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強國夢還是為普羅大眾找出路?──評《刷盤子,還是讀書?》

林致良

 

 

2005年國內出版了一本頗暢銷的書,書名很特別,叫《刷盤子,還是讀書?》(作者鐘慶,當代中國出版社, 2005 年 8 月出版),副題是「反思中日強國之路」。特別的是,這本書並非出自名學者之手,而是由幾個網民合作撰寫。所以,它反映了目前中國民間思潮的重要一塊。

 

這本書的主題是探討中國的發展戰略,它問兩個問題:一) 為甚麼日本可以擠身成為工業強國,而中國仍然只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二) 過去十年,擁抱新自由主義的中國主流經濟學者建議中國融入國際經濟秩序、向外資全面開放的所謂全球化發展戰略有無問題?

 

作者用一個形象化的比喻說明問題:那些家境不好但有學習潛力的青年,面前有兩種選擇:或是到餐館幫人洗碗碟賺錢,雖然改善了當下的生活,但因此荒廢了學業,將來還是做窮人;或是不洗碗碟而發憤讀書,將來可以賺更多的錢,但必需犧牲選擇洗碗碟可以即時賺到的錢,短期內生活自然難過些。中國就像一個有發展潛質的青年,她究竟選擇幫人洗碗碟,還是選擇讀書呢?幫人洗碗碟,就是按照西方先進國家設定的遊戲規則,發揮中國的所謂比較優勢(廉價勞動力、豐富自然資源等),發展勞動密集產業,做跨國公司的世界工廠;實行自由貿易,拋棄保護中國民族工業的政策。這種發展戰略雖然暫時表面風光,但是由於甘於做西方大國的經濟附庸,所以始終不會有出息。選擇讀書,就是不去做西方大國預留給中國的角色,保護和壯大中國的民族工業,發展自己的跨國財團和科技事業,雖然目前辛苦一點,但是惟有如此中國才可以有朝一日晉身發達國家。

 

作者的意見很明確,中國要真正崛起,應該實行自主發展戰略,拒絕做西方大國的經濟殖民地。日本二次大戰後就是因為不選擇做世界工廠,發展自己的大工業,才取得經濟起飛。作者這種見解和對日本發展經驗的解釋是否正確,當然可以爭論,但它無疑反映了中國民間甚至官方部份人質疑朱鎔基時代那種不惜以巨大代價加入世貿,甘願做世界加工工廠的發展路線,而開始探索一條相對獨立自主的發展道路。可以說,本書的出現標誌著:中國已經有人為所謂中國崛起制定一套比較系統的發展戰略,而不再是鄧小平時代那種「摸著石頭過河」的思想混沌狀態。如果說選擇洗碗碟是買辦資產階級的依附式發展戰略,那麼選擇讀書就屬於民族資產階級的自強式發展戰略。至於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時代,中國選擇自強式發展戰略是否行得通呢,對中國普羅大眾又會帶來甚麼影響,這方面的問題,作者根本沒有加以考慮。

 

中國崛起的前景

 

中國要成為發達國家,可以說機會極微。在全球一體化的時代,歐美跨國公司已經壟斷了世界經濟,瓜分了世界市場,中國如果要和歐美大資本分享超級利潤,除非在經濟上能夠奪取美日和歐盟很多戰略優勢地位(否則就要再來一次世界大戰,重新洗牌,但是這樣就不算是和平崛起,而是伴隨著血與火的崛起,恰像當年法西斯德國和日本的崛起),但在現實的歷史條件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現在發達國家的生產力過剩現象已經非常嚴重,接近二至三成的生產設備閑置著,大量苦無增值出路的資本轉移到金融市場上,成為投機性十足的金融資本,整個世界的金融市場越來越變成一個大賭場。「賭場資本主義」正在醞釀著新一場金融風暴。普通賭場只會貽害參與賭博者和他們的家屬,「賭場資本主義」卻令那些並不參與賭博的人民也逃不過它的巨大禍害。中國希望成為全球競爭的贏家,即使成功,豈不加劇全球生資過剩的危機和金融危機?十年前經濟風暴的經驗讓我們知道:在經濟危機下,最受痛苦的還是普羅大眾。這方面的問題,作者卻沒有加以考慮,因為他最關心的是本國(國家)的前途而不是大眾的前途。在現實條件情況下,這兩者並不是一樣東西。

 

中國雖然絕小可能擠進一流國家之列,卻有沒有條件成為二流國家呢?應該承認,中國是有條件成為韓國之類的中等發展國家的。首先,中國不像前蘇聯那樣四分五裂,絕對威權的國家機器既可以集中資源從事工業化,又可以用國家的皮鞭馴服民眾,令勞動力廉價又馴服(或不敢不服)。其次,毛澤東時代完成了土地改革和建立起較齊備的工業體系,都成為改革開放時代中國崛起的有利條件,只要你把中國的農村狀況和仍然保留落後地主制度的巴西、印度農村相比較,就知道中國的優勢究竟在哪裡。最後,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中國一直得到港台華人資本的支持和配合;港台資本成為了中國統治集團向資本主義全球化轉軌的踏板和現成模範。

 

當然,除了上述的有利客觀條件之外,還要看中國的統治集團自覺選擇那一條發展路線和國內各社會集團的力量消長。不過,即使中國有朝一日成為中等發展國家,亦未必是中國大多數民眾之福。因為中國統治精英要追上韓國等國家,多份要比外國統治精英更加剝削勞工(作者建議善待國內工人,轉而加強剝削周邊國家的勞工,以緩和本國社會衝突,可謂用心良苦)和自然資源,才可以在十至二十年的短時間內完成其他國家用幾十年完成的資本積累。屆時真正得益的不會是底層民眾,而只是少數利益集團。過去十多年,我們目睹一方面加工出口區工廠的生產線日以繼夜不停生產,可是來自農村的工人連基本的職業健康都得不到保障;另一方面,中石油、中石化等國有企業集團紛紛到其他國家上市投資,做強做大,可是等待國企工人的卻是一波接一波的大裁員。

 

「中國崛起」是否等於人民富足?

 

究竟「中國的崛起」,誰是真正的得益者?以勞資一體的民族主義召喚底層勞動者為國家付出更多汗水,最終得益的是全民還是少數官商?更根本的問題是,作者並不質疑不平等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而只是希望爭做世界體系裡面的核心國家,反過來壓迫其他邊緣國家。在作者眼中,國家是最重要和唯一的行動者,本國的崛起是作者念茲在茲的首要課題,至於國家(資本主義的國家機器)始終只是代表少數統治階級壓迫多數人民的工具,國家的出路是否等同人民的出路,作者是毫不顧及的。所以,從民眾立場出發,中國的出路既不是幫發達國家洗碗碟,也不是做強國夢,而是聯合東南亞以至其他國家的勞動者,爭取普羅大眾的民主,實現政治以及社會經濟領域的民主化,把改善民生(而不是國家平面的競爭)放在首位。要實現這個目標,需要民眾自下而上的奮鬥,絕不能依靠現在的國家機器,寄望它為民眾服務。如果自命「民間」、「新左」的思潮還是滿足於「為王者師」而看不到人民有自主自為的能力,如果它只是以「同情弱勢」的美麗詞藻包裝著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那它一定不是人民所需要的新思潮!

 

2007年5月10定稿

轉載自監察全球化聯陣主辦刊物《聯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