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O、 反全球化运动和俄罗斯左派重整队伍的最新努力
李星(莫斯科)


反全球化运动开始「西风东渐」。
本文报导了在俄国左派初步发起的反全球化运动中,
一些鲜为主流媒体所注意的新动向。


中国入世的消息传到莫斯科以后,俄高官显贵忍不住大发议论。杜马下属的经济政策与自由企业制度委员会副主席阿克萨克夫认为中国政府简直是天纵英明,为自己在世贸创造了特殊条件,俄国要跟紧。中国政府具体英明在什么地方,阿副主席含含糊糊不肯讲。今年十月三十号在“达沃斯经济论坛莫斯科巡回例会”上,普京确认“尽快加入WTO是我国政府优先考虑的几大问题之一”。 俄政府稍后预测2004 年?入世年。
代表大资本的“俄罗斯工商业人士联合会”副理事长尤尔京斯十一月初证实:“虽然大部分业内人士对入世乐观其成,仍有三分之一的实业家强烈反对”。抵制入世的包括飞机制造业,汽车工业,军工集团。俄冶金工业垄断企业之一“俄铝集团”总裁,叶立钦家族商界爪牙之一的捷利帕斯卡表示反对仓促入世。 他说:“把国内市场过快向世界全面开放是危险的,因为这会打击某些民族工业部门。……我们的政府早就应该制订明确的工业政策,全心全意依靠和扶助那些巨型支拄企业。必须巩固哪怕四五个对国民经济的稳步增长必不可少的工业部门”。受世界经济衰退的影响,俄铝集团于九月把职工平均工资削减了23%。捷利帕斯卡为首的一批冶金巨头十月初给政府写信,恳求对冶金业实行减税(出口税,交通税)让利政策,很快获得总理卡西扬诺夫肯定的答复。2001 年俄罗斯工业平均生产率是美国的12%,德国的18%,法国的16%,英国的23%。俄罗斯出口产品中只有7.5%是工业制成品,其它都是原料和半成品。在农业领域,俄政府全年农业补贴拨款仅两千三百万美元,相比之下,美国拨款数额为一千三百亿美元。“原料强国”(现总理卡西扬诺夫语)俄罗斯的大资本确实还没有下入世的最后决心。
十一月十六日,军火工业重镇图拉市召开了中部地区工业会议。来自十二个州的资本家们纷纷对入世的主旋律大唱反调,他们指出:中部的石油天然气,森林,钻石,黄金等自然资源很少,中部工业主要是复杂机械制造,化工,冶金。他们企业产品的主要特色就是质量低,价格也低,靠着能源开支小,工资低混日子。想入世,国内石油产品,天然气,煤炭,电力价格至少应该上涨两到三倍,紧跟而来的自然是工业品价格的相应上涨,而最终那些高耗能的机械制造厂和化工厂也就顺理成章地纷纷破?。与会人士认为俄国如在两年内入世,全国二分之一,而中部地区三分之二 的工业企业都会遭此厄运。会议所在地图拉市就是典型的高耗能工业城市,无怪乎主持会议的图拉州长,共产党领袖斯塔拉杜勃采夫骂自由派挖祖宗坟头。吐了半天苦水以后,资本家们承认,“入世是早晚的事,不是入不入的问题,而是怎么入,何时入的问题”。他们建议在七到九年内分阶段进行入世的准备工作。
眼看上头忙乎着“入世”,“与欧洲整合”,“全球化”,那些俄罗斯联邦共产党之外的左派又不甘寂寞地动起来了。这回是“反全球化”。九月二十号党外左派出人,俄联共出钱,以“反资本主义— 2001 青年进军行动”的名义,小闹了一番。三百多来自首都和相邻省份的毛派,托派,无政府主义者,“民族-布尔什维克”们吼着“我们的祖国—苏维埃联盟”,“列宁,斯大林,古拉格”, “列宁,托洛茨基,契卡”,“扫平车臣”,“本拉登万岁”等自相抵消的口号沿着京郊公路直奔市中心。二十一号,“反全球化”分子于中央政府窗下举行集会,声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行,世贸。警方出动两千干员到会捧场。声讨会开过,大伙急不可耐地窜回家里上网聊天,通报海外领导和本国外省土包子,嘲讽“邻居”在活动中丑态百出,丢人现眼,吹嘘自家伟大胜利。
党外左派的目的,是借反全球化的西风,重整旗鼓再出发。俄联共(主要是中央书记处青年问题组)的目的,是设法操纵可能出现的本地反全球化运动,吸收青年积极分子,充实党的中下层干部队伍。俄联共旧有青年团莫斯科组织领导班子腐化得可观,八月份刚刚被党中央以“酗酒”“贪污”“搞垮组织”等罪名撤换。既然大家都想从反全球化的稀汤分一勺,嘴多汤少,神经紧张也是正常的。其实到现在为止,西欧反全球化运动的支持阶层(失业者,学生,小资产者比如农场主)在俄的同类,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有一小撮左派在空地上蹦跳。欧洲的反全球化运动是近十年来潜在的社会与政治危机的产物,尽管表面花里虎哨,领导层却是些财雄势大的人物。这个运动以具体目标来讲,是老改良派的翻版;至少在九一一以前,它的手段是靠不断制造轰动效应来吸引传媒(或者可能两者是互相配合的关系)。它的前途在目前新老帝国主义重新划分世界市场的大背景下,是很不清楚的。俄国的党外左派根本不愿思考这些大问题,它把反全球化运动当成一个解决自身组织危机的救命草,仅此而已。半年来,党外左派的小组织忙于谁是反全球化在俄正统的争斗,在许多琐碎小事上斗嘴,而组织萎缩的现状仍无改变。俄联共谨守“群众运动乃万恶之本”的诫条,各处执政的共产党员州长打击动乱苗头,不遗余力。前面讲过,资本家在图拉市开会议反对仓促入世。正是在图拉,十月中旬一百多青年集会抗议,要求解散WTO。共产党的市长派警察捉他们,共产党的州长讲话,说是“特务”。俄国资本家的某些政治代表怕群众怕到这样,也难怪这几年西方老大哥叹息他们不争气。
与此同时,正宗的反全球化运动组织者并没有忘记俄罗斯。十月二十九号莫斯科“回声”电台采访反全球化政治运动“另一种抉择”协调员(就是说创建人兼领袖)莫斯科大学经济教授布茨加林。“在莫斯科和其它俄国城市?另一种国际经济关系呼吁的人,同明天可能的街头骚乱(十月三十号召开了“达沃斯经济论坛莫斯科巡回例会”——李星)毫无关系……”,“我们(反全球化运动)不想看到世界新秩序(把世界)划分成两个阵营,一小部分人按一种规则生活,其余的人,包括俄国人民,按另一种规则生活”,“我们的手段完全是和平的:立法倡议,工会的联结,环保运动和其它运动”,“ 反全球化运动,究其实,是不同组织的网络,共同目标是寻求经济,政治,文化,信息传播既有模式的另一种抉择”,布教授文诌诌地总结道。第二天,就反全球化运动在俄全面发动一事,开了一个会。到场的有国家杜马现任议员斯莫林,舍宁,布茨加林教授,“自由工会”系统的“社会工会”领袖荷兰莫夫,托派组织“拥护工人国际委员会”独联体支部第二把手布特来依特斯奇茨,还有西欧反全球化运动组织“ATTAC” (编者按:“ATTAC”是Association for the Taxation of Financial Transactions for the Aid of Citizens的简称,国际上重要的反全球化运动组织,1998年创立于法国,创立的初衷是要课征托宾税Tobin Tax,以管制资本流动)驻俄代表。会后散发的声明中说:“……不经考虑就加入世贸,只能导致俄人民生活水平下降和资产进一步外流。民族工业独立性会被断送。政府同跨国公司建立越来越密切关系这一事实,应该向民众公开,并全民公决此事”。 声明中还宣布成立一个名叫“社会主义抵抗—进步的全球化”的运动。参加它的有工会运动,青年运动,及“左派组织”。十一月十九日ATTAC在南俄开展抵制基因改造食品活动,主攻对象是“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
虽然新的运动严格按照西面来的指导方针办事,连宣传性汗衫也卖五个美元一件,那些替资本家摇羽毛扇的智囊仍不敢掉以轻心。议会下院出版的“改革—通报”163 期警告说:“……目前社会上一半青年对极左或极右观点抱有兴趣……利用互连网成立组织,协调行动,是个新趋势。目前谈本土反全球化运动还为时太早,但在今后几年俄罗斯联邦的社会生活中,它有星火燎原的潜能…”。心战专家开始考虑对策。仍是在十月三十号,三百多技工学校学生在莫斯科最繁华的特维尔大道袭击外国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街区,动手时用的铁棍有人开车送到现场,集中发放。一周后,市警局发言人表示,学生本来是想揍反全球化示威者。“结果该来的没来,这帮小子就拿外国人出气”。谁是组织者?谁在幕后支援?暂时还一团黑暗。挨揍的都是特维尔大道附近打工的移民,看来什么人曾下命令:“不许碰有钱的!”。打斗中两人死亡,其中一人是来自亚美尼亚的建筑工人,杀他的是个学糖果制造的十七岁技工学生。这是有象征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