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全球化和划时代转变

斯文兰登 A. Sivanandan

丹 心译

编者按:

  引发起斯文兰登(A. Sivanandan)同伍德(Ellen Meiksins Wood)的论争的是后者在1996年七、八月合刊的《每月评论》上发表的一篇《现代性、后现代性,还是资本主义?》的文章。她在文章中批评了那种认为自七十年代以来,资本主义已发生质变、现代性已为后现代性所取代的观点。

  后现代主义者一直把资本主义的许多罪恶,归咎于启蒙时代(Enlightenment)的理性主义、技术中心论、一种深信单线进步与存在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的世界观。后现代主义认为,七十年代以来,资本主义已经变了质,那么现代性亦随之而一往不返了。我们已进入后现代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已化整为零,其中没有一个因素起主导作用,因而不可能从中概括出一个涵盖一切的统一理论。据此,自然也谈不上能够产生一种具有普遍适用性的解放人类的理论。

  伍德则否认资本主义已然发生质变的观点。但是她主要不是直接谈论这一点,而是斧底抽薪,从根本上质疑那种把启蒙哲学等同于资本主义的现代性的观点。她认为,启蒙哲学恰恰不具有资本主义性。恰恰相反,它本身是非资本主义的。甚至到了十八世纪的法国,作为启蒙时代的主要社会基础的城市自由民、或中间阶级(bourgeoisie)还不成其为资本家阶级(capitalist class)。法国大革命中的中间阶级的革命派,主要是专业人员、公职人员及知识分子。他们同皇朝的吵架,同争取资本主义从封建主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没有多少关系。中间阶级拿来对抗封建主义的血统论、身份论的,就是普世性(universalism),即人人平等、人权适用于一切人,公民概念等等,而这种普世性同资本主义没有必然关系。只要看看同期的英国就可以知道分别了。英国的资本主义比法国的发达,可是,英国并没有产生普世性的观念,而是典型的资本主义思想:政治经济学,一种不是追求人性的改进的哲学,而是对生产力与利润的追求的经济学,一种致力把劳动置于资本之下以求生产效率之提高的学问。所以,伍德强调,把启蒙时代关于解放人类的普遍理论当作是资本主义思想的来源,因而要将它连同资本主义一起否定,是错误的。

  伍德认为,变了质的不是资本主义,而是在战后繁荣长大的那一些知识分子。他们感到,那个「常态」的资本主义已随着长期衰退而一往不返了。这个改变对他们的心理影响无疑是很大的,这就是为什么不少人变成后现代主义者。

        伍德女士想知道究竟资本主义如何透过新科技造成划时代的转变。他认为资本主义仍然是资本主义,因而仍然要从「劳动中榨取更多价值」?只是现在「那旧的大生产经济的逻辑」是能够「化整为零并伸延」到「全部的新部门」,并影响到「从前多少没有受到影响的工人」。但是,下文所描述的情况如果不是划时代的,又是什么?

        整个产业工人阶级被分解,非技术化(由于科技的发展而造成技术过时),然后在生产过程中再重新组合成两部份:高技术的核心工人以及无技术或半技术的「边缘」工人。那曾经容纳数以千计工人的工厂不再固定在某时某地,而是以全球生产线的形式扩展到世界各地。从前资本主义要依靠输入外劳,现在资本主义可以提着它的工厂走到世界任何一部份,只要那里有大量廉价及容易控制的劳动力;结果,工人阶级组织变得破碎不全,或者全数被毁灭,工人阶级运动完全丧失战斗力。

        这就消除了资本和劳动之间的紧张关系。这种紧张关系,在从前不但是造成社会改良?例如工厂法、教育法以及公众健康法等?而且产生所谓资产阶级的言论、集会结社自由以及普选制度。同时也产生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团结的价值与规范。

        现在政府的权力不是来自选民而是来自企业集团、传媒巨头及传讯企业东主。这些人控制票源、操纵选民,而政府则按照这些跨国财团的意思办事,制订本国政策或者在国外建立有利于全球资本发展的政权。当然,伍德女士对于「跨国公司的增长」,以及「民族国家的弱点」表示怀疑。

        结果,第三世界的民族资产阶级不再只是为它自己人民利益服务的民族资产阶级,而是变成为国际资本利益服务的国际资产阶级(伍德女士首次承认资本主义已经变成一个真正全球现象,虽然她鄙视那已成为「套语的旧老公式」?「全球化」。)

这个信息社会由一批「知识工人」管理,他们成了权力的合作者。

        我可以继续举出许多例子,但我只想指出,即使我有被指为科技决定论者的危险:在生产力上的质的变化,已带来了生产方式上的变化,而这又转过来导致社会关系的变化。如果「手摇磨坊会产生封建主的社会,而蒸气磨坊产生工业资本家的社会」,那么,微型芯片就会产生环球资本家的社会。如果像伍德女仕那样,坚持我们应当着重的乃是「资本主义的逻辑,不是什么特殊的技术或劳动程序而是特定的社会财产关系」,那就是对这些技术与劳动程序怎样改变了财产关系视而不见。

        无疑,资本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但不懂得分辨它的不同化身就会使我们呆在衰朽而无效的斗争模式里而不能自拔,而且使我们盲目不视由信息技术所带来的革命性机会。同样,这样也就是看不见「后现代主义文化」所提出来的危险;这些危险,是信息资本主义所固有,而不是战后繁荣结束后所引发的人们心理上的突变。

        如果我同伍德女士的讨论中有点激动,那是因为我恐怕人们会因为在对种种后马克思主义异端学说作出过份反应之余,会走向另一极端,采取一种抽象的,学院的马克思主义。这样的马克思主义是不能同那些正在为生存而对掠夺成性的资本主义进行抗争的人们有所沟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