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者自付」的欺骗性

李言成

 

各国政府近年来都致力在基本公共服务及社会福利中推行「用者自付」,说这才是避免滥用服务,提高效率的办法。世上哪有免费午餐?所以,只要是惠及个人的福利,成本都应由个人负责。他们的口号是﹕不要依赖政府!

 

用者少付,付者少用

对青年一代和整个社会的长远发展有深重影响的,就是政府和工商界全力在公立教育实行「用者自付」的原则。直到九十年代初,大学学费还很便宜。以后政府政策才大幅改变,处处讲求收费与成本挂鈎,变成中学毕业生有钱或有举债能力的才能接受专上教育,没钱就最多去念IVE而已。

那些为政府辩护的政客,学者常常说:

基础教育可以由政府承担,不分贫富,人人有份。但专上教育不同,那是一种个人投资;大学毕业生将来的较高收入,也只是自己得益。既然如此,这种个人投资所需的资金,理所当然也该由个人负责。

这种谬论之所以错,是因为:

 

(一)首先,究竟谁是专上教育的用家?是大学毕业生自己吗?不,至少不是这样简单。如果他大学毕业之后自己开业做老板,例如法律系学生毕业之后经过几年实习,自己开设律师行,那么,我们就可以勉强承认他是自己的大学教育的主要用者和得益者。众所周知,这种大学生祇是非常少数。绝大部分大学毕业生将来都需要为老板打工,做他们的摇钱树。所以,大学教育的真正用者,是老板阶级。当田北辰担任教资会主席的时候,就是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么,专上教育的全部经费由老板阶级负责不是天经地义吗?有甚么理由主要由大学生负责呢?

(二)毕业生的薪金并不全归他个人所有,因为他要纳税;人工越高纳税便越多,所以在这方面他也在贡献社会,而且在往后几十年都这様贡献,直至退休。既然社会也取之于他,而且所取的是他的全部教育经费的许多倍,所以一开始要政府负担他由小学至大学的教育经费,也是理所当然。

(三)上述谬论的要害是把专上教育的作用完全缩窄为一个它能为学生赚多少钱的问题。可是这纯粹是商人的狭窄视野。专上教育不是纯粹的职业训练,不能单从金钱着眼。专上教育的目的首先是为了促进社会的整体科学、文化、学术的水平,为社会培育出百花齐放的人材。在这个意义上,任何一个有成就的大学生不单使自己受益,而且使社会受益。科学、文化、学术上的成就尤其如此。试想,一个爱恩斯坦,或者一个贝多芬,就能为人类文化的发展作出多大页献?社会必须在提供教育方面──从基础教育一直到大学──毫不吝啬,才能既造褔个人又能造褔社会。

不同的用者,同的付出

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用者」:亿万富翁与穷光蛋;市中心住户与边远地区住户等等。要各种各样的「用者」都付相同费用,那才是最不公平。若费用同成本完全挂钩,更是百倍不公平。急症室实行「用者自付」,李嘉诚之类所付出的只占其收入的亿万份之一,但穷光蛋却可能是其收入的七成八成。

「用者自付」其实是统治精英欺幪老实小市民的大话,因为在所谓「用者」中,普罗大众占绝大多数,而他们在打工生涯中早已付出多而收获少;他们为社会创造了大量财富或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服务,可是在新增财富中工资与商界利润之比多年来却不断下降[1],反映他们多劳而少获,而高官巨贾却少劳多获,甚而不劳而获。后者所赚的利润或者收入简直是全世界最高,所交的税率却几乎是全世界最低。但高官巨贾还嫌普罗市民享有福利太多,还要强迫他们再为医疗、教育、房屋、退休金多掏腰包。这不过是再度抢劫罢了!

  提供低廉甚至免费的基本服务,本来是政府应有责任。像供水,医疗卫生、教育、照顾弱势社群等,不论贫富,不论有无工作及交税,都应有权充份享用,因为这是基本的人道精神,也是人类社会稳定的前提。政府一直依靠税收来支付有关服务,现在税收照拿(低收入工人即使没有交薪俸税,也有交种种间接税或变相的税收,例如高地价和高楼价),公共服务及福利开支就日渐缩水,把责任推卸给人民,试问公义何在?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用者自付」论暗含一个前提,就是使用了公共医疗、教育、公屋、公共服务等等的人,得益只归自己,所以理所当然要负担全部或大部成本。但这个前提根本错误!在上述领域,个人得益之外社会也得益。个人卫生和健康同整个社会息息相关;一幢大厦污水渠的好坏影响整个社区甚至社会﹔越多低下阶层青年人能接受高质素、低学费的大学教育,等于大大提高整个社会的创新能力和文化活力;有了基本生活保障能使人有起码的安全感,减少焦虑,整个社会也就比较精神健康。在预防及治疗疾病上,尤其需要低廉而优质的公共医疗制度,因为许多疾病的引起根本不是个人责任,所以风险应由整个社会负责。总之,医疗、教育、基本住房、退休制度、社会服务等从头起就应被视为公共利益,而不能视为谋利生意,所以在上述领域不应该实行私有化或商品化,相反,只应该实行社会化,意思就是营运的成本由整个社会负担,并按人的需要而不是按支付能力来分配。

统治精英鼓吹的那套「个人幸福完全是个人责任的思想」,其实只是专门喂饲普罗大众的迷汤。对于富豪阶级,他们唱的却是另一支曲。无论是殖民地政府还是特区政府,都一样致力为大财团承担投资风险。大家都一样心甘情愿去继续保证那本来就必赚的电力、交通等公用事业的利润;都不怕用千亿公帑拯救股市,实行「投资利润私有化,投资风险社会化」。所以,我们今天主张医疗、卫生、教育、失业保障等全面贯彻社会化原则,不过是要求平等对待普罗大众罢了。

2003923

 

 


 

[1] 香港雇员工资在附加值中所占比例,从1970年的57.1%下降为1994年的48.8%,而同期利润所占的比例就从42.9%上升为51.2%。如果考虑到两类人的人数非常悬殊,就不难明白为什么香港的贫富悬殊越来越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