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社运政治化的道路
兼评杨伟中的〈第三势力的多重矛盾〉

2007/11/21

转载自苦劳网

姚欣进

处于台湾民生艰困、政府失能的局势里,每一个关切台湾未来与自己前途的人都必须严肃思考台湾进步的社会力量应如何掌握政治权力以实践台湾公民们应有的社会权利。摆在台湾进步社会力量面前的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应积极介入政治领域将社运政治化,而在于目前我们应以什么方式将社会抗争发展为政治力量,以什么方式将社运与政运结合起来?

一、社运政治化的三种方向

基本上,我们有三种不同的发展方向。其一,如同过去一样,以散兵游勇的单薄社运抗争来寄望于台面上主流政治势力支持。

其二,开始自行整合以新政党的身分来介入选举,力图挤进国会内来以政治权力来在体制内实践社运诉求。

其三,务实地针对社运现实与台湾整体政治局势(包括两岸关系),选择长期但积极的政治扎根工作。

毫无疑问的,第一种寄托于主流政党为社运发声的方式,在这七年多来民进党执政日子里,已证明是毫无出路。在抗争国民党威权体制的时代里,曾经是台湾各弱势团体亲密伙伴的民进党,在执政后不是继续沿用国民党照顾财团、资产阶级利益的一贯政策,就是更变本加厉地实施新自由主义的各项政策,如公共事业的全面私有化、教育商品化、劫贫济富的税制等等。

台湾今日的民生艰困与尖锐的社会矛盾,无一不是这些主流政党恶质施政的结果。台湾社会进步力量如果还要继续发展,当然必须彻底摆脱主流政党的牵扯,自主地发展出自己的政治道路。而这也越来越成为当前台湾社运界许多朋友的共识。

那么,台湾社运力量是否应趁这次主流政党恶斗、单一选区两票制首度实施的时机里,整合为政党来参选以争取政党的不分区配票,从而将社运抗争转化为自主的政治力量呢?显然部份社运人士是如此提议,并在近日积极进行这方面的协商、组党参选。社运人士杨伟中近日在中国时报发表文章,标题为〈第三势力的多重矛盾〉,以下简称为〈第三势力文〉,就是这种看法的典型代表。

杨伟中与笔者虽同属于标举马克思主义政治立场的工人民主协会,但不容讳言,杨伟中对于现阶段台湾社运应参选来政治化的看法,与笔者完全不同。以下对于杨文的批评讨论,乃是基于关怀台湾社运政治方向的立场出发,而笔者的论述当然也需要各界朋友批评,以更丰富我们对于社运政治前景的想象。

二、为何非要参选这次选举不可?

〈第三势力文〉的论述分为两个部份,第一部份主题是鼓吹社运力量应在这次选举中积极参选,并整合为一个政党。第二部份主题是勾勒出这政党政治基础,即参选的共同政纲,的初步内容。

让我们先看看,此文认为社运界应参选这次选举的理由是什么?

作者提出了两个论点。

(一)社会进步力量应以理想价值积极「介入现实政治的改造」,否则就是放任这「世俗政治继续腐烂」。

(二) 「进步政治力量如果无法在这次选举中突围,未来台湾的右派/统独两党制将更难动摇」。

在这短短的关键论述里,〈第三势力文〉 的论证是很混乱的。在第一个论点里,作者将所谓「介入现实政治改造」认定为就是体制内参选,并据此来批评「价值的宣扬和基层的深耕,不应介入世俗的选举政治」这种看法是不合时宜的。但介入选举政治与参选,是不同的事情。两者不容混淆、相互等同。

这次选举当然意义重大,我们当然应该积极介入这次选举的相关议题之讨论与宣传。社运团体可以以各种方式来介入选举,可以在选战过程中举办各类说明会提出政治诉求或撰文讨论政治议题等等。但这种活动却不等同于自己的社运团体参选(包括联盟参选)。

显而易见的,这种积极介入选举但不参选的活动,当然在一定程度上「介入现实政治改造」,怎能将没有参选就等同于没有介入现实政治改造呢?

换句话说,如果社运团体在这次选举里选择以积极介入选举议题的讨论、宣传,但不参选,〈第三势力文〉就毫无立场与理由来批评说这些社运团体是只有「价值宣扬、基层深耕」但「不介入现实政治的改造」。

其次,在第二个论点里,作者宣称进步力量「如果无法在这次选举中突围」,则今后就更难以改造当前的主流体制了。这说法就更离奇了。

这说法预设了两个观点︰其一, 这次选举特别关键,它比以往或未来任何一次选举更重要,如果失去这次胜选机会,则今后就更难改造体制了。其二,要彻底改造主流体制,就必须靠体制内选举,若非选战胜利,就难以改造体制。

但,〈第三势力文〉全文没有提出任何论据来说明为何这次选举特别关键,为何这次选举重要到社运界应积极参选不可?为何这次社运界若不参选,则今后就难以改造这主流体制?

这是因为,作者先入为主的认定要改造体制的主要手段就是体制内选举。所以,未来如果单一选区两票制越来越能稳固目前主流政党的统治地位,则社运界就更难在这选战中获胜,取得政权、改造体制了。

但,我们不禁要问︰难道这次选举的客观条件就特别有利于社运团体,所以社运团体不应错失这次参选的大好良机了吗?如果这次选举的客观条件根本不有利社运力量,那为何要特别强调这次参选的必要性、关键性呢?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可惜作者杨伟中毫无分析地就大声疾呼不能放弃这次参选。

三、这次选举的现实条件

让我们看看这次一选区两票制的现实吧。

这次选举所采用的两票新选制里有一票是政党选票,这是让部份社运人士跃跃欲试的诱饵。即,社运界想要在竞争空前激烈的区域立委里击败多年经营的主流政党来获胜,几乎是断无可能,但因为两张选票的另一票是选党不选人,所以如果这政党能跨过政党门坎(总得票数的百分之五),则或许集合全社运阵营为一政党的话,能依比例分到不分区立委的席次。

那这政党门坎大约是多少呢?如以上次选举立委之总投票数的960万人加计这三年来新增选民的5%门坎来看,则这第三势力的新政党至少要五十万选票以上(更严格的说,应是六十万票以上)。

若以当前台湾社运界的群众基础来衡量,或再以最近几年曾实际参选地方选举社运团体得票率来说,则这新政党要过关,大概只有或然率上的意义,但几乎完全没有现实可能(probable but notpossible)。

其次,就算奇迹出现,这新政党能过关,则依台湾并立制的比例最多也不过分到两席左右。两席立委,在全数131席立委里仅是1.5%的比例,请问︰这又如何改造现实政治呢?

四、这次不参选,今后就没机会?

我们必须认清,社运界乃是台湾资本主义社会里的弱势者,我们不可能有丰厚的物质资源、广阔的上层人脉、金主关系。

除了劳动大众、有批判意识的公民们的认同外,我们几乎没有其它任何力量。觉醒的群众,就是我们政治力量的主要来源。所以,社运界若要参与体制内选举,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是玩不过主流势力的。不仅传统的价值观与人脉关系都深深影响一般选票走向,而且在目前媒体造势、金弹横行的操作下以及小选区的制度下,未来进步力量的参选空间,只会更艰难到无望的地步。

社运朋友若还不能认清这残酷而客观的事实,未来恐怕就只会无谓地耗费不必要的力量在这没有出路的参选迷障里。简单的说,不仅社运团体这次没机会当选,今后也不太会有机会当选。这次选举除了是名义上的第一次两票制外,对于社运界来说,没有一点现实上的特殊有利条件。放弃这次参选,一点也不特别,当然也不可惜。

但,如果体制内选举不是社运界可以幻想的政治化手段,那什么才是务实、可行的政治道路呢?

答案是上述的第三种方向,即在社运抗争过程中进行长期而积极的政治扎根。这绝不意味说,在这条社运政治化的发展过程中,社运团体未来一定排斥参选。当前主流体制的各种条件与资源,在一定条件与考虑下,社运团体当然应该积极运用,这其中包括了参选,但参选只是推动社运进步力量的辅助性手段之一,而不是主要发展的道路。

五、社运抗争与政治意识的提升

以当前的社运条件来看,我们的社运还处于政治上非常稚嫩的阶段。即社运抗争往往仅局限于当下、直接的抗争议题与特定的社会权益诉求上,许多抗争的群众与积极份子还未自觉地将自己的社运诉求、社运角色转化为政治权力的抗争。

例如,乐生院的抗争固然是文化古迹、院民居住生存权的抗争,但它直接牵涉的利益对抗体却是当地采砂石业者的利益、国家威权等等。又例如,反教育商品化的教公联社运团体,他们的直接运动诉求是教育公共化,但教育商品化的直接原因却是全球化的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与政策。

所有类似的社运抗争过程中,都必然会遭遇国家机器镇吓、政策上的压制、与既得利益者的严重利益冲突。如果这些社运抗争要坚持到底,继续深化发展的话,就必然不断深化与国家机器、既定社会体制与特定利益集团的冲突。

而这正是我们扎根政治自觉、提升政治意识的实践场合。在台湾资本主义的日趋危机险境,台湾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化的趋势里,寻求社会正义与社会安全支撑的群众队伍正不断地加大。

社运界朋友不仅是要结合这些群众的自发社会抗争,而且必须要将这些社会冲突联系到背后更根本的体制压迫、权力宰制的现实上。每一次的社运抗争就同时是一场活生生的政治教育,每一次热血澎湃的抗争实践,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觉醒契机!

这正是我们社运朋友们与热情群众在社会抗争实践中的政治结合点。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政治意识的扎根与教育能与社运抗争同步进行,一体之两面,则我们社运力量的不断发展就正是我们政治力量的不断扩大与积累。

如果我们社运能直接结合了政治意识而如此茁壮成长,那这就是真正的直接民主了︰人民的社会实践所要求的社会权利,就直接展现为人民的政治权力的抗争。到那时,社运就是政运了。

要做到这社运政治化的境界,当然要经过一段艰苦、漫长的运动过程,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这虽漫长,但却是最扎实的方法。

六,积极进行政治诉求的讨论

以上述社运政治化的角度来看,我们就可更清楚了解台湾社运界应如何面对这次选举。

我们当然必须重视这次选举,因为台湾社会、两岸关系正处于非常关键的转折点上。社运界应积极介入这次选举的重大议题,如两岸关系、如台湾民生艰困、税制不公、工作不保等,从社运角度来提出我们的政治诉求,来广泛宣传。这才是我们现阶段提升社会进步力量政治意识的扎实手段,而非浪费巨额金钱与精力去参选。

另一方面,台湾社运界如果针对当前选举议题而不断深入讨论而达到相当程度的共识的话,这有更深一层的政治意义。即,如果台湾社运界未来希望能结合为一个政党或更广泛的进步联盟,这政党或联盟就正是建立在这共识基础上。我们今日的政治讨论,都是来日组成政党、联盟的共同政纲诉求。

如果我们今日能对各重大议题提出具体而明确的政治诉求,那来日我们就能以政党的面貌以这些明确政纲来向人民承诺,而群众也可以以此政纲来检验我们政治成绩,从而得到群众的信赖。

不容讳言,台湾社运团体其多元、异质价值观反映在政治上,就必然会有相互冲突的政治看法(例如两岸关系)。但,理性的讨论与沟通是化解彼此歧异的唯一机会,也是达成共识的唯一手段。

台湾社运界与其急急拼凑出一个大杂烩的政纲来容纳各方诉求,以求成立政党来参选,不如务实地针对现实议题来深入的进行政治意见讨论。

与其求许形式上的一党但却缺乏实质的政治共识,为何不务实地从根本做起,大家针对当前时局的重大议题与诉求,进行深入、坦诚与理性的讨论,甚至辩论,以求取真正的理念一致?唯有建立在这充分沟通后的结论,才是真正的政治共识。而这些共同的政治诉求提的越是具体而明确,则加入这这政党的各方团体、个人就越来有明确而共同的政治目标来一起团结奋斗。

如果这政治诉求的讨论是诉诸于公共论坛上的公开进行,让这讨论的过程是直接在群众中进行,让所有关切台湾社会未来的公民们能更自觉地掌握我们的政治前途。这就是刺激彼此、提升大家政治意识的第一步。这也正是社运政治化的关键与务实的第一步。

唯有先确立了我们基本政治方向与诉求,我们才能在这共识基础上,牢牢地团结起来,在社会抗争实践里,不断奋斗来贯彻我们政治诉求、展现我们的政治力量与决心。这才是我们社运政治化的光明道路。

相对的,社运界不应在目前政治方向不明、理念模糊、政治意识薄弱的现实下,就贸然地投入注定毫无出头希望的体制内选举。

笔者谨在此诚恳建议社运界的朋友,不妨在近日开始积极展开政治议题的广泛讨论,例如两岸关系、民生艰困、基本工资、税制改革、社会需求公有化、公共化等等议题,以踏出我们社运政治工作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