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曼德尔的长波理论 
 

近人


  战后资本主义世界出现的长期繁荣在六十年代后期结束,按着而来的是停滞和慢速增长的年代。经济现实迫使西方学术界重新探讨那已为人遗忘的、关于资本主义长期波动的学说,对长波学说的研究于是蔚然成风。但这种探讨社会未来之风并没有吹到香港,直至近半年来世界股票市值处于高得极不合理的水平,特别是十月全球股市大崩溃之后,香港人才不得不考虑资本主义的前途,长波学说开始才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本文的目的,就是要及时介绍一种值得重视的流派——曼德尔的长波理论——给读者参考。

历史上的长波

资本主义的经济发展不是直线进行,而是不断出现起伏的。人们最早认识的是商业周期(马克思称之为危机周期,过去每十年出现一次,现在则缩短为五至七年一次),它由景气、衰退、萧条、复苏四个阶段组成。其实,在这些短期波动之外,资本主义还有更长期的波动。最早指出长波存在的是俄国马克思主义者巴武士和荷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范.盖尔德林等人,托洛茨基等人都曾考虑过这问题(那些认为长波学说同马克思主义格格不入的人一定会大感意外)。但最早系统地证实长波存在的人,则是苏联经济学家尼.康德拉捷夫。根据其理论,「长波周期」长达五、六十年,在「长波周期」的上扬阶段(扩张长波),商业周期依然存在,但景气期比较长,幅度也比较明显,衰退和萧条期则比较短,较不严重;在「长波周期」的下降阶段(停滞长度),其情况则恰恰相反,商业周期中的景气时间既短规模亦小,危机则远较深重。

  现在赞成长波学说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们对长波的起源和发展的解释却大有分别,既有人利用长波理论为资本主义辩护,也有人借它来抨击资本主义。一八二三年起,国际资本主义制度已经经历了多次扩张和停滞长波,战后的长期繁荣和其后的衰退正是这些长波的再次出现(见表一)

    表一

1823-1847   

(停滞长波)

1848-1873   

(扩张长波)

1874-1893   

(停滞长波)

1894-1913   

(扩张长波)

1914-1939   

(停滞长波)

1940(8)-1967

(扩张长波)

1968-?

(停滞长波)

 

 

 

 

 

 

资本积累、利润率与长波

  比利时经济学家欧内斯特.曼德尔(1923-1995)是长波理论的一个重要流派的代表人物。早在1972年,当大多数人还认为战后的长期繁荣仍然存在的时候,他就在其巨著《晚期资本主义》中提出,资本主义已经进入了一个停滞长波,其后的发展无疑证实了他的预言。

  曼德尔的贡献,并不在于对长波的存在作精密的统计证明,而在于他根据经济学家普遍接受的统计资料,为长波的产生根源和发展提供了一个具说服力的解释。曼德尔的理论同其它流派有不少分歧。首先是如何确定一段时期是扩张长波还是停滞长波。许多长波论者把价格、通胀率或者黄金产量的变化来解释和确认长波,曼德尔不同意这些观点,他认为应该从资本积累的速度和利润率的变化去研究长波现象的。曼德尔认为,在扩张长波中,世界工业产量和出口量(长波的主要指标)迅速发展,资本积累必然大大加速;在停滞长波中,由于世界工业产量和出口量的增长大大减慢甚至停滞不前,资本积累必定大大下降。但是为甚么资本积累在一个长时期(二、三十年)会加速,在另一长时期却会减慢呢?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像世界工业和出口量一样,平均利润率也有长期波动,在发展长波中,利润率长期偏高,投资和革新变得有利可图,于是资本积累便大大加速。在停滞长波中,利润率长期偏低,资本出现无法增值的危机,因此资本情愿搁置起来,也不愿加速资本积累,扩大生产。资本主义为甚么会出现长期的扩张和相对停滞,这个问题就转化成平均利润率为甚么有长期波动的问题。

  曼德尔认为,平均利润率由长期偏高到长期低落是很容易解释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有个基本原理,认为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平均利润率有不断下降的趋势。这是由于随着机械化的发展,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商品价值中原料和机械部份比例越来越大,而由工人新创造归自己所有的部份,即工资,则相对越来越小),这提高是没有极限的;相反,工人新创造归资本家所有的部份却不是可以任意提高的(因为工人创造的价值有限,而工资不可随意缩小)。所以,平均利润率有不断下降的趋势。停滞长波继扩张长波之后出现,即平均利润率长期偏高之后的下降,正是资本主义规律的后果,是十分自然的事,并不难解释。反而是平均利润率长期偏低之后,为甚么会出现长期偏高——即收缩长波为何会演化成扩张长波——这好像同马克思主义相冲突。

  曼德尔指出,这「难题」也不难解决。在下列五种情况下,资本的平均利润率会增加:
  一、剩余价值率大大提高,即在工人新创造的价值中,归资本主拥有的份额大大增加,归工人所有(工资)的比例大大减少;
  二、资本有机构成的增加率大大减慢:
  三、资本的周转率大大缩短;
  四、增加剩余价值的份额,即从事商品生产的工人人数的增加;
  五、资本流向平均资本有机构成较低的工业部门或地区(国家)
  当上述五个因素同时出现,而又持续地发生作用时,利润率就会大大提高,平均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不仅受到遏止,而且不降反升,这就是历次扩张长波出现的原因。当这些有利因素的作用衰竭下来,以致只能个别地发生作用,扩张长波就会消失,平均利润率不断下降的趋势就无法遏止,停滞长波接着出现。
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回答。第一,平均利润率的突然急升而且维持在高水平,即上述五个或多个因素的同时出现,是不是资本主义内在规律的结果?第二,当上述几个或全部因素同时起作用,利润率会突然上升,但是为甚么这上升会维持二十多年才衰竭呢?

停滞之后的扩张是外因的结果
  
对于第一个问题,曼德尔指出,资本主义由扩张长波到停滞长波,是资本主义经济规律的结果(平均利润率不断下降)。但是,从停滞长波到扩张长波,却不是「内因」的结果,不是资本主义经济规律的结果。在这个转折点上,「超经济」因素起着重要作用。这就是曼德尔的长波理论同其它长波理论的一大分别。说得清楚一点,虽然资本运动的规律能够解释一旦扩张长波被引发之后的发展特征,也能够解释扩张长波如何演变成收缩长波,却不能解释相反的变化。

  曼德尔所指的超经济因素包括侵略战争、资本主义势力范围的收缩或扩张、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竞争、阶级斗争、革命、反革命等等。正是这些社会和地理环境的变比,令上述五个有利因素出现,平均利润率方可上升。

  引起1848年的扩张长波的超经济因素是欧洲革命和加利福尼亚发现金矿,这两个因素突然扩大了资本主义世界市场。平均利润率突然提高,扩大了工业化的范围,引起了技术、通讯和运输方面的革命,资本周转率因而上升。这些因素结合起来,令平均利润率长期维持在高水平。
  导致1894年的扩张长波的超经济因素,则是帝国主义占领和侵略殖民地,这一方面为过剩资本找到出路,同时又降低了本来在上涨中的原材料相对价格。有利形势产生了技术革命(电力的发明),这令资本有机构成的增长大大减慢,令剩余价值率大大上升,平均利润率因而长期维持在高水平。

  至于1940(8)年的转折点,平均利润率的上升也不是因为资本主义基本规律的作用,而是由于国际工人阶级在三、四十年代受到历史性的失败(法西斯、大战、冷战、麦卡锡时代)使资本家能大大提高剩余价值率(在德日意西等国,剩余价值率由100%增加到200%;在美国增幅也不小。)加上资本有机构成增长的减慢(1951年之后,原料相对价格下降、美国对中东石油的近似垄断、固定资本价格下降)和资本流通加速(通讯革命和信用膨胀的结果),平均利润率才可大幅上升。

  曼德尔指出,若果不是国际无产阶级遭受到历史性失败,四十年代的扩张长波将是不可思议的。在长期危机、停滞下,资本急切希望借工人阶级生活的恶化来提高剩余价值率,目标能否达到,却不单纯由客观条件决定,主观条件(即无产阶级的反对力量)一样起作用。然而,无产阶级的力量并非过去时期的机械结果。下列因素(主要由经济状况决定)固然重要:雇佣劳动者的发展程度,失业率、工会和工人团体的政治水平和广泛性。其它条件(并非过去时期经济状况的机械结果)也起作用:工人阶级的自信和战斗性,工人先锋和工人贵族的力量对比、革命团体的吸引力。除了这些主观条件之外,还要包括资产阶级的主观力量。
这许许多多的客观和主观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不仅决定了停滞长波的长度,还决定从停滞长波到扩张长波的转折点是否能够出现。这就是曼德尔反对把扩张长波和停滞长波合称为一个「长波周期」的原因;周期包涵不断重复的意思,但停滞长波不一定会导致扩张长波的出现。

技术革命与长波
  
接着回答第二个问题——为甚么上述有利平均利润率上升的因素能具备持续发展二十多年的威力。前面指出过,从停滞长波到扩张长波的转折点需要由超经济的「外因」解释,但一旦这个转折点到达后,按着的发展却可由资本运动的内部规律解释。这个解答要分几个层次进行,而且要把技术革新的机制考虑在内。

  一场真正的技术革命,使所有生产和流通部门(包括运输、通讯)的基本技术发生改变。
在停滞长波中,由于利润率微不足道,大规模技术革新是不可能出现的,因而积累了大量未被推广的科技发明,当停滞长波一旦跨越了通往扩张长波的转折点(即超经济外因起了决定性作用之后),这些未被推广的科技发明便为即将来临的技术革命提供了物质基础。而技术革命的影响是长期的,加上停滞长波时期留下的大量呆资,资本积累可以大大加速进行了。

  一场真正的技术革命表示,采用新技术的企业可以以低得多的生产成本进行生产。商品价值是由平均劳动生产力决定的,先进工业于是可以得到超额利润。其它带动技术革命的新部门同样可以得到超额利润。在技术革命初期,商品的交换价值是由生产成本最高的企业决定的,因此,一方面革新部门得到超额利润,另方面生产力较低的企业的利润率亦没有因而下降,平均利润率于是得到提高。

  除此之外,工人阶级受到过去长期失业的影响,缺乏自信和讨价还价的能力,因而当经济步入扩张时期,工人一般不会立刻就懂得利用这机会主动斗争。一般来说,它只能使下降中的相对工资提高,而实际工资在头十年或更长的时间,增长速度比不上消费部门的劳动生产率的增长速度:所以剩余价值率可以继续增加,尽管实际工资有所提高。此外,移民的作用也应考虑进去。在扩张长波里,工业国家破落的小生产者被吸引到大城市工作,使城市的产业后备军不致减少,因而把工资的增长速度控制在「合理」水平。把所有这些因素合起来,就足以使平均利润率长期维持在较高的水平,通过几个商业周期而不衰。

考虑过长波的一般机制后,现在让我们考虑两个比较现实的问题。第一,战后出现的新的扩张长波,使资本主义的生产产生大大的发展,这是否意味着马克恩主义者认为自一九一四年起资本主义已经进入衰落阶段的命题是错误的?第二,国际资本主义制度是否能够摆脱七十年代起出现的停滞长波?代价为何?

战后繁荣与通货膨胀
  
马克思主义认为自1914年起,资本主义作为一个历史阶段,已经进入衰落阶段。马克思主义者也认为,战后资本主义世界确实出现了一场长足发展的扩张时期。曼德尔指出,扩张长波的出现并没有否定衰落阶段的说法。资本主义处于衰落阶段的历史时期,并不表示它不可能有大规模发展,但这些发展必然带有衰落时期的特征。

  显而易见,战后出现的扩张长波是在靠国家干预和不断的通货膨胀的情况下维持的。这同对上一次扩张波(1894-1913)的情况有很大分别。这段期间的失业和生产过剩的危机不算不严重,其中一些比1974-75年的衰退还要严重。但那时期的相对稳定,使资本家相信,单靠市场作用,也能够解决严重的生产过剩和失业危机,而不会使整个制度产生政治和社会的崩溃。

  但是,自从1929-32年的大危机后,整个形势改变了。不仅因为那次是资本主义历史上最严重的危机,不仅因为它是内部矛盾进入爆炸的程度,更由于那经济危机同时带来了政治和社会的挑战(那部份是由于俄国革命的结果)。因此,为了避免出现像39-32年般的失业程度,各国政府无一例外地采纳了通货膨胀的反危机方法。

  信用膨胀对刺激起战后繁荣起着两种作用。首先,它扩大了最重要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的市场,特别是汽车和房屋这两个部门。美国私人债务占国民收入的比例,经历了下列变化:1945年的75%, 1956年100%,1970年150%,1980年175%。同时,信用膨胀使企业能以大于其攫取剩余价值的速度扩张。无怪乎有人说,战后的繁荣是浮在债务海洋上面的。各国政府不得不实行不断的通货膨胀,反映出战后长波同以前的繁荣长波的分别,反映出自1914年以来,资本主义已经进入衰落阶段这事实。

         尽管战后各国都寄希望于通货膨胀这法宝,不断的通货膨胀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经济危机,而不能消除它。而且,要不断通货膨胀的反周期作用生效,通胀率就要不断上升。因此,通胀渐渐从延迟危机的手段,变成产生危机的原因。七十年代中期,随着扩张长波的结束,西方步入一个高通货膨胀与高失业同时存在的时期(即所谓「停滞膨胀」);通货膨胀既无力使扩张长波再生,本身亦成为资本主义制度的最大危机。战后的长期繁荣在六十年代后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长期的停滞和缓慢增长的长波。一场新的扩张长波是否可能出现呢?它会怎样产生呢?代价为何?

扩张长波会再出现吗?
  
从纯粹技术的角度来看,出现新的扩张长波,就等于要出现高于平均的利润率和一个大大扩张的世界资本主义商品市场。

  曼德尔指出,停滞长波正为一个新的扩张长波准备着条件。这些条件包括:大规模失业使工人实际工资减少、自信下降、战斗性和组织程度受到打击;剩余价值率因而有可能大大上升;资本大规模贬值,效率较低的企业受到淘汰。除了小规模企业,大型和跨国性企业也包括在内;新技术大幅度降低生产工具和原材料价格;大规模技术革新;资本流通的加速等等。

  曼德尔指出,理论上,这些激烈的改变是可能的,其基础已经在近年的微电子技术的发展中奠定了。自动化技术和遗传工程可以对农业、制造业、科学仪器生产及其它工业分支产生深远影响。

  但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两个问题立刻出现。首先,大规模的自动化(即以机械代替人手)无可避免会减少就业人口。这方面的估计尽管差异很大,但都显示出同一趋势。劳动人口的大规模削减,表示剩余价值的数量不得不减少 在这情况下,平均利润率的增加幅度就不会很大。另一方面,全面自动化增加永久失业人口,固然会加剧社会危机,也会引起剩余价值难以实现的危机。新技术必定会带来愈来愈多的产品,但在大规模失业的情况下,谁会有这么多钱买进这些产品呢?

  除此之外,新的扩张长波必须以世界商品市场的扩大为条件。这可以通过两个方式实现:部份落后地区和国家的急速工业化,「社会主义」国家对资本主义世界市场的更大程度的融合。但是改变并不是目前经济情况的「必然」产物,实现与否,要根据未来的社会和政治斗争的结果决定。

  常常有人批评马克思主义者,指他们低估了资本主义对新环境新挑战的适应能力,这指责包括曼德尔的长波理论。曼德尔表示,他并没有忽略资本主义的适应能力,并没有否认出现扩张长波的可能性,即使机会很微。但是,他却指出,资本主义的每一次出现扩张长波是以人类付出沉重的代价来「适应」的:工人生活的恶化、民主自由权利的缩小、战争、侵略……。这些代价将会比三十年代人类所付出的还要大。这不仅因为在民族和全球的层面上,今天资本主义的对头人(工人力量和工人政权)的力量要强大得多,因而粉碎他们,就要应用比三十年代大得多的暴力和破坏。另一方面,今天的科技环境对人类的潜在威胁(如核子武器)比半世纪前更大,人类回到野蛮时代的物质条件更趋「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