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工人接管工厂的趋势

布兹加林

 

 

俄国工人运动的近况,对政治科学家和社会学家是个谜。一方面,从俄罗斯大力推行市场改革以来,工人的实质工资下降了一半有多,而且拖欠工资;过去十年来,从全面就业滑落到12%失业率;企业无法提供工人在苏联时代享有的社会福利,而蓝领工人和体力工人的地位也处在社会低位。尽管这样,在另一方面,工人却没有显著的劳工运动和工会运动作出回应。尤有甚者,经过1995-97年一轮工业行动后,工人的罢工次数更有下降。据官方记载显示,这些年间,纵使出现罢工,也主要是来自教师追讨欠薪。在市场改革8年来,劳工运动殊不成气候。人们记忆犹新,在1989-91年,俄国全国受到矿工大罢工的震撼,工人在一夜之间,从沉默中爆出火花。

 

俄国工运低迷,工人消极被动的因素,主要有四大方面:一,工人的可见工资虽然大幅下降,但消费却没有相应减少。这方面,主要是工人获得分配小片土地,可以生产自己消费的粮食,而且,他们大量做非法兼职,有了其它来源的收入补贴。

 

第二,在经济陷入深重危机、生产下降时期,当企业的开工率降到只有常态的三分一,罢工行动不容易获得成功。成功的罢工行动,一般在经济增长时期更多。

 

第三,1989-91年的罢工运动取得了全国普遍的同情和支持,也没有遇到政府大力反对。但是,在1992年后,新闻媒介一致谴责所有罢工行动,而管理层、地方和联邦政府,也用尽一切手段镇压罢工,从开除到起诉不等。

 

第四,工人缺乏组织经验,也没有在斗争中组织起来保卫权利的经验。传统的工会结构,在苏联时代已经僵化,失去活动能力,往往倾向妥协,而新兴的工会仍然微弱。

 

俄国工运新发展

 

1992-93年间,工人一般采用普通的罢工方式来争取应有的工资。这些行动容或胜利,胜利也是局部而短暂的,迅速便被深化的经济危机吞没;2-3个月内,便迅速把工人争得的成果,例如增加了的工资,用通货膨胀的形式收回。

 

继后的日子里,俄国工人更多用走投无路和绝望的方式行动,例如工人、医务人员、教师等此起彼伏的绝食浪潮。待到这种绝望行动被政府和雇主熟视无睹,在1996-97年间,工人转以激烈的行动作出诉求,从而出现堵截铁路交通线的行动;在1998年,矿工更派出代表前往莫斯科作长线示威,并且提出政治要求。政府和管理阶层对这些堵路行动和在首都示威的行动,最初是被迫作出妥协,因为堵路影响了沿线的经济活动和利益。工人方面,一旦要求得到响应,也是立即收手。然而,政府和雇主日渐采取强硬的行动,运用军警镇压和法庭起诉等行动双管齐下,打压工人。所以,工人纵然得到一时的胜利,但长远来说,仍然是输家。

 

斗争策略改变

 

激烈的市场「改革」经历8年之后,工人运动的斗争方面,开始有了新的取向;不过,在这方面的例子,还是寥寥可数,而且只见皮毛。但变化的迹象还是出现了。

 

主要的是,工人从消极被动的抗议战术,转而变为主动斗争,争取改变工作条件,而且斗争的方式也有了改变,那就是采用工人接管工厂的生产管理的形式。

 

这样的斗争,从1998年开始,在个别地区个别工厂发生了好几宗。例如在图拉州的一家机械工程厂,工人为了防范管理层变卖厂房资产,主动接管了生产的控制权,实行了工人管理,把旧的管理层赶走,实行由工人自己选出厂长。行动被法庭判以非法,还把工人选出的厂长拘捕。不过,工人仍然成功的使前任厂长和旧管理层的数个成员受解雇,而且,工人组成的罢工委员会仍然得以设立管理机制,监察工厂的销售情形,以杜绝厂方做假账。管理层被迫采纳了工人这个创举。

 

在其它地方,也出现异曲同工的停工情形。在过去,工人用停工来占据工厂的行动,一般是迫使生产停顿下来,以强迫管理层向工人的要求让步。在近数年间,已发生过的十多宗相同的工人行动——工人占领工厂,控制工厂资产,而且继续开工。这些行动,并且获得了其它工厂发动的同情罢工来支持。

 

在俄国,工人的斗争行动,一般不会被新闻媒体报道;纵使得到报道,也是大话连篇的负面新闻。工人的行动愈成功,受传播媒介的打压、歪曲便更甚。在列宁格勒州的苏维埃茨基市一家制纸工厂的斗争,是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这家纸厂从1993年开始转为私营,在这个过程中违反了多条法律。股份新拥有人和管理层购下了工人全部股权,然后把工厂再转手,这个过程也同样的有多起违法行为,只指出一点便够了:转售价比工厂的账面售价低了4.5倍,而且新买主只支付了51的订金,不用再花分文,便取得了工厂的拥有权。地方政府在1980年代曾经投下了7亿美元更新厂房及设备,新买主现在仅付出3.8百万美元便取得了工厂的业权。

 

工人接管工厂生产

 

即使这样,这个工厂的真正物主变得神秘起来,查起账目,发现前前后后都是一连串虚假的资料,例如自称属于英资,却发现在英国并无注册,而买主也不是英国人。实际的买主,其实是地方上的大酒贩。在1995-96年,为了讹骗工厂割价出售,当时的厂主宣布破产,致使售价大降;新买主购入后,企图把厂房及设备全部再转售,只保留一个木材转运站。这个发展,被地方上的法院裁定违法,下令停止交易。但新买主仍然控制着工厂实权。事情发展至此,工人终于忍无可忍,占领了工厂,设置工人护卫队看守,选出厂长,继续生产,实行工人独立管理工厂。

 

工人接手管理工厂后,一夜之间,工厂从原来的破产变成有利可图,工人不仅获得加薪,发还欠薪,而且还有余力,支付工人的社会福利,向政府缴交税款!

 

厂主最先派出私人保安公司尝试收回工厂,行动失败后,得到政府支持,派出镇压部队与私营保安部队双管齐下,向工人进攻。此外,工厂的未来买主,强迫铁路局停止运载供应给该厂的生产物资,也不准运出制成产品。不过,工人早有准备,已组织好阵势迎接突袭。这支工人纠察队恭候在办公室部门,迎接这支一向用来镇压监狱暴动的「旋风部队」。工人纠察队内,有6成是手无寸铁的女职工。「旋风部队」知道无法突破工人的防线,便殴打了几个工人,抓住他们做人资,而且恣意破坏厂房,造成严重的物资破坏。当工人派出代表试图与「旋风部队」谈判,却被开枪伤害,造成了两名工人受伤。最后,在工人的盛怒下,未来厂主把部队撤走。

 

1990年代中,当工厂宣布破产,工人只是逆来顺受,勒紧肚皮,到了饥不裹腹,仅能靠社会福利救济度日,而且仍然不作反抗。现在,工人一旦把工厂接管,发现自己是能够令生产线朝气勃勃,兴盛运作,他们便拒绝妥协,拒不交出工厂。

 

工人支援工人

 

新闻媒介当然是尽情捏造,诋毁工人斗争的客观背景,歪曲事件的真相,而社会的反应也各有不同。在圣彼得堡和列宁格勒州一些工厂,工人进行募捐,资助进行斗争的纸厂工人。在列宁格勒,一家金属工厂的工人也组成工人纵队,而厂内的工会委员会把自己的办公室转为团结支持中心,组织示威行动支持纸厂工人。在莫斯科,国会杜马通过议案,支持纸厂工人,议案仅有一票的反对。在学术界,一个名为「争取民主和社会主义协会」的组织,也迅速派出慰问代表团,并且和一部份杜马成员,偕同纸厂工人的代表,举行新闻招待会。这个斗争仍然继续发展,仍然不知道结局。

 

历史的嘲讽:俄罗斯倘能产生一个有实效的「企业阶级」,这个阶级就不是那些借着私营化而盗窃国家公产的「新俄罗斯人」,而却是有组织的工人!

 

(史丹摘译自《国际观点》20025月号,感谢十月评论杂志社同意转载译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