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资本外转移与就业问题
许 由


港台两地都先后发生大规模资本外移并引发失业的问题。十多年来香港工运不仅束手无策,甚至连讨论也很少,彷佛一切无可奈何,谈有何用似的。台湾工运最近多了讨论,是一件好事。香港工运朋友应当学习台湾朋友的积极进取精神。本文旨在抛砖引玉,就教高明。
最近台湾工委会提出两个主张,一个是「配额投资」,一个是「征就安捐」。前者的意思是要台商「在台湾的新增投资额的相对比例作为赴大陆投资资本额度之上限」;后者的意思是向那些「赴大陆投资然无法保障原在台企业雇用的劳工就业之台商征收『就业安全捐』,以鼓励雇主雇用中高龄劳工」。这个主张受到另一些劳工团体的批评,认为在全球化下资本转移根本挡不住,而两岸三通下的资本外移更不应挡,因为两岸三通会促进两岸繁荣,因而最终有利于工人。目前只限于争取失业保障就够了。
我们最好先从原则来谈问题。

资本流动不可反对?

有人说:「在全球资本主义制度下,台湾资本的流动根本无法阻挡」。这个说法本身没错。毕竟,资本流动只是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果。我们不可能只要全球资本主义,而不要资本流动,正如我们不可能只要天下雨却不要有乌云一样。但是,从因果不能分开这个事实,是否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即只好连因带果一并无奈接受,亦即这些朋友所谓只好争取失业救济算了?为什么不能设想另一个结论:即连因带果一并加以反对?换言之,就是根本反对全球资本主义。这才是劳动人民的应有立场。连因带果去接受全球化从而接受资本外移不可反对论,这个立场实际叫工人向资本投降。
有人说,这不是把调子越吹越高吗?不。因为没有人叫你非一口吃成胖子不可。关键就是制订一条长远奋斗路线。要根本反对全球资本主义,当然不是易事,这须要世界各国工人联合长期斗争。事实上,由去年底几万工人及学生成功阻延世贸会议开始,各地工运反抗全球化的连结已经开展了。只要每国工运自己都当仁不让,就有可能逐步产生这种国际团结。
至于说两岸三通之后两岸经济就繁荣,工人就得益;这个一系列推论,每一个前提都是纯粹猜测,全无根据。两岸三通不一定导致经济繁荣,经济繁荣更往往不一定使工人受益有时甚至受害。这种推论叫人想起童话中那个榨牛奶的姑娘的故事。这姑娘榨牛奶后,把牛奶桶顶在头上,边走边发白日梦:倘若我卖了牛奶,我就有钱买新衣,有了新衣就可以参加舞会,就可以碰见王子,王子就会请我跳舞,还要向我求婚。而我呢,嘿嘿,就会摇头说不!结果呢,碰!的一声,她的梦就造完了,因为那桶牛奶已经打翻了。
当然,要落实反对全球资本主义,首先还得在自己国家内反对自己的资本主义,而且还得先从局部问题着手。现在工人阶级的力量也谈不上可以直接把废除资本统治提上议程。从这点看,工运团体可以从要求局部限制资本外移来开始斗争。不能一口吃成胖子(这是否符合健康原则则是另一个问题),也可以一口一口吃。决没有人因为一口吃不成胖子而根本拒绝吃饭,「不如注射盐水算了」;更没有人因为指望着一天中彩票发大财、吃龙肉而在今天拒绝吃粗茶淡饭。
劳工团体完全可以通过种种法律及经济措施,增加资本外移的成本,又或直接增加对劳工的就业保障。当然,对发达地区的工运来说,要注意同种种民族主义立场划清界线,不要堕入「大陆工人抢走咱们的饭碗」、「本地资本只应为本地服务,不应为外国佬服务」之类的论述。但是,只要不是这样,不是要用损害外地工人的利益的方式去限制本国资本流动,那么,去争取局部限制资本流动本身没错。但是,具体什么措施,那就很考经验与眼光了。弄不好,随时会变成敌人手中的反对自己的武器,甚至给资本家利用来挑拨两岸三地之间的工人阶级的不必要的对立情绪。要知道,两岸三地的国家机器都不是操在劳动人民手中,都是直接或间接为资本服务,都决不是「调和阶级冲突」的中性机构。能够立什么法而又不致在这个毫不中性的国家机器的手中走样变质,那可是不容易的事情,我们必须谨慎考虑。

从争取局部限制资本外移开始

工委会的「配额投资」概念,本身并没有错。但是,单是这么一个概念恐怕还不足以发挥实效。即使政府有这个胆量立这样的法,资本家也可以用许多许多方法来反守为攻。你要我们按一定比例增加对本地的投资吗?好,我们就多投资到股市,或是其它投机行业,或是各种各样非生产部门,而结果却并没能创造多少就业机会。这时你能怎样?或者资本家干脆这样要挟政府,你要我增加本地投资,但台湾这么小,工资又这么高,还有多大投资机会?不走向国际走向哪儿?不在大陆发财,又哪能挣回那么多外汇?没那么多外汇,你们政府还有什么安全感?除非你们再进一步私有化吧!让所有国有企业都卖给我们吧!——大家都知道,最后工人仍是输家。
或者,我们可以明文规定,所增加的投资一定是工业资本而不是任何一种资本,或是明文规定一定要创造多少就业机会的投资。但是到了这一步,资本家一定猛烈反攻:你们不如索性搞计划经济、搞共产主义啦!
经验证明,即使只是局部限制资本流动,任何一国人民若要认真执行,都会遭到资本的有力报复,而且在全球化下面,其报复力量是大了而不是小了。(例如罢投资、抛售本国货币、债券、股票、抽逃资本等)所以,即使只是争取局部限制资本,都要有同资本作更大冲突的准备。如果没有这种准备,如果始终只愿在尊重资本的存在的前提下去作改良,尤其如果指望什么国家机器或什么全民政府来为工人「主持公道」,那么就难免失败的命运。经验也告诉我们,但凡到了关键时刻,临阵退缩的人就不只是民进党秘书长吴乃仁之流了(不,他是未临阵先退缩,因为他见工商界反对便立刻提也不再提「配额投资」)。要避免这种恶运,前提是劳动人民有了自己的自主组织,有了自己的独立自为、敢于与资本对抗到底的觉悟,有了这样的坚定信念:世界上可以没有资本家,但不可以没有工人。所以,即令是争取局部限制资本自由,也需要从今天起就促进这种全面对抗资本的意识上的教育与准备。
说得更清楚点,就是我们不能光提出一两个限制资本外移的措施,更不能信赖(可以利用,但不能信赖)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可以真正为工人代劳去贯彻这些措施。我们要提出许多其它配套的要求及斗争方法。例如,不光是宣传「配额投资」,而是同时宣传另一些重要的原则:劳动人民的就业权高于资本自由!投资活动应受劳动人民的民主监督!你们资本家诉苦赚不了钱,那就请你公开帐簿!不要金权政府,要一个劳动人民的民主政府!诸如此类。在斗争方法上,我们决不等待漫长的立法,也决不简单信赖立法,而是只要有实力,就从号召受资本外移实际影响的工人占领厂房,实际阻止资方转移设备,一直到建立劳动人民的政府,全面贯彻把资本置于人民利益之下的各种政策。换言之,所有局部的要求,都只是引导群众走向全面与资本作斗争的过渡性要求。如果没有这种长远眼光,就难免早晚屈服于资产阶级的恫吓与勒索。

要有全面对抗资本的准备

所以事情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要在战略上已经确定了全面反对资本的路 线,目前的策略上的局部斗争才有实效。自然我们不能硬性规定所有参加局部斗争的盟友都要首先认同这个更高的战略前提才能结盟。但这至少说明,现在来谈这个「将来」的问题,决非过早。
在全球资本主义的今天,任何一国的工人的斗争,如果没有其它国家工人的支持,是很难有真正的出路的。像两岸三地那样有紧密经济与文化来往的地区尤其如此。台港两地已经越来越多任务运朋友了解这点。但是提出什么具体要求可以有助于三地工人的连结,这恐怕不是一时之间可以提出完整意见。但是,可以初步能这样提:(1)两岸三地的工人应联合争取改善待遇并与最高水平的地区逐渐看齐,而不是互相竞争降低待遇,两岸三通的协议亦应以此及尊重工人权益为前提;(2)作为资本输出地区的台港两地,立法规定凡是向外投资的本地企业,一旦在其它地区严重侵犯当地工人权益者、严重违反当地劳动法、工会法者,一经当地定罪均须再在本地负上刑责,并由本地司法机构追究一切责任;(3)作为资本输出地区的港台,立法规定所有向外投资的本地企业必须付以接受投资的东道国的工人以当地平均工资或以上,而不仅是最低工资。
2000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