長張基堯向報界透露,正加緊出台一套南水北調應急方案,爭取在3到5年內把長江水引到山東、河北東部、天津等地。根據香港商報3月15日報導,九屆全國人大常委、原水利部部長楊振懷表示,南水北調工程今年可能動工,其總投資額大約為3500億人民幣,比三峽工程還大。但他質疑,三峽工程經全國人大通過,南水北調工程為什麼不經過全國人大批准? 事實上有不少水利專家都懷疑南水北調的效用及擔心對環境的影響。我們特別轉載<國際河流網絡>網頁上的有關討論以饗讀者。謹此向<國際河流網絡>致謝。

調水與節水
李劍


我國是一個水資源總量相當豐富的國家,但是由于人口眾多,人均水資源佔有量相當匱乏。再加上水資源在空間分佈上不均勻,東部多,西部少,南方多,北方少,西部和北部地區的缺水問題非常突出。全國670座建制城市,400個不同程度缺水,其中108座嚴重缺水。這些城市大部分分佈在西部和北部地區。
怎麼辦,“狼”已經來了?于是,南水北調,東水西調等種種調水方案擺上議事日程,並且向我們展示了一副一勞永逸的解決水資源短缺問題的美妙藍圖。和三峽工程一樣,南水北調工程也是源于50年代毛澤東的一句話。如今這“人定勝天”的神話即將由夢想變為現實時,人們更多的感到歡欣鼓舞。但是當我們冷靜地審視這項宏偉的工程時,得出的結論恐怕并不能使人樂觀:南水北調,真的就那麼有用嗎?
南水北調的前提是,長江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這個前提顯然是不能成立的。由于地球環境的變化,近幾十年來,長江的徑流量一直在減少,最近幾年更是出現了少見的低水位。更嚴重的問題是,根據有關專家的測算,到2030年左右,長江也會變成缺水區。設想中的南水北調工程分為東線、西線、中線三個方案。擬議首先開工的中線工程,從湖北的丹江口水庫調水至北京玉淵潭,一期工程預計調水146億立方米,佔丹江口水庫所處的漢江年平均流量的38%。一條江的流量有幾個38%?作為一個河流生態系統,平均流量減少38%的沖擊絕對是難以承受的。東線工程和西線工程總計每年從長江調水600億立方米,佔長江口平均流量10%以上。工程給長江流域的生態環境帶來不可估量的負面影響。目前可以確認的問題是,由于長江每年入海水量的減少,將引起海水倒灌,影響長江航運和上海港的發展,長江三角洲地區的供水將發生嚴重困難。
南水北調這一大規模地改變自然的工程,要穿越我國四大河流流域(長江、黃河、淮河、海河),截斷700多條河流,改變河流之間的物質和能量交換,對生態系統的影響極大。南水北調,弄不好最后將無水可調!
此外,調水工程費用極高。東線方案,通過京杭大運河調水190億立方米,總投資1000 億元﹔中線方案,可調水145億立方米,總投資1700億元﹔西線方案,可調水105億立方米,總投資1500億元。可以預見,經調水工程調來的水,價格將十分昂貴。說不定當南水北調成功之后,人們卻寧愿忍受缺水也不愿意消費調水,南水北調成為世界上最大的 “花瓶”工程,豈不冤枉?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現在就把水價提高到調水的水平,也許幾年之后就不需要調水了。
與北京地區乾旱程度相同的以色列以節水技術聞名于世,同時征收高額水價以厲行節約(其水價約14美元/噸)。與其大興土木搞什麼南水北調,不如從現在就開始厲行節水。我們沒有理由再苟且現狀,維持低廉水價的假象。對城市生活用水可采取國際通行的管理模式,在限額以內消費價格極低,超過部份則收取“天價水費”。那些浪費水資源的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否則再多的水也不夠他們揮霍浪費!
我國水資源匱乏、空間分佈不均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我們應當在水資源的約束下來規劃經濟建設,根據水資源的狀況調整工農業產業結構,在有水的地方辦有水的事,在缺水的地方辦缺水的事,做到量水而行。西北、華北地區應當大幅度地減少水稻的種植面積,改種適宜乾旱、半乾旱地區的作物,別再搞什麼不切實際的“塞外江南”。北方城市應該停止發展高耗水的產業,已經存在的耗水項目要關閉、轉產、遷移,從而大幅度降低不必要的城市用水。
以缺水著稱的西北地區,人均用水量為850立方米,比全國平均用水量幾乎高出1倍。西北地區農業用水占總用水量的90%,而水的利用系數則只有0.3-0.4。水資源危機早已十分突出的華北地區,許多地方領導卻在盲目上馬高耗水的工業項目。如果不在這些地方建立節水型的國民經濟體系和可持續發展的經濟增長方式,經濟增長和水資源短缺的矛盾就永遠得不到解決,調水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與其花巨資搞風險高、變數多、周期長的南水北調,不如把這些錢用來改造缺水地區的產業結構,在缺水地區推廣噴灌、滴灌等節水型灌溉技術。
任何一個問題都不止一個解決方案,重要的是要權衡利弊,擇善而從。與調水相比,節水成本低,風險小,應當是一個更具有可行性的方案,是解決水資源短缺的金光大道。(2002/1/4) 


南水北調工程
真的必要嗎?
楊樹清


前不久中國向世界宣佈:明年將動工興建醞釀達50年之久的南水北調工程,也就是將南方的長江水,經由東、中、西三條線路,穿千山越萬河調到中國北方,其中東中兩線將率先開工,東線自長江下游抽水,沿人口稠密、污染極嚴重的京杭運河至天津,中線由湖北省丹江口沿京廣鐵路線西側,途經太行山東麓的特大暴雨區和地震高發區,直至北京。這一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工程吸引了全世界的關注,世界各大媒體都作了詳盡報道,大都認為此舉將解決中國北方的缺水問題,促進中國北方的工農業生產,造福千秋萬代。
的確,中國和其他國家都有不少成功的短距離調水工程,按“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來衡量,南水北調工程將會是成功的。但真理的進一步就是謬誤,以中國的萬里長城為例,秦始皇將經過實踐檢驗的城牆理論運用于整個國防,興建了萬里長城,結果導致國庫空虛,民怨沸騰,其暴政在沒有外族入侵的情況下,被內部民眾推翻。歷史上萬里長城從來就沒有抵擋住北方民族的入侵,所以是一個經不住時間考驗的失敗工程。
那麼,什麼是檢驗大型工程合理與否的標準呢?1992年里約熱內盧世界環境與發展大會明確提出了可持續發展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理論:工程既要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淺白地講,就是工程發展要能接受時間的考驗──時間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對于南水北調工程,這裏且不談頭上頂著一條人工河水的戰爭風險、長江生態惡化問題,也不論及比油還貴的食水將如何削弱中國產品競爭力,只從“千秋功罪,誰與評說“的歷史角度,來看其中的幾個基本問題。
北方人均淡水量少于南方,是南水北調工程的一個重要的立論依據。從多年平均降水量來看,中國北方雖不算很豐富,但也不能算太少。以北京為例,年降水量平均為 630毫米,比歐洲地區法國的巴黎 566毫米 、德國柏林 587毫米 、英國倫敦 582 毫米 還多,與俄羅斯的莫斯科、奧地利的維也納、匈牙利的布達佩斯相當。那麼為什麼獨獨中國需要南水北調呢?這主要是歐洲降水非常均勻,而中國北方降雨都集中在6 至8月份的幾場暴雨,導致中國北方大量的雨水白白流入大海。最近二十年來,經過天津入海的淡水每年有20億方之多,其中1996年更高達86億方,而2000年北方遭百年一見的旱災,僅從黃河調水4億方就解決了問題。所以,北方人均水量相對較少只是缺水的表面現象,蓄水池太小,才是缺水的根本原因。
據中國著名水資源專家、科學院院士劉昌明的計算,北方有調水的需求而南方有水可調的年份僅有40%,而北方最枯季節--春季,南水北調被真正使用的機會為28%。
這一結論和北京大學氣象學教授王紹武的結論相同,后者通過氣象機理的分析和對中國近五百年旱澇史的整理,發現中國存在36年的旱澇周期。因為降雨主要取決于厄爾尼諾、拉尼娜、台風等大范圍內的天氣系統,所以中國南北方降雨豐枯幾乎同步的結論是可以理解的。
由此可見,這些研究結論顯示了龐大的南水北調工程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証北方供水。
今年的旱災就是很好的例子。長江東中兩線取水區同時遭到旱魔襲擊,東線調水區的洪澤湖--中國最大內陸湖之一--乾枯見底,長江邊大型抽水泵站日夜不停地抽水,而旱情尚不能完全緩解,試問還有能力為遙遠的北方供水嗎?中線也同樣如此,至7月中旬,湖北省受旱面積達2300萬畝,農田龜裂,373座蓄水池全部放空,丹江口附近的漢中市河流斷流,人蓄飲水困難,一噸水售賣56元,試想中線還能為北方供水?今年的旱災很清楚地向人們昭示:如2001年一般的年景,南水北調無一滴水進北京和天津。
事實証明了專家們的預測:干旱年份,南水北調工程不能確保北方供水﹔而在北方豐水年,南水北調工程問題更大,當南水北調工程完工以后的百年中,北方將遭遇兩個 36年豐水期,耗資巨大的工程將荒廢七十多年,其營運成本、工程投資能收回嗎?
工程的策劃者們顯然已預計到了沿線百姓將會拒絕使用昂貴的長江水,准備采用行政手段來應付,就是不管你用不用長江水,都要交足供水金﹔另外還限制地下水開采。所以北方的百姓將面臨如此尷尬的局面:充沛的地表水不給用,乾淨的地下水不許用,只有被迫使用長江水。從市場經濟的角度來衡量,長江水不可能跟當地地表水、地下水競爭,也不可能與其他水源競爭--如人工降雨技術的進步 。工程正常運行的前提必將是行政保護,壟斷經營。水事紛爭的出現、苛“水"猛如虎的抱怨,都將在預料之中。
隨著人口、經濟進一步發展,北方需水量是否一定會同步增長呢?這是南水北調工程的另一個重要依據。以天津為例,1990~2000年工業總產值年均增長率為18%,而用水量的年均增長率僅為1.8%,工業萬元產值用水量反而由92方降到28方。今年前兩個月天津市的工業增長了12.84%,而天津市的供水量卻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4.7%。所以人口、經濟的發展并不意味著用水量一定會同步增加,而且人口高峰和用水高峰在南水北調工程完工之前就已經達到,南水北調并不能解決高峰用水的問題。
另外,隨著中國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和生育觀念的轉變,在下世紀中葉稍后,人口總量有望回落至1950至1960年代的水平,到時北方人均水量與現在南方相近,按現有的說法,這意味著龐大的南水北調工程失去存在的意義和價值。若此,工程的有效生命僅為幾十、百把年。
山洪、地震等自然因素也可能在幾百年內使工程毀于一旦,1975年8月,中線附近一場6小時降830毫米的特大暴雨,引發勢不可擋的山洪,一晝夜沖垮62座大中蓄水池,就是前車之鑒。此外,全球氣溫變暖只會在近海地區 如北京、天津 增加降雨而無需南水北調,所以南水北調能造福千秋萬代的說法是沒有根據的。
如果南水北調工程給中國北方人民送去的是翻泡泡的污水,則無異于另一種鴉片的輸入。東線水質之差是人所共知的,雖然準備投資250億元人民幣來治污,但還是搬不走水污染這一攔路虎的。以中國淮河、黃河及云南滇池為例,近些年花費幾十至幾百億元不等治污,結果巨額投資都成了水漂,無一達到預定目標。今年一月剛宣布歷時7年耗資110億元的淮河治污成功,七月就出現了近億方的黑臭污染水體,導致淮河魚蝦死光。天津已明確拒絕使用東線水,就是水質問題。
中線方案的水質目前尚可,將來也難保証,為何?中線地處西北,隨著西北大開發的實施,也就是自然資源大開發、人力資源大開發、高度工業化,必然加重污染。丹江口集水區不可能排斥于西北大開發之外,也不可能阻止其實現工業化。在此情況下,丹江口水質能獨善其身嗎?不久前,中國環保部門對丹江口附近的8個選礦廠廢水口的水質監測結果表明,除一個達標外,其他7個都嚴重超標。滾滾黑流,匯入蓄水池,令人觸目驚心。
除此之外,更為關鍵的是南水北調并沒有在水質優良的洪水季節取水 (污水含量最低) ,恰恰相反,在南方枯季調水,其時,污水含量最高,水質最差。枯季取水決定了所調之水的水質不會好到哪里去。
雨落地上形成徑流 runoff ,也造成侵蝕、水流沙隨、水停沙落,這是滄海變桑田的根本原因。從長江調水則必有南沙北調。而千里調水,除非渠道全部襯砌,否則兩岸泥沙將進入水中。即使如此,由于渠底長期浸泡,經受水流摩擦,加上地殼上升運動,山洪地震等外力,這些砌縫不到百年將土崩瓦解,泥沙仍將進入水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東中兩線都需途經土質鬆散、古黃河填海造出的陸地。清水流過這些黃沙堆,將形成另一條“黃河“。挾沙水流止于京、津,其沙必淤積于北方,工程運行千年以后,可將5倍于香港、10倍于新加坡的地方深埋至5米以下,將淤海造地的泥沙遷淤于陸地,北京、天津是否付得起這種代價呢?
綜上所述,南水北調存在一些無法克服的問題。那麼如何才是解決中國北方缺水問題的良策呢?
按筆者淺見,應當是修築蓄水池,蓄洪水期白白入海的棄水為我所用,亦即從北方入海的河水中,攔蓄一部份優質淡水,供沿海城市旱季使用。而攔蓄淡水,優點是不言而喻的──無淹沒移民且儲蓄量大,則天津將不再缺水。
嚴重旱災時北京將如何解決缺水?天津、北京相距近約100公里,我認為可利用現有河道 如永定河 由天津海洋蓄水池向內陸輸水。只要在河道上建幾道壩 如充氣式橡膠壩 ,就可以省去管道并輸水至目的地。這樣北京將具有百分之百的供水保証率,這正是南水北調的初衷,又是南水北調所無法完成的使命。這才是一種真正對環境無害的可持續發展的技術路線。(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