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破壞應歸咎工業發展嗎?
徐 予

自從工業革命至今,世界各地需要住在工業區或在其中工作的人,便要忍受由大大小小的工廠排出的污煙瘴氣和噪音。在新發展的工業區,惡劣的環境使很多人的生命受到威脅。在墨西哥城,每人每日吸入的廢氣,相當於吸入60枝煙。
遠的且不用說,我們較熟悉的國內新興工業區亦出現許多問題。最近一些報導指出,福建省莆田、泉州、石獅及晉江一帶的鞋廠,排出遠超安全標準的三苯氣體,已有多名鞋廠女工因而患上再生障礙性貧血甚至血癌而逝世或病發入院。單在莆田,每年就有超過2500噸三苯廢氣源源源不斷地從74家大、中型鞋廠飄出來,50萬市區居民和23萬鞋廠女工正受威脅。
工業發展害多於利嗎?
現代工業構成了一個危害環境、危害人類生命安全的系統。但另一方面,工業發展卻使人類生活大大改進。洗衣機、熱水爐等工業產品,由於是大量生產,一般價錢相當便宜,更節省了我們很多時間,提高了生活質素。現代的交通工具,使在香港這個沒有甚麼糧食生產地區的人可以吃到世界各地的產品。
我們現在享用的東西,絕大部份都是工業化的產物。工業發展使人類有能力生產足夠的食物、衣服和房屋、令全世界的人溫飽。(現在仍有十億人要捱餓,問題在於資源被少數人壟斷。)
物質生活與環保,如何取捨?
面對物質生活的豐裕與環境的破壞,人類應如何取拾?兩方面是否一定矛盾?西方一些環保團體及綠黨指出,現在最重要的是限制「不必要」的生產。至於其他環保運動的「正統派」,則認為大規模工業生產是造成環境破壞的主因,故作出了這樣的邏輯結論:反對大規模工業生模產式,將跨國經濟解體。他們要求小規模、以本土為單位的生產。他們認為「小就是美麗」(Small is beautiful)。這些環保團體的要求,能夠在不大大降低人類現有的生活質素和文化水平的前提下實現嗎?
在資本主義體制下,減產的情況是會出現的,那就是經濟衰退時期。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大規模的失業與貧困。
至於將工業生產的規模大大縮小及本土化,並沒有國家或企業實行過。但曾經長時間「閉關自守」的國家,如莫三鼻給、波爾布特統治下的柬埔寨由於得不到先進的技術和國外物資的供應,以及其他原因,經濟不能發展,人民生活於貧窮線下。
另外,我們所使用的日用品,幾乎每件都要集多國的人力和物資才能製成。以一個時鐘為例,可能它是在瑞士設計,在台灣裝嵌,錶殼來自瑞典,鐘的零件來自德國和英國……然後運來香港出售。
假如工業生產的規模大大縮小及本地化,人們生活的必須品(如藥物)的供應也會出現問題。另一方面,假如某些工業產品,如肝炎疫苗、洗腎機等,能大量生產,價格降低,便可減少無數人的痛苦。所以大規模生產也有另一面的好處。簡單拋棄大規模生產就會造成整個人類文明的倒退。
生產規模與污染
讓我們回到生產規模與污染的關係上。實際上,對環境的破壞,不在於工廠的規模大小。小型工廠(或稱山寨廠)一般工作環境較惡劣。個別小廠家亦多沒有能力添置處理污物的設備,所以「細小不一定美麗」。而且在資本主義競爭中,他們的生存空間很少,很易被財雄勢大的集團淘汰。所以那些環保團體要求縮小企業生產規模,在大多數情況下並不切實際。
相對來說,大規模的工廠就較有能力改善員工的工作環境及減少污物排放。但當然,假如有關政府沒有就環境保護立法或執法,就算是大規模的工廠也不一定會安裝環保設施,在發展中國家,工業污染的情況更為明顯。
假如工廠企業願意投資環保設施,便可大大減少環境污染。據報,在上文提及過的福建莆田鞋廠,兩家安有空氣淨化器的鞋廠,安裝及運行這些設備只會使每雙鞋增加人民弊四分錢成本。不過,許多廠家即使利潤豐厚,天天加班生產 , 也不願意掏錢改善工人環境。 (明報95年1月18日)
所以,資本主義大企業不去安裝環保設施,實在「是不為也,非不能也」。它之所以「不為」,是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為人民的需要而生產,而是為利潤而生產,而這一點又正正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必然後果。在資本主義下面,各個私人企業互相競爭,而只有那些把成本壓到最低的才能在競爭中勝出。這必然迫使各個企業力圖把一部份本來也屬於生產成本的負擔轉嫁給社會,由社會承擔。經濟學家稱之為社會成本。企業排出的「三廢」破壞環境;企業加強勞動強度使工人的肉體及精神健康惡化──這些「社會成本」資本家一定拚命逃避責任。任何提高環保標準的企圖都會「妨礙競爭能力」。所以,現在污染問題嚴重,不是直接由於企業規模大小所決定,而是往往由於這種建基於盲目競爭之上的私人企業制度所決定。巨大的社會生產力成為富商巨賈的謀利工具,就難保他們不會拚命以犧牲人民的利益的方式來「保護競爭能力」。
至於從前那些「社會主義陣營」雖然並非為利潤而生產,但是污染一樣嚴重,究其原因,也是因為生產力是操在官僚而不是人民手中所致。上述兩種制度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經濟上不民主。為了確保生產符合大眾的長遠利益,就必須有一種由普羅大眾掌握社會經濟最高管理權的社會制度,才能夠確保社會是為人民需要而生產,而不是為利潤或為了「指標」而生產。

先驅第36期, 199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