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穷人吃下污染!』
--论资本主义与世界环境

廖化编译

  九年前,八四年十一月三日,位于印度玻帕尔的联合碳化物公司的除虫剂工厂泄漏毒气,使当地二千五百名居民集体死亡,鸡犬牛羊无一幸免。这悲剧发生后,引发起世界各地人民对发达国家将公害输往第三世界的关注。但至今,情况并没有改变。发达国家每年向第三世界输出的有毒废料达二千万吨。在一九八七年,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工业废料(充满有害毒物)被弃于机内亚及海地。在一九八八年,意大利把四千吨化学废料扱到尼日利亚,毒害了当地泥土及地下水。

  这种令人发指的行径,为什么反复出现呢﹖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生产出这些废料的资本家为了多挣利润而不惜以邻为壑。但是,更可耻的是,一些经济学家却进一步把这种自私行为理论化,合理化。

污染经济学

  世界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劳伦斯森玛士(Lawrance Summers)就在两年前写了一份备忘录给他的同事为上述做法辩护。他这个意见给九二年二月的《经济学人》发表了。森马士提出三个理由,去支持世界银行之鼓励高污染工业迁移往欠发达国家的做法。

  他认为应当把先进国的污染工业及废料转移到落后国家,因为这样符合经济效益。第一,污染成本,应根据由此提高了的发病率及死亡率,而造成的收入损失来计算。既然落后国家的工资低很多,那么,把污染输出落后国,即使造成疾病与死亡,其成本也很低,所以符合经济效益。
  第二,第三世界的污染程度虽然很低,但是经济发展水平也很低。这样一种低污染,实际上也是低效率。要提高效率和经济水平,污染是不可避免的。可惜的祗是,许多先进国的污染经济部门(例如交通、电力生产等),是无法转移他国的。但其它可转移部门,世界银行应当鼓励它们转移。
  第三,污染会使人们患上某些疾病的机会增加。比方说,某种工业废料使患癌率提高百万分之一。如果在先进国家产生这种废料,由于这些国家的平均寿命高,那么,就会有不少人在老年时(此病多发生于四十岁以上男性)致病。但是,在一些落后国,五岁以下人口死亡率达到千分之二百,能活到老的人口不多,所以,即使把污染工业转移此国,其为害也不及在先进国大。 

     世界银行后来告诉《经济学人》,森玛士的备忘录,旨在同事中『诱发辩论』。而他本人也强调他并非倡议『把有毒废料弃置于穷人地区』。但是,那些熟悉正统经济学的人,没有几个会怀疑备忘录的论点是严肃的。 事实上 ,《经济学人》也指出森玛士的语言是有点冒犯,『但其经济学则无法质疑。』穷人命贱﹖

  要知道,作为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他那番话决不是书生论政,而是会对世界银行的政策产生实际影响。森玛士这种论调,是一种打着『经济效益』的幌子来肆无忌惮地把污染输出穷国。按照森玛士的逻辑,穷人不及有钱人值钱。如果这样,那么那些无法输出的本国污染废料,也应当弃置于穷人区而非富人区。

  《经济学人》企图淡化森玛士的赤祼歧视穷人的言论。他们说,这种阶级价值观点不会在政府政策中起什么作用。然而,事实是政府往往会根据这种阶级观点去制定政策,国外如是,国内也如是。事实上,在那篇文章的其它部份《经济学人》也承认政府有时在国内的医疗、卫生、教育、劳工及房屋政策上采取这种阶级歧视的价值观。

  为了说明这点,我们祗需看看美国。列根时代的美国行政与预算局就根据风险较高的工作,工人会拿到多少额外津贴,来计算一个人的生命值多少美元。结论是,美国一个工人的生命值五十万至二百万美元之间。行政及预算局就根据这一统计,主张哪些降低污染的办法符合成本效益,哪些不能,而这一切都为了配合列根总统第一二二九一号行政命令,即所有办法都要符合『社会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有些经济学家的观点也同上述吻合。他们认为,人命价值应决定于他的赚钱多寡。所以,男人的生命比女人值钱,白人生命比黑人值钱。把这个原则应用于环保,就是说,如果吃污染之苦的是穷人,其害处被认为是相对地小的。因此有毒废料应弃置于穷人区。事实上,一九八三年一份调查显示,在南部的州,四份三有害废料堆积区位于黑人区,虽然黑人人口在这些地区祗占二成人口。

金钱挂帅还是自然生态挂帅

  资产阶级之对待污染,并不主要看成为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它们更多视之为一个祗需根据自由市场的逻辑就能加以有效管理的对象。人们不必致力减少污染,祗需把它转移到落后地区就行了;生命的损失不需要避免,祗要所损失的并不是富人的就行了。

  所以,绝不奇怪,森玛士在一九九二年五月三十日的 经济学人 ,也是持上述原则去对待全球气温变暖的问题。他说:

  『有人认为,为了履行对下一代人的道义责任,现在有必要对环境投资采取优先政策。这是愚昧之见。我们如果促进基础建设,在造福后代方面不会比保存雨林稍为逊色些;如果我们扩大科学知识,也会同减少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同等造福后代。其实,对于全球变暖的问题,最悲观的估计,其对经济增长的影响,也不过是在未来二百年,平均每年减少0.1%吧了。』
  这种论调,错就错在它们所立足的那些经济核算,总是低估自然财富的价值,总是低估经济对自然环境的依赖。基础设施之建设,根本不能与世界热带雨林之维护相提并论,因为后者一经毁灭是无法再生的,而且更表示地球多数物种消灭,表示世界最大的基因博物馆之消灭。威廉.奇里恩把全球变暖的经济损失加以数量化。但是,把经济价值应用于天气转变,简直是荒谬的。他估计,到了公元2300年,全球气温会上升十至十八度摄氏。由此对美国经济所造成的成本增加,最乐观的估计也要国民生产总值的12%,最坏的则占20%。然而,从环境角度看,上述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因为祗要气温上升四度摄氏,就会使地球温度比过去四千万年的任何时候都更暖。在最后一次冰河时期,地球温度不过比今天低五度吧了。根据这个观点,所谓温度上升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是生产总值的6 %还是12%,这样一个问题,一定要置于一旁,让位于更重要的问题,即人类文明本身究竟还能否在这样一种全球气温剧变中继续生存。

『洪水滔天,但生意照做!』

  《经济学人》在去年三月三十日发表一篇文章,谈到全球气温变暖,认为由此引起的海水水位上升不会对商业有多大影响,因为人们到时会比现在更有钱些,大可『建筑防波堤和研究耐旱谷物』以适应天气变暖。当全球科学家都认为海水水位上升是一个大灾难,将会在人命、物种、生态系统各个方面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的时候,这些经济学家着眼的祗是『生意能否照做』!在《经济学人》眼中,资本的无限度积累比诸于全球生态被破坏更重要!
  对全球变暖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不限于经济学家。所有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客莫不如此。在去年全球环境保护会议中,美国就拒绝签订有关保护野生物种的条约,又阻挠一些国家所提出的阻止核武器及核废料生产的提议。美国正式宣布的政策是,既要经济发展,又要保护环境。任何有碍发展的环保措施都不会鼓励。布殊在会上强调:『过去半世纪美国都是全球经济增长的火车头。今后也一定要做火车头。』
  这种把利润置于全球生态之上的短视态度,迟早使全球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中。人类历史正在处于十字路口。这一切都是由于过去许多年资本主义粗暴对待大自然的结果。人类人工释出到大气的碳,在份量上已经等于自然所产生的碳的7 %。结果,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在过去二百年增加了三分一,而有一半是五十年代起产生的。现在人类已经消耗了全部陆地及海洋的植物的四分一;而陆地上植物,则已消耗了四成。主要由于使用合成化肥,人类所生产的氮气同自然界的一样多。鉴于人类生产能力之巨可与自然相比,过去祗污染局部地区,现在已变成污染全球,危害自然生态。臭氧层之破坏,温室效应,物种被消灭,充满辐射的废料,水资源污染,土壤地力下降,重要原料之消耗,沙漠化广泛贫穷等等,都代表人类正陷于空前危机。现在,鉴于臭气层的洞已大如
一个洲,气温又变暖,那么可以说,由此而引起的旱灾、水灾、热浪等,不能再说是自然现象,而是人类短视行为所无意造成的。

根本改革生产制度

  要使今后世代能够生存下去,文明能够继续,不仅要减慢目前的污染速度,而且要完全加以逆转。但资本主义的全部历史说明它根本不会这样做。相反,它祗会加快污染地球。

  幸运的是,资本主义从来就不能完全自由地按其逻辑发展。反对力量总会不时崛起。不论是工人运动还是环保运动,都起而阻止资本主义的种种最坏趋势发展下去,迫使它作出某种改良。然而,改良是远不足够的。因为任何改良祗要稍为大胆侵犯一下资本主义的资本积累的规律,它就会作出剧烈反击。何况,今天所有环境污染危机,最后都还原为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除非在全球范围内根本改造资本主义的生产、分配方式,改造它的技术和经济增长模式,那么,世界环境危机的根源便不会得到解决。而越深入研究环保问题,便越发觉,资本主义一定要被超越,不然,不论是环境还是人类的生存都大成疑问。

(根据美国《每月评论》九三年一月号J.B. Foster的“Let them eat poilution”一文改写)

新苗第27期, 199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