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修改劳动法的来龙去脉

李星(莫斯科通讯)

  去年(2000年)12月1日在全俄各地三十多个州和自治共和国举行了广泛的抗议活动。抗议的主要目标就是正在酝酿之中的劳动法修改问题。据活动组织者估计,参加各种示威、集会、请愿、警告性罢工的人数约有几万人。还有一大批组织(工会、政党、社会团体)没有参加具体活动,仅发来声援电报(传)。同去年5月17日举行的类似活动一样,示威的组织者仍为以阿.舍宁为首的一批所谓「战斗性强」的工会组织。其中既包括明显左倾的「保卫」工会,「全俄工委会」,「全俄码头装卸工人联合会」,也包括了几个强硬反共,由美国「劳联——产联」一手扶植起来的「自由工会」。声势较大的活动集中在外省。重工业发达的库兹巴斯盆地,矿工和其它行业的工人阻断了该地区主要公路干线,不过时间很短,仅带有警告性质。「全俄码头装卸工人联合会」在全国各大港口城市,从列宁格勒到海参崴(即海参威)发动35分钟的象征性罢工。汽车制造业发达的萨马拉州,大型汽车厂「瓦斯」(BA3)的「自由工会」同建材制造工会一道举行了大规模的集会。一贫如洗的中小学教员也在各自工会组织下积极参加了示威活动,这已经成为俄社会运动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拥有百万以上产业工人的莫斯科地区,继续在社会抗议运动中充当尾巴角色:仅有二百来人参加了杜马门前的请愿和「吉尔」汽车厂门前的集会(人数比参加请愿的还少),并且到场的多半是政治活动份子。

到目前为止,俄罗斯联邦是原苏共和国中唯一保留着原苏「劳动法典」的国家。在哈萨克斯坦,1999年新通过的劳动法事实上禁止了罢工行为;白俄罗斯劳动法允许严重侵犯雇员权益的短期合同制度广泛推行,而非官方的工会基本上无法继续存在下去。乌克兰当局在乌「总工联」的帮助下,顺利推出新劳动法。除工会官僚的部分特权被保留以外,普通人的权益丧失一空。

  2000年1月普京决定建立由政府、资方和工会代表组成的「三方协调委员会」,目的是拟订一个皆大欢喜的劳动法草案。然而政治大气候已越来越难以容忍类似的妥协了。2月份负责社会问题的副总理马特维辛科在呈交给普京的报告中建议「加快新(劳动)法出台速度」。马氏的理由是现行社会福利体系过于庞大,急待大刀阔斧地削减,现有的劳动法碍手碍脚得很。普京批示:「同意。加快出台速度」。

更改从苏联时代继承下来的劳动法是近几年俄当局的头等任务之一。1998年1月当时的切尔诺梅尔金政府公布了所谓「政府要抓的十二件大事」,其中之一就是更改劳动法。同年7月克里应科政府上台后,央行总裁杜宾宁在递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备忘录中许诺:「至1998年11月1日为止政府会向国家杜马正式递交新劳动法草案,最终目的是把现有劳动法规转型到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轨道上来。在我们的新法中会规定是一个现实的最低社会保障水准,提高个人劳动合同制的推广度;在这一基础上把终止合同的法律程序简单化(比如说废除下列程序:终止劳动合同应征得工会同意或终止合同应与提供新工作位置挂钩)。此外,短期合同制也会最大程度地推广开来」。8月金融危机暂时终止了这一计划,但政府并没有死心。

对于工人运动的积极份子来说,政府提出的新法草案首先意味着工会权利的灾难性下降。「继续保留所谓的工会参与企业管理制度是不能接受的。」「草案释文」中写道:「新法草案要求雇主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听取工会的意见;并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接纳后者的意见,但最终决策权属于雇主」。现行劳法第37款将被取消,该款规定:工会有权解雇包括企业经理在内的管理人员,如果工会认为这些管理人员侵犯了普通员工的权利。

  按现行法律,任何一个工会都有权要求与雇主签订集体合同,或是自动参加到已有的集体合同中去。新法草案规定:雇主有权自行决定同哪一个工会签订集体合同;企业内工作程度安排不需工会同意(85款)。发放工资、奖金和其它物质报酬的过程不需工会监督(121款)。工资下调、工作时间的改变、工资核算方式的改变同样由雇主决定,工会无权过问(135,133,151款)。此外,工会不再有权要求雇主免费提供办公场所、通讯、印刷设备。现有法律中关于「劳动集体」的一章(在草案里)被完全剪掉:该章规定只有在劳动集体(在自己的全体大会上)表示同意的前提下可以对国有企业进行私有化,修改企业章程,在企业内创建子公司。该章并规定,工会领导人(执委会成员)只有在联邦劳动纠纷视察员同意后,才可以被解雇。

  新法46款规定,雇主有权对工会进行罚款,如果后者拒绝提供必要的信息。如果考虑到目前普遍发生的(雇主向雇员个别)施压的现象,工会从此以后大有被雇主变为监视工人的密探的可能,否则就得接受无休无止的罚款,直到连最后一条裤子也剩不下为止。

  现行劳法中的235款(在草案中)被除掉:该款规定不经工会同意,任何工会领导人不得解雇。草案授权雇主在24小时内可以解雇任何工会干部。

  在工会权利大为缩水的情况下,另一个工人组织「劳动纠纷协调委员会」也在新法草案中被改的面目全非。目前这一委员会的成员由劳动集体推选,并可以解决(除了解雇和物质赔偿两个问题之外)任何劳动纠纷。该委员会的决定与法院的决定具有相同的效力。草案规定该委员会一半成员应由雇主任命。

  上面谈的是工会的权利,在这一片对工会喊打喊杀之声中,普通员工雇佣和解职的条件也大大恶化了。按草案规定(55款),雇主可以同任何一名雇员签订短期合同,如果雇主认为需要「短期性扩大生产」,他可以雇佣临时人手。合同期满后可以继续类似的合同,没有任何限制。按现行法律,临时工在合同期满后,如留在企业内工作,自动转为固定工。

  草案第68款规定,企业管理当局在开工不足的情况下有权削减工资(现行法律规定应有两个月过渡期)。

  草案第76款规定:泄露本企业商业秘密的员工可以解雇。「商业秘密」的具体内容则留给雇主判断。这可能是劳动合同的具体条件,或是工人和管理人员的工资水平,或是利润的流向。草案第77款规定雇主可以在「特别困难」的情况下解雇员工。而所谓「困难」当然是何患无词!从贷款利率的变化到企业的财政收支,无所不包,任由雇主发挥:目前存在着七类照顾对象,这些人不能率先解雇:长期工作的老工人,军属,等等。草案中自然对此一字不提。

劳动条件的恶化在上述背景下自是不足大惊小怪:

  对在特殊温度下作业的工人可以不发放特别工作服;免费肥皂、饮料同样废止(195款)。

  在「违反工作制度」(比如说非法罢工)的借口下雇主可以要求雇员对造成的物质损失全额赔偿。「泄商业机密」而造成的「潜在损失」由草案规定纳入赔偿范围。「潜在损失」的程度则由雇主信口开河。雇主有权扣留员工的全部工资(按现行法律不得超50%),还可以要求政府部门扣留后者的失业救济金,子女补助费。

  使用女工进行夜间劳动或是派遣有低龄子女的妇女出差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草案规定带工资的产假由三年减到一年半。孕妇、青少年、带孩子的单身妇女可以被利用来进行夜间劳动(96款)。

  雇主本身不具有法人代表身份的情况下,他的雇员处于劳动法保护之外。他们与雇主之间的劳动纠纷不属于劳动法调节范围之内。(271-277款)。

  按现有法律,带小孩的妇女,青少年,病人(指患有慢性病的人)禁止加班,此外加班作为一种工作方式基本上被禁止,除非发生自然灾害或是重大事故。新法草案允许任何一个雇员在「自愿」的前提下在任何情况下加班工作。

  草案规定,在员工「自愿」的前提下,或是在「生产技术和劳动特点发生变化的前提下」,雇主可以降低雇员工资。(119款)。

  关于工龄问题也有精彩之笔。草案规定:「强迫休假(即员工由于企业开工不足而无报酬地休假)不算在工龄之内」(119款)。

  8小时工作日也在消失的边缘:草案规定,「在员工主动申请延长工时的情况下」,雇主有权批准员工延长工作日达到12小时或一周56小时。

  一团乌烟瘴气之中,也有几个「亮点」。考虑到教师界的罢工现象,草案隆重宣布:「教师有权每年放假,最多时限365天(!)。放假期间没有任何工资。」(287款)。

  雇主们从今以后可以理直气壮地在企业内从事特务活动:草案允许他们「建立员工数据库,包括他们的个人生活,政治观点,和社会活动」(80款)。这一活动——按「草案」的解释——有助于「改善就业状况」。

抗议运动的前景估计

  反对修改劳动法的三股势力——俄联共、独立工联、「战斗性」的工会——各有各的目的。俄联共主要通过自己庞大的杜马议会党团同政府讨价还价,以「劳动法」为筹码巩固政治地盘。它对具体的街头运动不感兴趣,也没有能力。独立工联关心的是如何抢救正在丧失的退休基金控制权,它的群众动员能力比俄联共更弱。至于乌乌鸦的「战斗派」们,更是各打各的小算盘。「自由工会」一方面积极组织抗议,一面同亲政府的「团结」党谈判入党问题。许多共产主义工人党的基层组织和他们控制的工会(比如列宁格勒五金厂工会)参加了这一运动,但共工党本身陷于持续性的内斗中,领导瘫痪,无法有效地参与舍宁领导的运动。舍宁领头的「工党筹委会」越来越明显地倾向于社会民主主义。「筹委会」成员之一,卡兹洛夫不久前公开表示「干革命是没前途的,因为资产阶级不会赞助这种事」。

劳动法修正案在杜马从去年5月拖延到12月,还会拖多久?左派里面主要有这样几种看法:

  ——现行「劳动法」早已名存实亡,修改是早晚的事。群众的政治兴趣低,大规模的抗议运动不现实;但这个运动非搞不可,因为「在斗争中失败比不参加斗争要好些」。但重心放在动员工人方面,而不是搞议会游说。(「马克思主义者同盟」)

  ——反新「劳动法」可以团结「战斗性」工会,阻止、减缓劳动力市场资方独霸天下的局面。唱高调没有用,应该多作具体改善群众生活的工作。一句话:「多研究问题,少谈些主义」。(「列宁格勒共产党人」,舍宁)

  ——普京的温和独裁(所谓带手套的铁拳头)已逐步成型,除劳动法修正案,已通过的税制改革法,退休金发放的改革,大众传媒法,正在议会上院推敲的「民事法」,房屋署私有化(至2003年拟抬高房租水电费八到十倍)都在大刀阔斧地准备实行。左翼应该联合民主力量,实行反独裁,反饥饿,反内战(车臣)的斗争。(共产主义工人党,「工人民主」)。

  去年12月19日,在预定杜马审议劳动法草案前两天,杜马多数再次决定推迟审议过程到今年初。与此同时,正密锣紧鼓地审议着新的「政党法」。该法草案基本上排斥了除五到十个主流党派外任何非主流政治团体参政的可能。……

2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