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看兩岸問題

袁重山

 

1.根據歷史的事實,現在的兩岸的關係是一個中國兩個政府。這兩個國家所覆蓋的人民、領土是完全一樣的。這種狀況無可避免產生主權爭議。就台灣來說,中華民國憲法更明顯地同實際管轄的領土相差太遠。對於主權爭議和憲法同現實矛盾的解決方法,在台灣有人主張台灣獨立,也有人主張兩岸統一。不管誰是誰非,統獨之爭是一個現實問題。任何人否認有統獨議題,都是罔顧事實,或者別有用心。不過,另外一方面,把統獨之爭誇大成為台灣唯一重要的議題,同樣是錯誤和別有用心的。只要中共還沒有根本放棄和平統一的立場,還沒有打算武力攻台,就沒有理由說統獨之爭應該是壓倒一切的議題。

2.   中共在1979年之後正式放棄武力解放台灣的立場,改為追求「和平統一」。但是這種轉變同時是以中共復辟資本主義為背景的,而且所復辟的是一種最惡質的專制壟斷資本主義。同時,中共始終不肯放棄武力統一的後備方案。另一方面,台灣卻經歷了資產階級民主化,反動透頂的國民黨更連續八年被民進黨代替成為執政黨。雖然台灣的資產階級民主具有許多固有的缺陷,但是相比大陸的一黨專政,還能夠讓勞工階級享有起碼的民主權利和抗爭空間。兩相比較之下,大陸的資本主義比台灣資本主義更反動,所以中共用它的「和平統一」方案達到兩岸統一並沒有進步意義。在最好的情況下,台灣也不過是做為「一國兩制」下的地方政府,這樣,台灣人民不僅沒有任何福祉上的增進,反而多少有損失﹔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意味大陸的專制政權完全征服台灣。其次,中共迅速崛起成為資本主義強國,並開始顯出要建立霸權的野心。它如果成功以其方案統一台灣,意味它在走向霸權建設方面向前走了一大步。所以,台灣人民抗拒中共的統一方案是大有理由的。

3.   台灣剛解嚴的時候,台灣多數民意還是傾向統一,而左翼運動中統派也不比獨派差很遠。近年來這個形勢開始改變,綠營常常保持超過四成的民意。即使在仍然自認為中國人的台灣居民之中,對中國大陸感情也是日益疏遠。主要原因之一正是中共太專制,太反動。因為:

A.           中共一天也沒有統治過台灣,因此從國際法看,它非經與對岸的對等協議,沒有權利對台灣行使主權,可是它根本不承認這一點,也拒不承認台灣人民有民主自決權。相反,它始終把台灣人民看成是自己統治下的臣民,並且把任何台灣的政治公投或正當的國際聯繫都看成是臺獨行動,都要打壓。

B.           它的對台政策著重以厚利來引誘台灣大資產階級及其政黨(國民黨) ,但這個政策沒有增進台灣勞動人民的利益,反而由於「錢進中國」而造成產業流失和債留台灣等令勞動人民受害的惡果。

C.           兩岸的越來越緊密的經貿來往一方面越來越成功拉住部份台灣資產階級,但是另一方面,對於大部份普通台灣人民來說,也使他們可以近距離了解到中共政權的腐爛程度。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是那些還自認為中國人的台灣居民,對中國大陸的好感總的來說是趨於減少而非增加。

4.   臺獨運動以2000年民進黨得到政權而達到一個全新階段。民進黨政權全力推動去中國化和台灣民族主義,使得台灣民意向獨派傾斜。但是,究竟這個現象能否在以後成為長期的、固定的政治版圖,目前還言之過早。有些獨派保持樂觀,因為台灣已經形成了新民族。但這似乎言過其實。一直以來,台灣民調都顯示大多數人是支持維持現狀。即使最近有個別民調顯示支持台獨的過了半數,但是很難說這一定反映長期趨勢。而民進黨政權的迅速腐敗,連一度是民進黨主席的施明德也要起來反對陳水扁,這個事實本身也說明民進黨政權已經大為喪失它長期累積的道義力量。它越是墮落就越求助於台灣民族主義和誇大外部敵人,但是它越是不擇手段就越喪失更多政治信譽。所以,民進黨今年總統大選中大敗,當然事非偶然。其實,即使它能夠當選,它也不一定能夠打造出一種持久而穩定的台灣民族身份。這裡的變數(包括台灣內部、兩岸和國際政治形勢的變數)還是太大,成功與失敗的可能性都有。

雖然現在還談不上已經出現了台灣新民族,但是至少已經明確出現了一種「台灣共同命運感」,或曰「台灣主體性」。它的主要來源,一方面是由於存在中共這個外部敵人,另一方面是由於實行資產階級民主化後,政黨為追逐選票而不得不處處討好選民。藍綠一方面互相鬥爭,但是現實上,藍綠對決的總和,又同時打造了一個「台灣優先」、「台灣主體性」的、超越藍綠的共識。在這個「最大公約數」下,不管藍綠,都堅持所謂台灣優先,都不能接受把台灣矮化為中國的地方政府的企圖。這種「民氣」,或曰「台灣主體性」,由於不一定拒絕在一個不確定的將來與對岸統一,所以不能視之為必然是臺獨立場或台灣民族主義,最多只能視之為一種中間階段的東西,其將來的發展方向還不確定。

藍綠都在打「台灣主體意識」 的旗號,當中自然各有解釋,各有陰謀,各有欺騙性。但是,另一方面,這個說法的冒起,以及它廣泛為台灣人所接受,反映了一種正當的要求,就是拒絕中共把「中華民國在台灣」 打壓成失去了主權的地方政府的企圖,表達了一種寧為雞口,莫為牛後、台灣人民當家作主的願望。左翼,特別是大陸的左翼,必須充份了解和尊重這種精神。僅僅承認台灣人民有權自決是不足夠的,還要承認,不能把「一中」只解釋成中華人民共和國,或者解釋成「中華民國」 喪失了對於台灣的主權。只有當某些獨派把這種「主體性」 解釋為必然排斥「中國人身份」---即包括排斥台灣裡面自認為中國人的台灣居民----,必然排斥兩岸的和平、民主、對等的統一談判的時候,我們才需要反對他們那種狹隘的「台灣主體性」

5.即使撇開民族論述不談,僅僅從民主原則看,台灣人民當然應該享有自決權,自己決定是跟大陸統一還是獨立,因為任何固定社群聯合為一個民族國家,必須是以自願為基礎的。中共要追求同台灣的統一,只能以尊重台灣人民的自決權為前提。

另一方面,左派也好,台灣左翼民族主義者也好,必須充份認識到台灣地位的特殊性,並從這種特殊性得出正確的決定。台灣的特殊性確定了它不應該追求法理臺獨。台灣同一般的被壓迫民族不同的是,它已經事實獨立。[1]而且,今天的台灣已經實現了代議制民主,過去那種「中華民國法統=國民黨統治=外來政權壓迫台灣人」的政治格局已經發生根本改變。中華民國法統同台灣人民民意,兩者之間變得相容而非相斥。在這個情況下,如果法理臺獨的主張有過進步性,今天已經沒有了。為一個法理虛名而冒戰敗和失去事實獨立的危險去搞法理臺獨,就像為水中撈月而縱河一樣愚蠢,是把台灣民族主義的政治圖騰置於大多數台灣人的實際利害之上,是最壞和最愚蠢的民族主義。比較聰明而又實際的對策,是把維護實際獨立列為整個時期的戰略目標,繼續利用中華民國的屋頂來維持台灣主權,苦撐待變。任何其他考慮都要服從這個戰略目標,而不能有任何違反,包括統獨之爭。

上述的意見當然是以一定的假定為前提的:

A.中共是臺獨(法理臺獨) 必打。

B.   法理臺獨的話,美國願意防護台灣的可能性不大。

C.  總的戰略格局是大陸強而台灣弱,台灣在戰爭中取勝的機會太小,不     值得冒險。

這裡比較需要解釋的是第一點。部份臺獨派經常指出,中共說臺獨必打,只是虛張聲勢。他們過去七年不斷衝撞中共的紅線,事實上中共都沒有打過來,證明只要臺獨派敢衝,中共不一定就真打。何況真打的話中共就要付出慘重代價,他的和平發展經濟的戰略就要放棄。這個說法的盲點,就是只看到自己的「台灣民族感情」,沒有看到大陸那邊更為強大深厚的「中華民族主義」。後者的真正成熟為普遍的共識,主要是當年抗日戰爭的刺激。然後中共上臺後,更是通過所謂愛國主義教育來深化中華民族主義。這種精神已經深入骨髓,連中共領導人自己也要受其約束。所以,在1980年前後,即中英就香港前途問題進行談判鬥爭的時候,不少人以為中共不會真的收回香港,畢竟它已經容忍了英國的殖民統治幾十年。他們沒有想到,不論中共官僚有時怎樣崇洋媚外,他們的確再也不肯做(按照他們所理解的)「李鴻章第二」,誰做了都要給弄下臺的。法理臺獨也一樣。我們指出這點並不等於我們認為它正確,而是要正確估計法理臺獨的後果,要做到知己知彼,並選擇一個最能夠維護台灣人民利益的策略。把台灣的前途押在中共臺獨(法理臺獨) 不打上面,只會斷送台灣實際還享有的獨立地位。

有部份傾獨者認為,「台海兩岸的那條紅線不是停滯不動的,台灣人民越堅持捍衛自己的主權與民主自由,這條線就越往前進,如果我們妥協投降,中共必然步步進逼。」說中共的紅線並非停留不動,這種說法部份對,也部份不對。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忘記指出,紅線儘管可以移動,但是移動並非沒有界限,不是像某些獨派所說的那樣,簡直沒有界線可言,什麼都有可能,包括法理臺獨。界限是有的,就是「台灣不能搞法理臺獨」。設定這個界限的,不只是中共,還有台灣的「保護者」美國,後者根本不認為台灣是主權國家。總之,光說紅線是可以移動,又不敢指出移動是有界限,是犯下見木不見林的錯誤,沒有把握住兩岸的戰略性格局,即敵強我弱的基本格局。這個盲點有可能會誘使自己不自覺地追隨獨派那種不必要地挑戰中共的冒險。

 

其實,直到今天綠營的臺獨立場只講不做。看不出民進黨真有進行法理臺獨的決心。而它越不敢實現臺獨綱領,就越需要借助刺激中共的小動作來掩飾自己既不敢臺獨又不敢向人民老實的尷尬。所以,藍綠兩黨在對待兩岸關係上,就實際行為來看,越來越沒有本質區別 ---藍營向「台灣主體意識」靠攏,綠營向「中華民國在台灣」靠攏。但是這並不是說民進黨臺獨立場對於政治形勢沒有意義。意義還是有的,並且以後會發生重要影響。民進黨的算盤可說是「苦撐待獨」,就是儘量爭取時間,拖到大陸爆發統治危機的時候進行法理臺獨。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正正由於中國有非常強大深厚的民族主義,台灣在這個時候進行法理臺獨,很有可能只會引火燒身,讓中共可以用一致對外打擊「分裂勢力」來轉移國內的統治危機。

 

根據兩岸的總的戰略形勢,根據台灣的特殊地位及國際政治的形勢等等,決定了台灣要維護其最高利益的話,就不能走法理臺獨的路。中期如此,長期也如此。正確的對策應該是,在中期內儘量維護事實獨立,同時準備在長期內積極爭取民主統一。這是因為台灣很難無限期地維持目前這種特殊地位。整個國際格局和兩岸的戰略格局都不利於台灣。早就有人提出過「邦聯」、「聯邦」、「歐盟模式」等不同的方案,而這些方案都不能說是否定台灣人民的主權。其次,沒有理由說任何統一方案都一定損害台灣人民現有的權利與福祉。台灣人民的總方針應該是「苦撐待統」,把大陸爆發統治危機視為台灣採取統一談判攻勢的機會,爭取民主統一。我們目前的事實獨立,正好用來作為爭取在不確定的將來達到一個有利台灣的統一。台灣人民在中短期內居於守勢,但是長遠的戰略部署應該是採取攻勢,聯合大陸人民一起改造大陸的專制腐敗政權,同時爭取一個同時有利兩岸人民的統一。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既是統派,也是獨派 --- 中期以內維護事實獨立,長遠爭取統一。相反,以法理臺獨同強鄰硬碰,是冒險主義。完全放棄以民主統一立場進行「政治反攻大陸」的前瞻,則是偏安苟且。

6.兩岸的長期格局有利於中共。在軍事及國際政治關係上,連短期格局也是持續地有利於中共。不過,在兩岸的中短期政治格局上,就有點不同了。自從2000年以來,兩岸關係就變得並非那麼一面倒有利中共了,而是變得更為複雜,在某些方面甚至變得有利於台灣而不利於中共,以至中共不得不考慮降低其談判籌碼。在一定限度內,中共所原先公開定出的紅線,其實只是虛張聲勢,並非真正的底線。

2000年陳水扁上臺前,中共一直把台灣人民和獨派完全不放在眼內,只鎖定國民黨這個大資產階級黨為又拉又打的對象,以為從這點去著力就能早晚把國民黨逼上談判桌。可是扁上臺完全推翻了中共的算盤。儘管朱熔基再三警告台灣人民不要選扁,可是,在國民黨分裂的情勢下,扁還是當選。當時大陸海協會副會長唐樹備還警告,如果扁當選,台灣就要喪失從大陸所賺的貿易盈餘。但是扁當選後,大陸沒有實行任何經濟制裁。從九十年代以來,中共越反臺獨,臺獨越盛,事實證明失敗,而且那些嚴重的威脅也沒有兌現過。所以扁當選後中共不得不作出調整。20008月,錢其深在接見台灣媒體時,不再堅持舊的說法:一個中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相反,他首次重新解釋一個中國為:「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大陸與台灣同屬一個中國,中國的主權與領土不容分割」 。這明顯是從舊說法後退。後來在2005年的反分裂法中重申了這個新說法。這類情況不是個別的。1990年中共批判國統綱領為實際搞兩個中國,但是2006年當扁廢掉國統綱領時,中共就起而維護之。同樣,在汪辜會談後,中共否認兩岸有一中各表的共識,可是,當扁後來也作同樣的否認時,中共又起而攻擊之,說有這個共識。這一切都說明,扁上臺,國民黨失去政權後,對於中共來說,兩岸這盤棋已經打開新的一局。藍綠力量此消彼長,使中共失去了國民黨這個著力點,同時一個無法直接影響的、比較國民黨更可惡更可恨得多多的對手卻冒起了。這樣,原來的對手反而顯得有點可愛了。它過去的方案,現在也變得有點值得考慮了。所以,現在中共的首要任務是拉住國民黨來反對執政民進黨。即使中共沒有後悔當初對國民黨叫價太高,對其打壓太甚,以致失掉當年同國民黨和解的機會,也要承認,現在為了反對這個更可惡的對手民進黨,它今後叫價就要稍微向下調整,否則連國民黨也要強烈反彈,那時就更一無所獲。這個格局並沒有隨國民黨再次執政而改變。

在這個大氣候下,中共不能不調整其策略,於是把過去強硬的說法後退為較為靈活的說法,以免造成台灣人民更大的逆反心理。獨派聲稱扁上臺打開了台灣空間,這個說法部份地不對(國際空間就只有縮小沒有擴大) ,但是也部份地是對的,即迫使中共放風願意降低談判條件。如果它現在承認不僅台灣屬於中國,大陸也同屬中國,一中不一定等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這樣,那麼,台灣堅持對等談判,堅持要大陸承認中華民國對台灣的主權,就不能說是完全不切實際了,或者,至少不能說一開始先堅持這些原則是不切實際。現在還根本拒絕考慮堅守這個陣地,反而是錯過機會。

7.獨派掌握政權後,使兩岸的對弈者的變數增加,其總和結果是暫時迫使強大一方(中共) 要在一中政策上考慮作出讓步。這個戰術性格局決定了,台灣應儘量利用自從2000年以來的暫時有利條件去跟中共週旋,既不挑戰其反法理臺獨的底線,也不放鬆主權的原則﹔既維護事實獨立,同時又表達沒有時間表的統一的意願﹔放出風聲願意談判,但也不急談判,尤其決不在不利條件下談判。如果這樣,在一定限度內,台灣是可以在中期之內維持現狀的。先在中期之內維持現狀,然後在不確定的將來進行不損台灣人民權利與福祉的統一。中共當然可以指責這樣是「無限期拖延統一」,是搞兩個中國。而「無限期拖延統一」,按照2000年中共有關台灣問題的白皮書,也是對臺使用武力的條件之一。我們的回答就是:首先,我們並不認為台灣有條件無限期拖延統一談判。我們只想要一個能夠不矮化台灣的統一。沒有時間表的統一不等於無限期拖延統一。其次,雖然中共把法理臺獨與無限期地拖延統一等量齊觀,都看成為可以出兵的條件,但是,兩者比較,前者有明顯界線,彈性很小,而後者則相反,沒有明顯界限,根本不可能量化。所以前者有實際操作性,而後者沒有。所以,到了2005年的反分裂國家法,「無限期拖延統一就打」這一條也消失了。沒有操作性的政策,寫也多餘。再者,中共現在的最高領導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像老一輩那樣可以終生任職,也沒有他們那樣的威望,如果不是台灣正式分裂出去,誰會因為台灣在自己任期內沒有歸順而冒美國介入之險去攻打台灣?所以,台灣一定不可以法理臺獨,也不可以無限期拖延,更沒有理由愚蠢到公開宣佈想無限期拖延,卻一定還有一點時間來「拖延」,或者至少是有時間來做更好的準備然後才去談判,不一定要急於談判。以為台灣已經弱勢到要抓住中共現在提出的方案(一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制) 作為談判基礎、否則以後條件更苛刻 ---那是過份誇大中共的政治優勢。

至於美國,我們可以相信,如果台灣進行法理臺獨,觸犯了美國的底線,這時它沒有理由協防臺灣,同一個核子國家打仗。但是,如果在中短期內,中共僅僅以台灣「無限期拖延統一」 來攻打台灣,那就違反了美國自己的國策。美國不一定直接出兵,但是多份間接而積極的介入。再加上台灣人的「民族感情」 ,在這個情況下,中共是否願意為一個本來就無法量化的所謂「無限期拖延統一」 的理由來出兵,就更值得懷疑了。

9.兩岸形勢的另一個特點是,兩岸在政治上越行越遠,並沒有妨礙兩岸經貿往來日趨緊密甚至整合,並且已經到了這樣一步,台灣的外貿盈餘和主要企業的營利都要依賴大陸。台灣如果切斷同大陸的經貿來往就會陷入嚴重危機。反過來,大陸對於台灣卻遠沒有那種程度的依賴。這種兩岸「政治冷,經濟熱」的矛盾局面,說到底是因為「發財一起發,政治放一邊」的方針最為符合兩岸資產階級的利益。只要台灣不進行法理臺獨,只要大陸不壓迫台灣進行急統,那麼,不管兩岸政治關係的冷淡,兩岸經貿關係只會更為緊密,而這個狀況反過來又造成了朝向兩岸關係緩和的拉力,因為誰也不想開戰。但是這不是唯一結果。相反的結果也有。這是因為兩岸經濟的整合對於台灣部份小資產階級和勞動民眾也造成了損害。由於兩岸的工資水平相差太遠,兩岸的經濟整合結果產生了勞動待遇的比賤效應,以及產業空洞化所帶來的失業。

   兩岸的大資產階級不僅都從更自由地共同剝削兩岸勞動人民和自然資源中發了大財,而且成為全球生產與銷售鏈中的緊密合作者。台灣兩大政黨在發展兩岸的資本與商品來往方面的主張也是基本一致的。民進黨的表面政策如果有時顯得對更大程度的「西進」有保留,那或者是出於選票考量(借機攻擊國民黨不愛台灣),或者是為了討好那些難以在資本「西進」戰略中獲利甚至有損的小資產階級和部份藍領工人,或者兼而有之。

對於部份小資產階級和藍領工人在兩岸資本主義經濟緊密合作中利益受損,有些台灣左翼用進一步擁抱兩岸共同市場的大中華民族主義來求得解決,有些則相反,想用台灣的經濟民族主義來阻擋資本外移。然後,再有工會運動者則避開意識形態而集中主張具體財稅政策來阻擋資本外移。這三種主張,縱然有局部合理的地方,但基本方向仍然是錯誤的。要知道,資本更自由流動而造成對就業的打擊,這些現象根本不限於台灣,而是全球現象。如果在台灣有特殊性,那只是因為:

A.中共在大陸重建惡質資本主義的後果,一方面是台灣資本可以自由遊走於兩岸,擇肥而噬,另一方面,兩岸工人只能在老死不相往來的情況下被資本各個擊破,坐而待斃。

B. 兩岸的經濟發展水平和工資本來相差很遠。在資本主義規律下,這必然造成工資比賤的後果。

C.大陸工人階級連起碼的勞動三權都沒有,而台灣由於多少有勞動三權,相形之下當然缺少競爭力,而大陸就當然成為各國、特別是台灣資本的投資天堂。

所以,在大陸政權冷酷壓制勞動三權的情況下去追求兩岸共同市場,對於廣大勞動群眾來說無疑是抱薪救火。至於台灣經濟民族主義,對於嚴重依賴出口的台灣來說,根本只是競選口號而非嚴肅認真的經濟政策。

我們社會主義者要耐心向民眾解釋:他們的困苦並非因為「台灣的資本主義不夠好不夠大,大中華資本主義才夠好夠大」﹔也並非因為「台灣資本被邪惡的中國收買而變得不愛國,不肯根留台灣」。兩種主張表面上對立,其實所分歧者不過是資本自由轉移和自由剝削的地域大小和深度而已,是究竟同中華民族主義聯繫還是同台灣民族主義聯繫而已。他們在一個更高層次上是共通的,就是不碰資本主義制度。然而,如果兩岸勞動人民在過去20年的生活基本上都在惡化,主要原因正正是由於資本主義的制度,由於兩岸三地的大中華經濟圈的形成,是沿著資本主義的剝削軌跡來進行。所以,縱然客觀上存在一些局部政策的改良空間(且不說有些改良提議,其實連改良也做不到) ,左翼也不能停留在那裡,而是要繼續引導兩岸勞動人民認識到根本出路,即廢除資本主義、建立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

現在兩岸之間越趨頻繁的貿易,以及更為緊密的生產鏈,正在不斷為兩岸工人階級的聯合締造經濟基礎。同屬一個台灣公司僱用的兩岸工人數以萬計。我們需要對兩岸工人中經濟關係特別緊密的那些部份進行調研,指出為何兩岸工人具有共同利益,逐步打破彼此完全隔膜的狀態,從聲援大陸臺資企業的工人的鬥爭開始,通過實際行動促成彼此的了解。台灣勞動者必須體認到,只有兩岸勞動者聯合奮鬥提高待遇,爭取更大的勞動權力直至到爭取勞動民主,才能有效阻止彼此待遇比賤的市場機制繼續發揮作用。

兩岸如果簽訂任何經貿協議,必須包括大陸容許勞動者享有勞動三權,必須包括容許兩岸勞動者跨境聯合。如要三通,先給對岸工人勞動三權!而且台灣的勞動權利也要改善!我們不相信兩岸統治者會真正落實這個要求。我們相信只能依靠群眾的實際鬥爭來達到目的。我們現在鼓吹這些主張,正是為將來的群眾動員作思想準備。只有打好這個基礎,才能談到兩岸工人階級結成真正的命運共同體。

10.不論是國民黨還是民進黨,都是自私自利資產階級黨,它們不可能有效找到解決兩岸問題的辦法,更不可能真正解決勞動人民的生活困境。民進黨雖然在反對國民黨統治中起過作用,可是,由於其資產階級的反動性使然,在它得到政權之後,當然沒有進行任何比較大規模的、針對資產階級的社會改革,反而迅速腐敗。而它越是腐敗,就越需要借誇大外部敵人來掩飾自己的罪行,越樂此不疲地操弄族群,並且走向自己的反面了。當「台灣人共同體」終於成為藍綠的共識的時候,也就是它的自我暴露的時候。在這個「台灣人共同體」裡面,一樣衣分三色,食分九等,資產階級照樣騎在勞動者階級身上。普通民眾不一定懂得理論,但是越來越多人對於這種沒有社會改革內容的「台灣人出頭天」和「建設新國家」空洞宣傳感到煩厭及被騙。這本來是社會主義者爭取先進份子接受社會主義路線的機會,使他們明白到,長遠而言,台灣勞動人民要真正出頭,要建設真正屬於他們的新國家,就要走社會主義道路﹔而在目前,當社會主義運動還非常微弱的時候,至少做到不受本土資產階級政黨的欺騙,認識到抵制法理臺獨的必要,並拒絕為那種畫餅充飢的「台灣新國家」背書。可是,台灣的微弱的左派,由於各自被中華民族主義和台灣民族主義思想奴役,根本欠缺階級解放的遠大目標,所以都沒能為勞動人民指出一條正確道路,反而不是做了中華民族主義的尾巴就是做了台灣民族主義的尾巴。

要重建左翼,就需要超越民族主義,超越現有的統獨之爭,以一個獨立的左翼論述來團結所有左派。有一種意見認為,左翼需要首先解決統獨之爭,才能夠團結發展。這是一種過份簡單因而有害的說法。要具體辨別哪些條件是聯合的必要條件,哪些不是。我們認為,由於台灣地位的特殊性,國家認同(認同「中國」還是「台灣」) 達不到共識也無礙聯合。甚至是否讚同我們上述所主張的、長遠爭取民主統一的,也不是聯合的必要條件。台灣的社會主義團體,針對兩岸問題,只需要達到以下共識,就已經足以聯合起來工作﹕

1.左右優先,民生優先,統獨放後

不論是統還是獨(法理臺獨) ,都沒有急迫性。反而改善民生才有急迫性。所以左統或左獨者沒有理由去各自擁護國民黨或民進黨,而是獨立建設左翼工人黨。

2.保衛目前台灣實際享有的獨立地位和主權,是現階段台灣人民的最高戰略目標。一切有關國家認同的考慮,不管是認同台灣還是中國,都應該首先以不危害這個實際地位為前提。所以我們應該既反對中共的統一方案,也反對法理臺獨。

3.爭取與大陸簽定和平協議。爭取大陸接受「不獨不武」的承諾。

4.開展統一談判有三個條件:

一.兩岸簽訂和平協議,

二.中共承認台灣人民有權自決。台灣不是大陸的地方政府,而是對台灣享有主權的實體。

三.在一中框架內,與大陸和平談判解決有關主權、政治、國際關係等等爭議。

5.承認台灣人民自決權是左翼的底線。至於「終極獨立」還是「終極統一」,可以在組織內容許有不同的見解,並隨形勢發展不斷深化討論與認識。

6.促進台灣工人的階級覺悟和兩岸工人階級的聯合,是最高戰略目標。它任何時候都高于所謂國家認同、民族認同和統獨之爭。

7.左翼要保持政治上的獨立,決不會為了達成某種臨時聯盟而放棄對民族主義黨或資產階級黨的批評。

 

2007121

2008814日略作修訂


 


[1]台灣實際上已經享有獨立主權。雖然很少國家承認「中華民國在台灣」是一個主權國家,但是另一方面,美國和日本等主要國家,也同樣沒有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台灣享有領土主權。他們最多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