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戰延燒下的第三勢力
■苦勞報導2004/03/26-1

  割喉戰般地2004年總統大選,在政客鼓動、媒體加壓下,所有台灣人民被噴滿了非藍即綠的油漆,深入骨髓,抹不掉、除不去,縱使選民對只有兩種顏色的社會充斥著抱怨與無奈。照理物極必反,社會只剩下兩種認同標準時,第三勢力應該可以趁勢而起,讓台灣走出因為高壓對立造成的狂熱與認同。

  尤其選戰激烈造成的社會對立,在選後仍然無法緩解,政客繼續激化他們自己無法控制的群眾運動。對比選戰煙硝下理應成長的高投票率及低廢票率,這次總統大選結果,反而呈現投票率降低、廢票率大為成長,似乎代表著跳脫藍綠邏輯、代表進步力量的第三勢力已經有了空間。

【坐等空間與打出空間】

  部落工作隊執行長張俊傑觀察,從1989年解嚴到現在,每個人都在看第三勢力,但實際上第三勢力的空間一直存在,「但問題是社運團體自己有沒有能力填補?」一名投入社運十數年的組織工作者則說,社運團體沒有自我整備,只能不斷地錯失社會客觀形勢提供的機會。

  「社運團體先天的力量還是很微弱」,泛紫聯盟召集人簡錫鍇這麼說。堅持政策參選,在選戰中不斷挑戰藍綠,始終得不到兩陣營的正面看待,甚至冷言嘲諷。泛紫聯盟雖然不斷呼籲,但實際上國族論述仍然發酵,民進黨仍可以賴皮地說參選政見就只有公投。

  但面對藍綠對決造成的空間壓縮,正面迎戰、「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仍然是社運團體必須走的路。甫因為33萬張決定選舉結果的廢票,而成為媒體關注焦點的百萬廢票聯盟,聯盟顧問鄭村棋表示:「社會運動本來就不能等好形勢掉在自己頭上。」

  簡錫鍇自我定位社運團體應有的作用與角色,是在社會問題出現的時候,由社運團體跳出來打,撐開社會論述的空間。

  鄭村棋則說,廢票運動對於成立廢票聯盟的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來說,是一個檢驗選民及檢驗工委會自己的政治行動。它有一個尺度,可以被檢驗是否達到目的。

  但鄭村棋強調:「廢票的增加代表了許多選民拒絕藍綠綁架,但絕對不等同第三勢力。不要一看到這個力量,就認為可以往進步的方向走,這是不一定的。所以下階段應該推動政治辯論,討論這個力量代表什麼、台灣社會需要什麼。」

【泛藍選後抗爭與第三勢力】

  這次總統大選的結果其實也極有可能讓藍綠形勢有根本的變化,由於國民黨敗選,動員群眾抗議選舉不公,台灣政局未來會出現兩種可能發展,第一,藍綠持續對決;第二,泛藍崩解。

  一位社運的工作者表示:「連宋這樣處理敗選,會讓台灣持續陷入國族認同、藍綠對決的循環,對社會運動絕對不利。」

  簡錫鍇則擔憂藍綠繼續這樣搞,將政治認同成為信仰,「台灣會變成非藍即綠的法西斯國家。」泛紫聯盟就他們能立即做到的,3月24日召開記者會,呼籲兩陣營放下對立,不應該繼續操作選民情緒。

  為避免在選後遭連宋陣營指為替罪羔羊,削弱廢票運動的成績,廢票聯盟選前兩天的態度一直非常低調。但從3月22日開始,百萬廢票聯盟開始以「重新選舉公投」等大動作出招,希望能突破藍綠激化認同、決定人民未來的僵局。鄭村棋表示:「不怕重新選舉的訴求被抹藍。」

  另一方面,面對泛藍抗爭有強弩之末的態勢,3月26日立報社論點明,社運仍一息猶存,與其說是生聚教訓,倒不如說是與藍、綠內訌有關。然而,若泛藍這個制度性的反對黨真被一次剿滅,社運等於直接與台灣國族主義國家機器硬碰硬,屆時社運究竟是提高了勝算?抑或反之。

  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講師蔡建仁則說:「如果社運團體能夠在選後持續對立中,將兩陣營統治者的合法性打爛,兼之獲取群眾的信任,並不是完全沒有可為。」

【後320的台灣社運走向】

  被藍綠陣營所分裂的台灣社會,充斥著認同、妒恨、不信任的引爆臨界點。明明人民已經高度不信任的兩陣營政治人物,卻仍在對立氛圍下無奈允許政客決定我們的未來。社運團體必須認真思考,如何處理未來政治參與、和群眾關係、價值觀轉變等等嚴厲的挑戰。

  簡錫鍇表示,泛紫聯盟在政治參與的部分,將集中在政策監督,尤其將針對稅制及族群問題進行批判,它們不會組黨,也不會參選年底的立委。他說明:「泛紫聯盟的成員都是社運團體,是NGO,沒有條件轉型成政黨。我們的任務是撐開社會論述的空間,讓有公共參與意識的人跳出來,參與政治、為民服務。」

  也就是說,各個社運團體的決策與方向,基本上是由於組織內部現實、對社會現狀的判斷而來。

  工委會從選前提倡廢票,選後提出重新選舉。鄭村棋說,不是為了泛藍泛綠,而是要讓統治者玩弄的選舉制度,從人民手上拿回來。他期待社運人士不管是在泛藍的抗爭現場或者是泛綠的群眾,要運作展開內部批判,讓泛藍及泛綠的群眾反省自己支持的候選人在選前、選後的表現,讓群眾挑戰領導者的合法性,這樣的重新選舉才有意義。

  鄭村棋也表示,目前的社會有各種不滿的投射、有不同的矛盾,對於左翼來說,不是很快可以期待。例如廢票運動,一些社運團體用群眾不可能支持來反對,但工委會在操作時,是直接和基層群眾互動,接受群眾挑戰和質疑,最後還有一個票數來檢驗。「許多人對群眾沒信心,又想掌握群眾,說輕易組黨,都太便宜了。」

  事實上,各個團體都有一套分析性的檢驗標準,但問題是如何看待其它團體的標準?如何尋找一個共同的標準?

【年底立委選舉】

  鄭村棋預測,年底會有號稱第三勢力的政治代表。但他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這恐怕又會將群眾誤導一次,畢竟他們就是要當選,所以很多東西不會被深刻地討論。然而我們從來就不是以當選為考量,只是想要把話講清楚,但對政治有企圖的人不會這麼想,他敢談台灣的未來、他是什麼嗎?

  據了解,陳文茜正在積極串連十數名政媒人士,發動社會公平的連署公投來綁年底立委選舉,以第三勢力聯盟為名參選立委。面對這種態勢,張俊傑和高金素梅立法委員,初步規劃另一種形式的參選。

  張俊傑說:「陳文茜等人比較是中產階級的改革,但在社會上,需要另一種,也就是基層改革的聲音。」他初步規劃,推動一個基層弱勢國會改革的公投連署,提出有利於第三黨的複數選區兩票制訴求,各個領域的社運團體散下去找群眾、會員連署,達到80萬人的連署,而連署人也要繳交100元的弱勢參選經費,並在所有選區提出候選人。

  陳文茜等人的動作,是針對泛藍群眾不滿的情緒,用種種貌似公平正義的說詞,進一步搧起「反民進黨」的情緒,仍會讓台灣掉入藍綠的政治邏輯。張俊傑表示,之所以提出另一套策略,「就是被陳文茜刺激到了,用推倒阿扁的邏輯陪玩,一進去就陪葬。基層改革的聲音一定要出來,不能被模糊掉,台灣不能再這個樣子下去。」

  他認為,如果各個社運團體認同他的初步想法,也許在年底的立法委員選舉中,能有所斬獲,在未來的立法院中能扮演推動理念與關鍵少數的力量。

那麼我就必須面對,到底對第三勢力有期待的選民,他們有著什麼樣的共識,能夠提出不同的對台灣政治的看法,且展開更多的社會辯論,是當務之急。不要一看到這個力量,就認為可以往進步的方向走,這是不一定的。所以下階段應該推動政治辯論,討論這個力量代表什麼、台灣社會需要什麼。

【兄弟登山 v.s. 整合向前】

  但張俊傑表示,上面的想法一切都只是初步構想,也許從外部現實看來可行,但重點是社運團體能不能整合。他說:「這也是我最無能為力的地方。」事實上,各個社運團體不論是選擇年底參選、深耕基層或是政策監督,最覺重要的就是彼此團結,最難達到的也是這一點。

  台灣社會藍綠壁壘分明,就連要超越藍綠的社運團體也不能避免,除了要處理原本內部政黨傾向,面對其它團體,一方面要解決其它個人及團體以有色眼光看待自己,另一方面卻又得避免自己也是拿有色眼光看人家。有的時候,自己要擺脫既有傾向容易,最不容易的就是取得它人的信任。

  簡錫鍇就說,不可諱言的,絕大部分參與泛紫聯盟的團體原來和民進黨較有淵源,當泛紫決定要挑戰藍綠時,各團體來自內部的壓力極大,甚至被指責背叛民進黨。一路走來,我們除了要達到自己沒有動搖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破除外界質疑泛紫聯盟是泛綠外圍的疑慮。

  事實上,這次總統大選各個浮上面的第三勢力,包括廢盟、泛紫以及族群平等聯盟,都有彼此聲援,但要真正的合作,除了互貼藍綠的絆腳石必須超越之外,仍有許多有待努力的地方。

  廢票聯盟曾經數度發文及正式拜訪希望能與泛紫聯盟合作,鄭村棋表示:「始終沒有正面回應,一直用泛紫內部無法接受來迴避。」

  簡錫鍇說,由於泛紫聯盟是由各個領域的社運團體組成,所有內部決策需要不斷地協商和討論,廢票運動在部分社運團體堅決反對的情況下,作為召集人,也不能強行決定泛紫聯盟主張投廢票。簡錫鍇補充,部分反對廢票的社運團體不見得真的這麼反對廢票運動,有的時候是長久以來對工委會的心結打不開所致。

  這些組織先天上的不同與長久以來累積的情緒,在無法解釋也解釋不清楚的時候,社運團體也常用指責對方是藍或綠,進行自我保護。在工委會推動廢票聯盟的時候,許多社運人士也以鄭村棋曾擔任馬英九市長的勞工局長,是廢皮藍骨為由進行反對。

  但社運團體間的合作可能從來沒有斷過,簡錫鍇表示,泛紫聯盟不論是選前或是選後,針對真正要開展第三勢力的團體,從來沒有排拒合作的可能性。鄭村棋也說,選後等激情冷卻,在今年7、8月之後,工委會也會再找各個社運團體來會談。

  總的來看,各個社運團體在追求社會公平正義的議題合作,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政治上要整合,有共同的目標、並且為了這個目標調整組織方向,不是主觀意願就可以達成的。有的時候更是因為對社會現實的判斷有所不同而造成歧異。這種種恐怕連是否已經到了開誠布公談的時機,都有不同的判斷。

  如果說一加一等於甚至小於二,倒不如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彼此將空間拓得更大、更廣,帶著政治實力與群眾實力來談整合。或許問題只在於,目前藍綠持續動員,持續激化社會,眼看台灣不是逼近動盪的臨界點,就是挾執政優勢的民進黨可能大舉斬獲泛藍崩解的認同真空,取得絕對的政治經濟統治優勢,會不會造成第三勢力的空間更行窄縮。

  不論如何,沒有一個真正的第三勢力出現,不是重演藍綠對決動盪不安、就是造成泛綠獨大甚至獨裁威權。對於台灣長期經營的民主政治來說,不僅是台灣進步的社運團體不幸,絕對也是台灣社會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