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工程與反水庫運動
嵐 山



  1998年夏季的長江水災,導致傷亡無數,被淹面積之廣泛,是歷來最大;過億人民受影響。有報導指出,這次「百年一遇」的水災的其中一個間接原因,就是三峽工程。
  三峽工程需要極大量資金,連其他水利工程的資金也動用了。
  1990年國務院曾規定,長江江堤特別是荊江那一段,必須在97年前完成加固和加高,但到了98年還沒有完成。今年受災最重的是江西省九江市,市內的江堤在92年完成了第一期維修後,省政府向水利部及計委要求第二筆資金三千萬元人民幣加固江堤,卻沒有批准。據悉,近年來所有水利基本建設資金全被三峽工程佔用了。三峽工程在批准時的投資總額是571億人民幣,那是1991年底的價,時至今日,已漲至2500億。(註1)
  大陸著名水利專家陸欽侃在總結今年長江水災時指出:「主要是水利部門的主導思想:幾十年來一直重水庫,輕堤防;重建設,輕維護;平時不認真加固堤防,等到大洪水時才臨時防汛,上堤搶險。……」(註1)
  中國政府大肆宣傳說展開三峽工程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要解決水災,並可提供電力及促進航運。但國內外很多人指出,三峽水庫可起的防洪作用並不很大;雖然可在低污染情況下提供電力及改善航道,但工程本身及建成水庫後,將會對環境造成很大的破壞,禍延子孫後代!但由於當權派的壓制,那些「反對上馬」的聲音,在國內幾乎完全聽不見。
水庫造成什麼禍害?
  以下嘗試綜合海內外一些人士介紹三峽工程及其他大型水庫導致的問題。
(一)水庫崩壩
  由於種種人為因素,國內水庫的安全程度遠低於發達國家。三峽是個貯水量極大的水庫,其安全程度更成疑問。
  世界上每年每六千個水庫中,便有一個垮壩,一個水庫「一生」中會垮壩的機會是0.5%(註2)。而在大陸,平均每年垮壩110座,平均垮壩率高達3.4%(註3)。由於消息封鎖,死傷數字難以知曉。
  以下便是近半世紀世界各地其中一些垮壩例子(註4):

1959 西班牙 佛台特拉水庫發生沉陷垮壩,死亡144人。
1959 法國  瑪爾帕塞水庫因地質問題發生垮壩,死亡421人。
1960 巴西  奧羅斯水庫在施工期被洪水衝垮,死亡1000人。
1961 蘇聯  巴比亞水庫洪水漫頂垮壩,死亡145人。
1963 意大利 瓦伊昂拱壩水庫失事,死亡2600人。
1963 中國  河北劉家台土壩水庫失事,死亡943人。
1979 印度  曼朱二號水庫垮壩,死亡5000-10000人。
1967 印度  柯依那水庫誘發地震,壩體震裂,死亡180人。
1975 中國  河南省駐馬店地區,驟然降臨的特大暴雨在短短數小時內使壩體相繼潰缺。死亡人數超過八萬五千人。
1993 中國  青海省溝後水庫決堤,瞬間淹沒八百七十公頃的可耕地,沖毀一千多戶房舍,事前雖緊急疏散,仍有四百多人喪生,上千人受傷。

  除了天災及工程質素欠佳造成垮壩外,水壩若受戰爭破壞,亦會導致重大傷亡。1950年韓戰時,美國採用焦土戰略,以轟炸機炸開一座位於北韓的六十公尺高的大壩,水從缺口奔流而出,淹沒了附近市區、街道、居民無一倖免。
(二)大量居民被逼遷徒
  三峽工程共需移民一百一十多萬,所謂「上屋搬下屋,唔見一籮穀」,更何況如此大規模的遷徒。1994年計算,移民費用共需四百億,佔當時工程總預算近三份之一。
  雖然政府規定對移民作出賠償,但在貪污盛行的大陸,實際上落到移民手上的賠款會有多少?長江已於去年十一月截流,但當局仍未能為很多受影響的人覓得新居所。
  據報,國外所建大水庫不少,卻未見有移民超過12萬;國內所建三座移民超過30萬人的大水庫,遺留問題至今仍未解決。(註5)
  世界各地,多年來約有三億至六億人因為水庫計劃而被逼遷徒。很多人得不到分文賠償,得到些微賠償的也無力重建家園。在印度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很多被逼遷的人流落各地,成為乞丐。
(三)環境破壞
  所有大型水庫在動工過程及完工後,均對環境各方面造成很大的破壞。
1.水質污染
  近年長江上游已相當工業化、人口甚多,污物源源流入江中,幸而滾滾長江尚能將大部份帶走。當水庫建成後,有害物質便很容易在庫內積聚。此外,當庫區水位升高後,大量居民、工廠、礦場等會被淹沒,更多污染物會積在庫中,毒害食用長江水的居民。
2.大量動植物消失
  水庫會淹沒大幅植被,居住在那兒的動物未必懂「移民」。一些稀有動植物將會絕蹟於地球。
  由於急流變平湖,水的含氧量、水質和水溫改變,一些水生物可能因不能適應而絕蹟。
  很多原居民被逼向後靠,向山取地,大量樹木會被砍伐。
3.對自然景觀和文物的破壞
  世上罕有的、奇偉的三峽風光將不復再,十多處受保護文物將淹沒水中。
(四)對漁農業的影響
  水庫蓄水後,下游水溫改變,會減少養魚的產量。另外,長江帶著大量養份流入東海,吸引了多不勝數的海魚。但當長江來水經三峽水壩過濾後,肥力下降,長江口外海魚的數目可能大減。埃及的阿斯旺水庫建成後,原本年產180萬噸沙甸魚的尼羅河口,魚產量跌至近零!
  在農業方面,由於上游肥沃的沙泥會很容易沈積在庫內,下游土壤可能會日趨貧脊和鹽漬化。
  由於庫區內水位提高,近水良田亦會因鹽漬化導致減產。
  水庫將大量農地淹沒,農民被逼遷移到山坡繼續耕種。但山地瘦脊,農穫自然減少。開墾山地容易導致水土流失,耕地日益瘦脊,也會使更多沙泥沖入河中,更容易導致水災。
(五)可能誘發地震、滑坡
  當水庫注水時,地殼要承受很大的額外壓力,因而誘發出不同程度的地震。廣東新豐江水庫注水後,曾於1962年3月19日引發6.1級地震,而那兒一帶過去並無嚴重地震紀錄。意大利的Vaiont庫區,在1963年經過六十多次地震後,沿岸山坡開始不穩,結果在10月間出現大規模山坡滑動,大幅山泥滑進水庫後湧起巨浪,浪湧過水壩將下游數條村沖走,造成三千六百多人死亡。(註6)
  在三峽庫區,幹流兩岸有可能崩塌十萬立方米以上的滑坡就有270處。水壩附近還有三個地震斷裂帶,水庫建成後,誘發地震的可能性大增。
(六)沙泥淤塞 水庫壽命短
  長江流域樹木近年被大量砍伐,水土流失嚴重。經過今年的水災,政府下令在上游封山造林,但就算政策落實,成效也不會很快見到。
  世界各地的大型水庫,都出現沙泥淤積,壽命較預期短的問題。而長江含沙量之多,高踞世界第四位,在三峽築壩,定會面對此問題。
  建壩後,會用「蓄清排渾」的方法將聚積在壩內的沙泥排出。這方法簡單來說就是在汛期江水內含沙量高的時候,將水庫維持在不太高的水位(即145公尺),讓急流將沙泥帶走;而在汛後,江水較清,將之蓄在水庫內(至175公尺)然後在枯水期釋放出來,以繼續供電、航運和食用。
  問題有二。第一,在一般情況下,這方法能否真的完全將沙泥帶走?這方面水利官員拿不出明確的論證。第二,建水壩的其中一個作用是防洪,當有洪水時,若水庫維持在低水位以排渾,當然起不了防洪的作用。若提高水位以防洪,便會「蓄渾」而使水庫淤塞。
  若「蓄清排渾」的方法真的有效,為什麼當局不利用這方法來救活全國四分之一,已基本淤死的水庫?
  大陸一位水利專家黃萬里指出:「凡在幹流的淤積河段上修壩,是絕對不可以的。……三峽築壩的結果,礫卵石夾粗沙積在壩前,是一塊都出不去的。」(註7)
反水庫運動
  由於在國內很多消息被封鎖,我們並不知道受三峽工程影響的人民如何面對政府的逼遷。但在世界各地,大型水庫工程先後逼使數億人離開家園,生活大受影響,對環境造成嚴重破壞,這逼使很多人起來反對興建水庫。
  以下便是近年一些反水庫運動的成功例子。
  八十年代中,印度政府開始在西印度挪馬達河的沙達沙勞維興建水庫。水壩落成後,會淹沒三萬七千公頃土地,包括沃土與森林,令超過二十萬人流離失所。官方估計,費用達一百三十億盧比,非官方估計,更達四百億之數。還未估計環境、文化與民生的代價。
  水庫建成後,受惠的是大工廠企業和富裕的城市人,他們可以得到穩定的電力供應;受害的卻是鄉野的貧民——他們連基本的食宿也成問題,何來支付昂貴的電費。
  受影響的居民,經過了多年的團結反抗,終於逼使世界銀行停止貸款資助工程。但那些政府高官,由於受承建商賄賂或好大喜功,堅持繼續興建水壩。這促使更多人起來反抗,四萬人湧上街頭抗議,許多人甚至在水庫的水淹上他們的身體時,仍死守家園,抗爭到底。這最終逼使政府在1995年停止工程。
  另一個抗爭成功的例子是:法國政府在1994年一月宣佈取消一項在羅亞爾河上興建兩個大壩的計劃。法國及歐洲各地人民自1991年群起反對這計劃,經過三年努力,終於成功。(註8)
  1995年,泰國政府在廣泛的抗議下,宣佈不再興建用以發電的水庫。1996年,尼泊爾的Arun III水壩計劃同樣因為公眾反對而取消。在瑞典、瑞士和挪威,群眾的大力反對逼使所有大型水壩工程停工。
  但由於很多政權為著種種利益,不理水庫對環境的破壞及庫區居民所受的影響,仍要發展大型水庫工程,群眾反水庫的抗爭,仍在世界多處地方進行。
  1992年,台灣政府宣佈要在台灣南部的美濃興建水庫。自那時起,美濃居民和台灣關注環保的人士,便發起反水庫的抗爭。但政府仍堅持要在九九年一月開始動工。
  美濃,顧名思義,是個環境很幽美的地方。除了前面提過水庫對環境的破壞,還有幾點要特別一提。選定壩址所在的雙溪,是擁有全世界蝴蝶密度最高的生態型蝴蝶谷。這地區亦孕育了數十種世界罕見的動植物。水壩高147公尺,正對著的村落只有1500公尺,對當地的居民——客家族群,造成很大的威脅。
  水庫建成後,高污染、高耗水、高耗能的石化業會續繼獨吞寶貴的水資源。而大高雄地區的民眾卻依舊承受石化業排放有毒廢氣、廢水而導致罹患癌症的死亡威脅。(註9)
  台灣的朋友指出,一場反水庫的戰火,即將會在南台灣燃點。
與香港人無關嗎?
  香港雖然沒有大型的水庫工程,但港商對水庫工程非常積極。據報,三峽工程多項外資投資中,港商佔主導地位。據三峽工程所在地湖北宜昌市副市長張建一介紹,到目前為止,香港投資者已在宜昌興辦合資、獨資企業三百二十家,佔全市「三資」企業的七成。港商在宜昌的投資總額達九點四億美元。
  據張建一介紹,港商在三峽所在地投資領域較為廣泛,除文化娛樂外,還有許多工業、交通運輸、高科技項目。香港宜豐實業有限公司與宜昌市合資興辦了全市最大的三資企業——投資額一點四八億美元的聚酯切片工程。今年以來,隨著三峽工程大江截流的臨近,港商對宜昌的投資熱情更加高漲,香港嘉里集團、新鴻基集團、恆基集團、太元集團等都曾到宜昌考察、洽談投資事宜。一至十月,宜昌市到位外資一億美元,其中港資為七千四百萬美元。(明報1997年10月28日)
  面對港商在三峽工程的「熱情投資」,香港關心內地民眾及環境生態的朋友,能否在反對三峽水庫方面做點事?有朋友說,在這麼專制的政府下,我們可以做什麼?這是很藉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1998年10月
註釋:
1.張偉國:《停建三峽水庫,放下政治包袱》(信報,1998年9月29日)
2. The Corner House, "Dams on the Rocks - The Flawed Economics of Large Hydroelectric Dams", Briefing No.8 (Aug 1998), P.7。
3. 水夫〈中國水壩素描〉載戴晴、薛煒嘉合編:《誰的長江——發展中的中國能否承擔三峽工程》(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頁164。
4. 美濃愛鄉協進會(台灣):《終結水庫神話——走出歷史宿命》(1994年7月),頁13-15。
5.戴晴:〈向錢正英請教〉,同註3。
6. 吳祖南:〈三峽工程對環境之影響〉,載陸超明主編《長江水患與三峽工程》(香港地理學會、中華書局,1993),頁152-153。
7. 尚蔚:〈忍對黃河哭禹功〉,同註3。
8. 同註4,頁46。
9. 同註4,頁23。

先驅第50期, 1998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