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化毀滅性力量為進步的動力

  邱花妹

過去幾天,或許許多無法回台灣投票的台灣海外留學生跟我一樣,除了緊盯台灣政治發展,一事無成,而且睡眠不足。台灣媒體報導說,大選後,台灣精神科求診電話不斷,搞不好我也該去NHS(英國全國健康服務)掛號!憤怒、失望與擔憂,心情常常在看到國際媒體對台灣政治發展的報導後,更形惡劣。 

320日是英美為首的聯軍入侵伊拉克一週年。這一天,反戰遊行、入侵伊拉克一週年特別報導佔據英國媒體頭條。台灣總統大選結果繼前一天的槍擊事件,連續兩天出現在英國公共電視BBC的午間、晚間新聞。選前廣受國際注目的公投台中關係、突如其來的槍擊事件本來就夠震撼了,選後連宋陣營種種驚人舉動,更讓台灣持續成為國際媒體焦點。不幸的是,這一連串有關台灣的新聞,呈現的竟是如此負面的台灣。「台灣選後傳送到全世界的新聞畫面,竟是鎮暴警察拿著盾牌面對抗議群眾,居然還有政治人物開著宣傳車撞警察!?人家會以為這是什麼樣的野蠻國家啊?!」一位在德國留學的好友氣極敗壞地說出許多人的心聲。

 「這就是台灣的民主嗎?」台灣,這個曾經被讚揚為民主化歷程相對和平的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之一,其民主體制是不是大大有問題?大選後,嫁給德國人的好友從德國打電話來,言語沮喪:「我先生以前都告訴別人,台灣民主化過程值得肯定,經過這兩天,他說他開始懷疑了。」一位香港人在《與媒體對抗》的網站,留下這樣的意見:「……怎可以有立委用車撞破法院大閘?如果有警察走避不及怎麼辦?是不是要下半生輪椅上度過?台灣出現這樣的事,不只是國民黨輸了,容我老實說,台灣輸了。」

真的嗎?台灣輸了?我們曾經投入個人微薄力量、參與其中的政治民主化運動,其換來的果實竟如此脆弱?

 

摧毀民主規範

 

    如果只看這段時間政客與弱智媒體如何加速摧毀台灣的民主制度,我們好像不得不承認,是的,台灣輸了。

    我們看到政客不僅成日信口開河,事事訴諸陰謀論、發言極盡刻薄無理之能事,更像三歲小孩般使出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伎倆。國親一下逼法院查封票箱、一會要行政驗票,一旦有機會修法,提出的竟是為自己政治權位量身打造的修法方向。在這片混亂僵局中,真正令人擔憂的,不是總統府前那群還沒散的國親死忠支持者,而是國親一連串耍的政治舉措、乃至民進黨的回應方式,正在摧毀解嚴後台灣逐漸建立起來的民主規範。

當宋楚瑜說說:「不是我們輸不起,是台灣民主輸不起」,但他們的行為卻一再以台灣的民主為代價。而執政的民進黨的回應,要說權謀也好、妥協為好、為尋求安定與社會最大支持度也好,其所做的任何妥協,包括修法、儘速行政驗票,等於與國親這股倒退的政治力量,一起跳過司法體制、任意壯大立法與行政力量。

於是,我們被迫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為解除疑慮,台灣社會沒人反對驗票、也希望澄清槍擊事件的疑雲,但狀況已經變成,只要有一群政客帶頭叫囂,再透過弱智媒體及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名嘴」持續亂傳亂播,少數人就可以不顧法紀與程序,綁架台灣司法、扭曲民主規範。

但,他們摧毀的,只是這些看得見的民主規範嗎?不,他們摧毀的比這更多!!

 

詆毀專業倫理與分工

 

當連戰說「 人民要兇起來!陳水扁是竊取了政權!!」當李敖對槍擊事件的評語是「陳水扁是騙子,一定是假的!」當連宋陣營以「做票總統」稱呼陳水扁,這些公眾人物完全不思考他們有謹言慎行的責任(英國政治辯論精彩幽默,絕不人身攻擊!)。當這些攻擊性語言出現,難道只是對陳水扁的詆毀,難道不也是對所有參與這場政治過程的台灣人民的詆毀?

要說做票,那是不是參與全台超過13000個投開票所工作的基層教師與公務員、開票當時聚在各開票所看開票的公民(包括國親選前以擔心民進黨做票為由,派到每個開票所的監票人員),都可能參與作票?

對台灣政治歷史稍有瞭解的人,難道不知道台灣在1987年才解除戒嚴?難道不知道過去的時代叫做一黨獨大?(連國際媒體好像都比部分台灣媒體記者更瞭解國民黨的政黨體質)難道不知道,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黨政軍公教比重上相對支持國親?如果要說選務可能不平,放進政治民主化過程的脈絡,台灣人民不是該先擔心泛藍支持者逾越應有份際,以個人的政治傾向,凌駕其應有的工作倫理與操守,以致可能透過各種技術犯規導致開票不公?

國民黨過去買票、做票的輝煌紀錄,已經是舊聞,而民進黨在1990年代的大小選舉戰役,也曾傳出買票綁樁,被質疑逐漸國民黨化。儘管許多人懷疑或指出,買票綁樁的醜陋政治尚未在台灣消失,但是,至少做票這等情事,經過民主化運動的洗禮已逐漸在台灣成為過去式。也因此,解嚴至今,儘管我們知道布爾喬亞式民主有種種缺失(比如其遊戲歸會深加社會不公平),但這套選舉、代議民主,畢竟是當前台灣社會遵循的政治規範。如果我們同意台灣是民主社會,而至少有一千六百多萬公民以不同程度參與了這場總統大選與公投,那麼,我寧願相信,有一千六百萬公民集體參與的投開票過程,每個選務人員或可能有缺失,卻仍謹守其應有的工作倫理,我們也寧願相信,每個在不同時刻走進投票所的台灣人民,其實在不同時候發揮了互相監督的作用。

當然,當我只是說寧願相信,就表示,這套選舉的投開票過程,仍可以有瑕疵、疏漏產生,仍可能有人以私利作假。因此,連宋絕對有權對這場選舉結果提出質疑,但台灣社會更有充分理由要求他們謹守政治人物應有的專業水準,提出證據、循司法途徑解決這項爭議。台灣社會不應縱容政治人物閹割司法的獨立性,否則未竟的司法改革豈不是前功盡棄?遵循總統大選的選罷法,由高等法院進行調查,在確認這次選舉確有問題後,決定如何驗票。司法單位不只是對發出不公的連宋負責,也是對社會大眾負責,我們需要知道究竟這場全民總動員的大選,在那些環結出現瑕疵?究竟有沒有人逾越了他應有的專業倫理、以個人私利破壞遊戲規則?釐清這些問題的重要性,不只在於誰當台灣總統,還在於釐清責任歸屬、並在未來避免這些疏漏。

為求快而跳過司法,是不相信司法人員嗎?打爛仗地指控選舉不公,是懷疑所有投開票所工作人員的貞操嗎?信口開河地說有二十萬軍人無法投票是什麼意思?國軍就都是藍軍嗎?

或許許多人可以「同情性地理解」,何以國親搞這種全面性懷疑,畢竟他們習慣了黨政軍一手抓的威權政體的操作模式,所以,當台灣正逐漸遠離那條已經被唾棄的威權體制的道路時,許多人還活在過去,因此一口咬定民進黨執政後,一定會為了延續其政權而無所不用其極。

結果,在國親這一連串的混亂指控下,我們正逐漸建立的民主政治及其中的專業分工與責任被一再否定,牽涉其中的選務、司法、軍警調、乃至醫療人士沒有受到公平而合理的對待與尊重。

在槍擊事件中亦然。槍擊事件當然要調查,這是檢警單位的工作。但是不能因為阿扁沒被打死,不能因為阿扁因此得到一些同情票,就任意踐踏牽涉其中的醫療人員、司法警調單位工作者的尊嚴。我們看到,牽涉其中的專業工作者全部成了這場國親口中不公平選舉下的共犯。看看這段對話:

「邱毅:奇美醫院上上下下從院長到護士有參與過程的人員,知道"內情"的人,都沒有說實話!還有一位醫生,(主持人:請公佈醫師姓名) 不行,我現在不能講,如果有一天有必要時,我一定會講。」

為什麼在發生這樣的事件後,是一堆拿著含糊證據的政客名嘴在電視中胡言亂語?發生這樣一個震撼社會的事件,電視台開放給這些人大放厥詞,卻缺乏嚴肅的報導,而任何專業人士的說詞,則一概被否認,任何提出證據的人,都只是阿扁的支持者。難道這些人真的一點專業堅持都沒有?真的都可以輕易地被政治收買?

諷刺的是,當專業人士的倫理與尊嚴在這個過程遭到踐踏!其專業形象與尊嚴被毀壞最厲的,正是政治人物與媒體工作者。看看邱毅像黑道流氓般開宣傳車衝撞法院與警察後,還大言不慚地說:「坐牢沒關係」,而繼續在台灣社會製造對立與衝突;當連戰對國際媒體說,他動員來的群眾已經「out of control」(失控),卻不知道自己對這些民眾有責任;當陳文茜對著群眾講,如果327遊行有任何暴力行為一定民進黨動員來的,號稱黨外起家的她,原來也不知道發起遊行者該負的責任。這些政客不僅缺乏政治工作者應有的專業、責任與素養,他們連做為公民的基本能力都沒有!

 

摧毀信任

 

在這個荒謬的過程,我們同時看到凝聚社會的基礎之一--「信任」,遭到嚴重侵蝕。

從質疑選前那槍是扁蓮自導自演到選後大喊選舉不公,國親與名嘴們凡事訴諸陰謀論,不拿證據、信口開河,再擺出一副自己是正義化身、任誰說什麼都不可信的高傲姿態。這些人在台灣社會散播一種除了他們講的、任誰講都不可信的荒謬氛危。儘管有許多人早已關掉電視、拒絕他們,但是惡質的媒體卻讓他們一直握著麥克風。當社會大眾有疑惑時,聽不到有意義的討論,這群人隨時可以變身各種專家,伶牙俐齒地羞辱真正的專家。他們叫我們別信奇美的醫生(可是我家人都到奇美看醫生!)、不信國防部發佈的訊息,不信中選會(所以可以砸爛中選會)與司法檢調單位、也不能相信警政單位(所以可以開車撞警察)。難道他們可信?

照目前這種事態,如果要重新驗票,我看乾脆像開樂透彩一般,找個電台live 24小時,請這些什麼也不信的小姐先生們,替我們用放大鏡一張張檢查開出來的票,替全國民眾對著電視螢光幕唱完16百萬張選票,以免驗票後,他們仍不接受結果。

然而,凝聚社會的機制之一,不是「信任」嗎?一個民主國家的運作,可以沒有專業分工嗎?(我強調民主國家,因為在威權政體下,上述的公務軍警政工作者,其專業與尊嚴確實極可能在威權體制下遭到扭曲)而社會分工下,各領域可以沒有其專業倫理、責任與義務嗎?如果只是想摧毀這套規範與價值的人,又何必參與這次總統大選?如果不同意我們共享一份政治契約,在這份契約中,我們是台灣公民,而公民有其應盡的權利與義務,我們為什麼去投票?如果不同意這套選舉規則,為什麼出來參選?(唉,就像我們明明在選台灣總統,卻始終有人搞不清楚台灣究竟是不是一個國家!)

 

撕裂台灣?

 

這場政治洗禮對台灣社會的傷害,重傷了民主規範、羞辱了專業價值與倫理,更加速社會互信的崩解。而這個崩解的過程,不只對民主規範、政治人物、媒體、司法、軍警的展開全面懷疑,更沿著族群的軸線,分裂台灣社會。

或許我最感震撼的一段話,是大選後一位好友從台灣打電話來、心情沮喪地說,她家裡那位溫和的本省、嫁入眷村的媽媽,不僅跑去總統府前搖旗吶喊,甚至在敗選後憤怒地說:「乾脆再來一次二二八!」

要求一場「大屠殺」,竟輕易地從一個媽媽的口中說出來?!在政治操弄下,許多人竟忘記,人生而自由平等、生命無價等至高無尚的普世價值。

她媽媽講的話令我毛骨悚然,但卻不感到意外。選前BBC World News 開始報導台灣新聞,其中一則報導指出,國民黨在報紙刊登的選舉廣告將阿扁比喻為希特勒,並且在廣告中刊出希特勒的照片,這個舉動引起台灣猶太社群的抗議。BBC這則報導並且附了一張有希特勒照片的國民黨選舉廣告!天啊!(真是下死下症!)種族主義下的大屠殺、希特勒對人類歷史造成的創傷,讓西方世界到現在都還無法完全彌平。希特勒象徵的意義可以這樣隨便引用?一個對台灣實施威權統治近半世紀的獨裁政黨、一個曾經在台灣展開血腥屠殺的政黨,如今還可以台灣立足,不是應該感謝台灣人民對他的包容與寬厚嗎?陳水扁任內施政固然表現很差,但是誰給國親兩黨權力來將台灣民主化後、人民透過選票一票票選出的總統比喻為希特勒?

在朋友寄來的照片中, 一張凱達格蘭大道上的海報刺眼地寫著「骯髒選舉」,被畫成希特勒的陳水扁照片,一旁附註著「豬仔總統」的手寫字體,照片旁是一個大大的納粹符號。看到這樣的海報,對歷經數十年威權統治的台灣人民,真是情何以堪?!

再看看國親政客與名嘴們在媒體中、抗議活動,以刻薄的語言極盡可能地羞辱、囑咒敵對政治人物,其支持者的反應就更不令人奇怪了。這些政客名嘴口中冒出的「惡言錄」,毫不在乎生命至高無尚的價值、缺乏對基本人權與人性尊嚴的尊重。惡語錄如:「如果傷勢不重,應該繼續遊街才算勇敢,不該膽小躲到醫院去……」(趙少康)、「李登輝自殺、吳淑珍自首、呂秀蓮自殘、陳水扁自宮」、「阿扁不給我們驗傷就等著驗屍」(侯冠群)。

誰在撕裂台灣?當我們譴責民進黨為勝選操弄族群與國家認同的議題,泛藍陣營亦然!(「深藍」如郁幕明者流,率先主張兩國論、撕裂台灣,他問他的群眾:「南部投連宋的人移到北部南部、北部,一邊一國,好不好!」)因為這場大選加深的社會對立,台灣社會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弭平?或者問,台灣社會究竟何時才能理性地討論這個問題以逐漸求取內部的最大共識?

 

期待強大的市民社會

 

大多數頭腦清醒的人,或許都這樣安慰自己,反正連宋正在完死自己的政治生命,不管國親的權力鬥爭與交替如何暗潮洶湧,其今日的惡搞,將重傷他們年底的立委大選,乃至未來的政治空間。而過去四年執政表現極差的民進黨,將在這次的危機處理後,成為台灣更成熟的本土右派政黨。未來,兩岸仍是台灣無法迴避的政治問題,而經濟上,民進黨將延續其新保守主義的方向。或許,關掉電視、停止上網,看看這段時間產出的各種政治笑話,再聽一晚「五佰煞到你之輸不起連戰版」,只要再忍耐一陣子,我們的日子可能就可以清靜多了。

但是我無法停止焦慮。

每每談到政治,我那位只能對抗「遙不可及的中央」的香港同學總羨慕地說:「當然還是你們台灣比較好囉,做什麼政治改革都有著力點!」在一黨獨大、避談政治環境中成長的新加坡同學則對台灣人對政治的參與印象深刻,「你們台灣好像每個人對政治很有看法。」是啊,難道,台灣現在擁有的這一切不值得珍惜?難道我們不值得在現有的民主基礎上,繼續追求一個更公平正義的社會?

這次大選沿著族群與國家認同對台灣社會造成的撕裂,令人擔憂。我們不僅擔憂台灣社會沿著國族認同差異造成的內部對立難以彌平,更擔心被激化的國族問題將持續掩蓋台灣日益加劇的各種社會不平等。

當一股強勢的力量在摧毀台灣,我們如何在台灣社會中凝聚出一股新的改革力量?如何使台灣市民社會更成熟與健康?在可預期的未來,民進黨將更為茁壯,其新保守主義路線勢必加深各種社會不平等,這一切都有賴一個更茁壯的市民社會的監督,乃至一股更堅強的左翼力量的因應。我相信,這絕對是未來監督民進黨政府的一個重要關鍵--因為我們幾乎已經失去了一個夠格的反對黨。

當我今天收到【媒體改革、公民連署】的一妹而,很高興有人開始行動。但是,我們需要更多行動。用這種方式抗議這些連基本公民素養都沒有的政客名流! 將這些荒謬劇變成我們進行公民教育的反面教材!將這一切化為我們向前挺進的改革訴求吧!!

 

後記:將近一星期,我的功課毫無進度,寫下這些想法,是為了調整自己心情,是該將生活重心從台灣的政治亂局調回自己的論文寫作了(希望做得到!)。最後,附上在德國唸書的好友吳昱賢翻譯的兩則德法報導。兩相對照,台灣多數向政黨靠攏的媒體,或還在打混的記者,是不是早該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