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台灣大選結果的初步觀察

楊偉中

 三月二十日台灣大選,民進黨以0.228%的差距擊敗國民黨和親民黨的聯盟,陳水扁得以連任總統,這樣的結果出乎許多人意料之外。但是些微的差距、綠營爭議性的選舉手段、尚未水落石出的槍擊事件,讓政治生涯面臨嚴酷考驗的連宋兩人拒絕接受選舉結果,泛藍支持者群聚總統府前抗議,更激起史上最大規模的三二七群眾示威。台灣的總統選舉不但未能落幕,一時間政局反而更加動盪。

 儘管在野聯盟運用群眾運動向扁政府施壓,甚至爆發激烈衝突事件,「暴動」、「政變」謠言曾有所聞,但是影響台灣政局至深的美國已經在泛藍陣營三二七行動前,由在台協會和白宮新聞秘書致當選賀電給陳水扁,雖然措詞謹慎,但是對急於取得美國支持的連宋來說,當然是個重大打擊。親扁政府的報紙在頭版刊登了紐約時報「扁已穩住局勢」的報導,除非驗票結果出現重大逆轉,陳水扁將可繼續穩坐總統寶座四年。

  對於民進黨的勝選,評論均已指出這說明台灣本土意識的成長,也指出台灣社會的撕裂,我們在這裡無意重複。我們更關心的是如下的問題:民進黨的性質究竟為何?它還是「改革」的力量嗎?

兩千年的大選,民進黨是帶著許多民眾「改革」、「進步」的期待上台執政。四年執政下來,許多支持者的確失去當初支持的熱情。原因歸根究底,不是簡單的「做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民進黨的路線和國民黨李登輝政權別無二致:在兩岸關係上基本仍採戒急用忍政策,國內政經路線上採偏袒財閥的新自由主義(自由化、私有化等)。即使有國際經濟不景氣、在野黨阻撓和官僚體系抵制等藉口,民進黨仍無法推卸它們在社會貧富差距擴大、金權統治依舊等問題上的責任。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採取任何真實的措施來限制財閥的權力、扭轉圖利財閥的各種產經政策,更不用說根本改變勞動者被壓迫、剝削的地位。

民進黨如何取得勝利?

這次大選,民進黨固然還想強調自己的改革色彩,但是四年來的政績已讓它改革色彩大大褪色。要怎麼確保連任呢?民進黨只能祭出老法寶:用「愛台灣」、「反中共」等台灣民族主義式、甚至是仇中的政治訴求,來動員群眾,讓支持者、同情者忘記四年來的失望和質疑,在「台灣是我們母親」的召喚下,激情的將票投給綠營。精於選舉的綠營,以「堅持改革、相信台灣」為選舉主口號,在選戰中拋出「公投」和「制憲」兩大議題,就是要用這種具有「民族」與「民主」雙重意涵的訴求來吸引選票。

金權政治氾濫、社會日趨不公的台灣需要的是讓勞動人民真正擁有權力、真正能改善生活的改革,但是這樣的改革當然會挑戰財閥利益,這是民進黨不願也不能做的。所以它們就巧妙地將改革限定在「公投」和「制憲」上,並希望藉這兩個在台灣政治脈絡中具有曖昧的「台獨」意涵的訴求,來突顯(可能反對此議題的)對手「反改革」、「不愛台灣」、甚至是「中共同路人」(中共基於其反台獨、反民主的性格當然反對公投和制憲)。在這樣操作下,民進黨一方面成功召喚傳統支持者熱情,一方面順利把對手打成「反改革」、「反本土」,又迴避民眾真正需要的「改革」(消滅金權、消滅失業、縮小貧富差距等等),將改革與空洞的、民族主義式的「愛台灣」等同起來,以「民族大義」來力圖化解對民進黨改革績效失望的民眾的可能反彈(如社運界)。

做為民進黨選舉訴求的「公投」與「制憲」根本不具備進步意義

也正是在這樣的操作下,民進黨這個資產階級政黨所推行的「公投」與「制憲」不可能有多少進步的意義。原本「公投」應是由下而上的直接民主,卻成了民選強人動員選票的工具。而曾以公投明確表達反對興建核四的貢寮民眾,就在「公投正流行」的政治宣傳中目睹核四的持續興建。民進黨甚至說出反對扁式公投就是賣台、反民主,這種真正反民主的言論。而民進黨所謂的「制憲」,不但不會帶來根本的社會改造,該黨的計劃中甚至打算廢除現行憲法中較進步的條款(如節制私人資本等,參見該黨的《新憲法答客問》)。

 民進黨的策略無疑是成功的,選前民調顯示藍率的差距不斷拉近,在槍擊事件的「助力」下,該黨得票數增加150萬張,得票率增加11﹪,不但席捲大部份中南部縣市,也在藍營票倉縮小了與藍營的差距。然而,民進黨的勝利決不是人民的勝利。民進黨是民族主義的、新自由主義的政黨,這點無可置疑。這樣一個習於塑造外部敵人以轉移內部矛盾、慣於以「愛台灣」粉飾偏狹族群、省籍意識的政黨,我們難以期待新的四年中兩岸關係會穩定發展,更難期待台灣內部的撕裂能弭平。選後行政院長游錫堃立即和工商團體大老聚會,討論如何「改善投資環境」、「自由貿易港區」等議題,扁政府也宣示加速推動偏袒財團的稅制改革和私有化。能扭轉社會不公和財團治國的改革,根本不是民進黨能承擔的任務,相信擁有過半選民支持的扁政府會挾民意更積極有力的「拼經濟」,也就是為擴大財閥的利潤而拼命。

選後群眾運動的性質與泛藍的未來

  問題在於,在野的國親聯盟也根本不是值得期待的改革力量。許多人期待國親兩黨發揮監督制衡的力量,問題是除了在權力分配上擺不平、在兩岸政策上兩黨還有差異,朝野政經路線其實大致趨同,國親又如何能成為「真正的反對黨」呢?面對落敗,連宋兩人談的「要真相」、「要公平」、「要民主」,其實主要焦點還是自己的權位。當然,如果選舉確有舞弊、槍擊案確有造假,人民的確要追究到底。在總統府前抗爭多日的群眾也不全然是僅僅為了連宋兩人的權位而爭,許多群眾的確是基於「不分藍綠、只問黑白」的想法而集結示威。群眾的強烈憤怒也不是一句簡單的「輸不起」可以概括,多年來因為各種原因(如個人政治風格、搞台獨、搞壞經濟、偏袒財團、貧富擴大等)對扁政府累積的高度不信任,加上選戰中各種手段與疑點,是群眾持續集結的動力。但是由於群眾的意識主要還是停留在單純的反扁,領導權還是掌握在國親政治人物手中,無法標舉一個清晰明確的改革綱領,這場運動的命運就只能取決於國親政客的政治盤算,而無法凝聚為改造體制的進步力量。

  民進黨的政治路線一是依附美日、標舉偏狹的台灣民族主義(所謂的本土化),以外抗中國來內清政敵,鞏固政治權力;一是貫徹圖利大資本的新自由主義經社政策,更以擴大對勞動者(本勞、「外勞」、甚至「陸勞」)的剝削來彌補戒急用忍政策對大資本造成的「損失」。對於前者,國親聯盟不但內部有所歧見,在扁政府成功把「愛台灣」塑造成主流價值下也無力反對。同樣仰美國鼻息的國親聯盟將扮演一個「穩健的本土派」、「獨台派」,一面做美國順從的奴僕,一面批判綠營的過激,爭取自己的政治空間。對於後者,同樣是資產階級政黨的國親,是不會真正反對的,頂多為了找機會批扁、爭取勞工選票,在個案上擺出反對的姿態,做做政治秀;甚至會為了表示自己積極「拼經濟」,在圖利財閥上做得比綠營還用力還積極。由此觀之,要國親做「真正的反對黨」無異癡人說夢。

謀求進步左翼力量的凝聚

  面對這樣一個兩大保守政黨聯盟對峙的局面,社會上也多少出現建立所謂「第三勢力」的聲音,問題在於,在社運力量持續衰弱甚至因藍綠統獨分化的情況下,即使出現能夠吸引民眾注意的第三勢力,大概也是既有政治或媒體明星拼湊的組合,它們或許打著公平正義的招牌,但是本質上和藍綠差別不大,如果這種「第三勢力」出現,不但起不了真正進步的作用,反而更壓縮了真正左翼力量的空間。

  現在的矛盾是,一方面客觀局勢亟須有進步左翼政治力量的集結,一方面是左翼的力量太弱、水平太低、又太過分散、意見紛雜。面對這樣的狀況,左翼與進步社運各團體與個人間的交流討論是相當迫切的工作。除了社運面臨的共同議題外,我們應該針對(一)金權政治與選制改革、(二)反對民族沙文主義與族群歧視、(三)勞動人民立場的兩岸問題主張、(四)如何對抗統治階級的新自由主義攻勢等課題進行廣泛而深入的討論,一方面存異求同,擬定共同的立場,做為群眾宣傳的藍本和共同行動的基礎,一方面討論推動共同運動議題與政治行動的可能與步驟、方法。透過綱領的澄清、議題的推動和基層的紮根,一盤散沙的台灣左翼才能有逐步的凝聚起來,因應當前的政局,真正形成一個藍綠以外的進步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