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止法理台独  急不容缓

恢复统一谈判  从长计议

 

林广厦

 

 

最近民进党就是否以台湾名义加入联合国一事发动举行全民公决(公投入联) 搞得全岛纷纷扬扬。如果全民公决的结果是以台湾名义入联──尽管这个可能性小得差不多等于零──那就是向全世界公布台湾人民要求法理台独的决心﹐是向法理台独迈出了极大的一步。如果入联公投没有得到通过﹐但却得到不少支持票﹐那也等于在大陆政府的面上刮了一巴。而不管结果如何﹐这次事件明显是对大陆政府的挑战﹐在两岸制造紧张。对于这个全民公决的主张﹐台湾人民应该保持怎么样的态度呢﹖台湾的左翼人士又应该保持怎么样的态度呢﹖更根本一点的问题是﹕对于今后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人们应该对台湾的统独之争提出怎么样的主张呢﹖这是这篇文章要提出来讨论的问题。

 

阻止法理台独  急不容缓

 

对于统独问题﹐台湾岛内大致可分成三类人。第一类可以称为蓝派﹐他们认为至少从长远来说台湾应该与大陆统一(另外还有主张急统的人士) ﹔第二类可以称为中间派﹐他们对长远的统独问题并没有固定的意见﹐但认为今天的实际上的独立地位较马上同大陆统一或马上宣布法理台独为佳﹐即赞成维持现状﹔第三类可以称为绿派﹐他们认为至少长远来说应该实现法理台独(另外还有主张急独的人士)

 

人们也许认为﹐这三类人对于公投入联一事会有截然不同的态度﹐特别是蓝派和绿派会有南辕北辙的分歧。蓝派由于认为台湾长远来说应该与大陆统一﹐因此理所当然地反对以台湾的名义加入联合国(这有别于以中华民国名义重返联合国),因而会在有关的公投中投反对票或者予以杯葛﹐如此可以为两岸降温﹐有助长远与大陆的和平统一。而绿派则由于追求实现法理台独﹐目前要求以台湾入联是向这个目标迈进一步﹐因此对入联一事投赞成票﹐主张急独的人士特别有这种想法。

 

对于上面对蓝派的分析我并无异议﹐但对于对绿派的分析──说清楚一点﹐不是绿派自己的分析而是上述那种对绿派的分析──则不敢苟同。我不是说我反对绿派对统独的政治立场﹐事实上﹐我并没有见过支持统一的很有说服力的根据﹐也认为台湾人民有权利自行决定是否同大陆统一﹐还是成立一个独立的国家。我要指出的是﹐绿派也不应支持公投入联﹐而应采取投反对票或者杯葛公投的立场。

 

显然易见﹐公投入联不可能达到它表面上的目的──即加入联合国﹐或至少得到台湾人民多数同意如此──因此对中共来说它带有特别强烈的挑战意味。这也许给大陆政府打了一下耳光﹐但这对台湾的独立事业有甚么实际的好处呢﹖台湾越是这样制造不必要的挑战﹐大陆政府越是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觉﹐觉得目前这种状态难以为继﹐以至有可能作出军事上的冒险。我不认为这次公投本身有可能导致中共的军事冒险﹐但一次挑战不会引起战争的想法恰恰令人产生幻觉﹐以为打了中共一下耳光它不还手﹐还可以无休止地打下去﹐又或者以为通过对这类挑战行为的宏观调控﹐幻想可以最终不知不觉地、和平地实现法理台独。这种想法中共是不会不知道的﹐因此它就不得不考虑在最终不知不觉地、和平地实现法理台独 之前采取军事冒险,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如果法理台独的发展引起族群矛盾的恶化,那大陆也可以乘虚而入。为了避免这悲剧的发生﹐即使你是绿派﹐你也要避免踏出不必要挑战的第一步。

 

有追求法理台独者表示不怕死,甚至认为大陆的武装进攻,可以逼使美国的武装介入,真正站在支持独立的台湾人民一边,这样的话,大陆的武装进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断挑战就变成正确的路线。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们大可以相信,当大陆武装犯台时,美国人民是会同情和支持台湾一方的,美国统治精英肯定会利用这种民意来从中取利,但没有理由相信他们的利益跟台湾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美国把自己的国家利益放在世界人民利益之上,它可以推翻受人民爱戴的政府(1973年推翻智利阿伦第政府,1953年推翻伊朗民主政府﹐恢复君主制) 也可以对残害人民的暴君视若无睹助纣为虐(1953年到1979年的伊朗政府,1990年之前的伊拉克候赛因政府) 。美国过去五十年的外交史都能证明这一点,把台湾人民的福祉押在美国身上是愚不可及的。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民族比巴勒斯坦人更有道义权利去建立自己的国家﹐也没有哪个名人语言学家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更有资格说成是巴勒斯坦人民的忠诚的朋友。他就指出过﹕承认巴人有权利建立自己的家园是一回事﹐承认他们现实上具备条件建立自己的家园是另一回事。在他看来﹐否认巴人有建立自己家园的权利固然是不道德的﹐鼓吹巴人在不做任何让步之下可以争取建立家园也是不道德的。[1]我觉得乔姆思基这番话也适用于台湾﹐愿意为自己的族群奋斗以至牺牲的台独人士在这点上是可敬的﹐但是如果他们不承认所处环境的局限而铤而走险﹐以至为害苍生﹐那就不那么可敬了。

 

上面已经谈过追求法理台独可能为台湾带来的祸害﹐我们也可以考虑一下法理台独可能带来怎么样的好处,就可以看出以不断挑战的方式追求台独是不划算的。大陆政府没有对台湾开战,只是在国际政治和外交的层面采取收紧和围堵的政策(似乎说不上有经济上的收紧),这已经是在目前力量对比下、台湾可以设想的而又在现实上可能出现的最有利的情况了。在这情况下,台湾人民不惜冒战争危险去进行法理台独,又能得到甚么好处呢?台湾在外交上会有什么样的突破?今天没有与台湾有邦交的国家,那时仍然会选择不与台湾建立邦交,而今天与台湾有邦交的少数国家,也大有可能因为大陆政府的银弹政策而倒向大陆(大陆的国际地位只会有增无已,而它那时也会有更大的决心去孤立台湾) 。那么台湾所处的外交困局丝毫没有因为宣布独立而带来甚么好处,显然易见,经济上也不会得到甚么好处。弱国无外交,简单宣布独立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不会因为穿上武士的外衣就变成武林高手。

 

台湾人民远远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天实际享有的生活水平和民主自由都得来不易,他们能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不仅是台湾人民的大事,也是中华民族的大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台湾人民是千金之子,没有必要特意走到屋檐下待在那里等瓦块掉下来,弄得头破血流。上面我们已经把以不断挑战的方式追求法理台独可能带来的好处与恶果比较,结论应该很容易得出来:不管你对统独采取甚么政治立场,对于阻止法理台独,都是急不容缓和责无旁贷的。对台湾本岛有特别深厚感情的绿派人士,尤其应该如此。

 

恢复统一谈判  从长计议

 

上面我们指出,即使是绿派人士,也应该阻止以不断挑战的方式追求法理台独。同样道理,蓝派人士,则应该避免提出尽快恢复统一谈判的主张,避免夸大统一或者是恢复统一谈判的逼切性。事实上,不仅统一是没有逼切性,连恢复统一谈判也不是逼切的。根据目前台湾的民意,要求马上恢复统一谈判是不切实际的。中共是知道这一点的,而他们现在的立场也是反独不急统 。要是在今后这几年里能让台独的声音降下来已经是很不错的成就了;若能做到这一点,便能为下一步的统一谈判制造良好的基础。

 

蓝派人士如果现在强调统一和恢复统一谈判的迫切性,只会适得其反,产生不良的效果。第一,这不符合急事急做的原则。一个爸爸看到他的两个儿子在打架,他首先要做的是制止两人继续打架,而不是先要澄清哪个儿子先动手打人。现在最迫切要作的,就是避免法理台独的声音继续扩大,而不是要马上恢复统一谈判,这模糊了当前的任务,分散了我们的力量。第二,这不利于为当前的任务团结最多数的人。前面讲过,不仅是中间派,甚至绿派都应该出来阻止进一步的法理台独的行为,强调统一和恢复统一谈判的迫切性,等于不必要的提高了作为我们同盟者的资格的门坎,等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许有人会说,恢复统一谈判是个比阻止法理台独更正面的、更彻底的主张,因而也是个更正确的主张,即更能阻止法理台独的主张。这种看法其实是似是而非的。首先,不是更高的主张总是较好的主张。举例说明,如果某国出现法西斯运动,首先的主张就是左派组成联合阵线,抵制和防范法西斯主义进一步的发展,而不是鼓吹发动无产阶级的革命暴动。革命暴动无疑是比反法西斯联合阵线更高的主张,如果成功的话,无疑能达到更大的成就。但是,当工人还没有决心和信心完成暴动时(更不用说对社会主义仍然怀有诸多疑惑) ,用无产阶级革命的主张去代替反法西斯联合阵线的主张就是错误的做法。相反,反法西斯联合阵线能最大程度的保留和发展工人的力量,为日后获得更大的成就制造有利的条件。因此,比较两个口号那个更符合当前的需要,不能光看那个是更高更彻底口号。

 

对于作者的主张,也许有人会问:你要用阻止法理台独的主张来说服绿派,他们那么冥顽不灵,你这不是一厢情愿吗?这种意见的潜台词好像是:你的主张没有保证成功,所以是徒劳无功的。 首先,任何政治斗争都没有保证胜利。托洛茨基在三十年 代鼓吹成立反法西斯联合阵线,但得不到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的重视,避免不了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一 页的发生。即令如此,我们并不应以此认为他那时的主张是错误的。再者,我不同意用“冥顽不灵”这个带有强力贬义的用语来描述绿派;抱有这样的成见只会造成心理学所说的自我实现的预期(self-fulfilling prophecy),保证了努力的徒劳无功。相反,我们对绿派只能作出不懈的、耐心的说服,而不应事先怀有偏见,或怀有必然失败的想法。如果对绿派来说阻止法理台独这主张是不容易接受的话,那么要他们接受恢复统一谈判就更不可能了。同样道理,要中间派接受阻止法理台独的主张应该是不难的事情──而取得他们的支持就能把法理台独大大地的压住──但要他们接受马上恢复统一谈判,他们便一下子狐疑了,给懗怕了。

 

这里重申一下,我认为:恢复统一谈判并没有逼切性,而把恢复统一谈判来代替阻止法理台独的主张也是错误的。我并不是说对统一和恢复统一谈判的讨论是不必要的。相反,我们欢迎这方面的讨论。蓝派,特别是认为恢复统一谈判以至统一有急迫性的蓝派,更有义务带头讨论这些问题。

 

在今天台湾,强调统一和恢复统一谈判的迫切性的言论并不多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中最突出的,要算是资深左翼评论家向青在最近几期《红鼹鼠》中的文章)[2]。这些文章强调目前台湾的不统不独的状态之不可持续,认为与其等到大陆的军事占领或和平征服,倒不如马上就同大陆进行统一谈判。这些文章重申了平等谈判、统一需要台湾人民的同意、台湾人民有权自决等民主主义的原则的同时,又指出:即使最后所达到的和平统一方案不大理想,只要两岸趁早开始认真的商谈,在劳动人民的积极参与下,所取得的那方案理应对于台湾人民来说至少是胜过港澳式一国两制的。

 

向青的立论,主要是建立在他对大陆对台湾开战以及所谓和平征服的可能性的估计上,关于这点我在下面再谈。我这里想先指出,由于他对于两岸统一的具体内容以至统一谈判过程的分析都极其单薄,缺乏实质内容,因而缺乏说服力。对于许多问题,台湾人民都有不少的疑惑。香港的一国两制到底是成功呢?还是失败呢?大陆每个省份的领导只有省长和省委书记二人需要中央的任命,为何香港不仅特首,连三司十二局的十五个最高官员都要中央的任命呢?据说民主党的领袖连回大陆旅游的权利都没有,这会发生在台湾的政党身上吗?关于香港回归的中英谈判是1984年结束的,然后又成立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和咨询委员会,用了好几年时间才起草基本法。台湾比香港更大,问题更复杂,人民的抵触情绪更严重,那是不是从初步达成统一协议到正式回归也要一段很长或者更长的时期?香港经过这么长期草拟的基本法也不能做到无所不包,因而需要中央人大委员会的最后解释权(到目前为止用过三次),台湾日后的基本法的解释权是不是大陆的人大常委员会?我们对它有信心吗?就算我们对中央政府的诚意没有怀疑,它下面的官员就能把最高领导人的精神把握得好吗?会不会出现宁左勿右的情况?去世不久的香港大亨,也是全国政协副主席霍英东,过去自己掏钱发展广东南沙港时,便一直受到地方官员的欺负,日后台湾政府会不会受到比如说福建省政府的欺负呢?向青提到台湾可以接受在一个中国各自表述的基础上恢复统一谈判,又认为台湾人民对谈判结果有不接受的权利,请问承认台湾人民的民主权利是否谈判的一个先决条件?如果是,那大陆不同意怎么办?如果否,是否表示台湾人民的民主权利可以放弃?

 

这不过是台湾人民关于统一的谈判过程中的部分疑惑,还没有包括对统一本身的具体内容。对于这么多复杂的问题,我们当然不能指望一个人能提供满意的答案,但是,向青的几篇文章中不仅没有详细谈到这些问题,连指出一下这些问题的重要性,指出我们应该努力的方向都没有。不要说要说服中间派或绿派,这样的意见对许多蓝派人士都是不够说服力的。正正由于这些问题的重要性,我们更不应急就章,而应该从长计议。统一能不能获得多数台湾人民的拥护,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蓝派能不能提出令人信服的方案,使人们相信“上帝在细节之中” (God is in the details),而非 魔鬼在细节之中” (devil is in the details)

 

大陆政府不能再等了?

 

同向青一样,我认为战争是不容忽视的威胁,这也是我认为为何当前的急务是阻止法理台独的理由。但是,我同时认为只要台湾不继续无休止地作出挑战的行为,就算它继续拒绝谈判,至少在今后一二十年里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仍然是相当低的,而不是向青所说的在这样的僵局之下,战争的危机越来越大 ,是 绝对不容忽略的大有可能的事情

 

2000年台湾政权转入主张台湾独立的民进党之手,开启了台独势力长期执政的远景,这无疑是大陆当局对台统一活动的巨大挫折,这令它不得不作两手准备,扩展军力,在不能和平解决台湾问题时不惜使用武力征服。但是,这同实际的战争威胁还有很远很远,事实上,台湾人民近年彰显出来的对大陆的抵触情绪,反过来警惕了大陆轻举妄动的巨大代价。在大陆眼中,近年台湾局势的不利变化,只表示了它必须重新思考和调整整个台湾工作的方针,仅此而已。大陆攻打台湾的远景是不容忽视的,却不是大有可能的,不能说成是绝对不容忽略的大有可能的事情

 

向青认为,大陆对台战争的可能性的理据大致有二。第一:台湾不能无限期地同大陆分开,大陆政府是不会容忍的。第二:在大陆对台战争中,美国出兵支持台湾的可能性很低,而不会像某些绿派所一厢情愿那样。

 

向青上述的意见都没有错,但都不能支持他的结论。我们先检查一下中共不能再等的说法 。一个男生追求一个女生,女生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他。那个男生就真的相信么?就应该感到绝望么?也许女生再过几天就自动回心转意,也许男生经过努力考上台大法学院,女生对他的态度就会改变……对待台湾问题也一样,尽管我们看不到准确哪一天台湾会同大陆统一,但这并不等于说事实上这种不统不独的情况真的会命定地永久下去。在钓鱼台问题上,邓小平就说过,将来的人比我们聪明,他们会想到我们没有想到的办法去解决问题,没有理由太悲观。如果在1954年毛泽东知道他当时若不马上解放台湾那么到2007年台湾还是独立于大陆的话,那么他当时很有可能不惜一切地收复台湾,但是他那时又怎么会迷信宿命论呢?同样道理,如果胡温知道在他们任内不收复台湾的话那再过五十年也不能收回台湾,那么也许他们现在就有可能不惜一切地收复台湾,但是他们此时又怎么会这么悲观呢?

 

也许人们会响应说,我们的领导人已经等了几十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个讲法有毛病。作为最高领导人,胡锦涛和温家宝只等了几年,台湾问题对他们来说还是个很新鲜的问题。作为一个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之前那五十多年都解决不了,自有其原因,但没有道理说,五十八年都可以等,再多十年就不可以等。同一个问题,只要提法改变了,只要切身处地的从决策者的角度去考虑,那得出的答案就可能大大不同。此外,光看到台湾与大陆分离了几十年,而没有看到大陆自改革开放以来双方关系的发展,这也是很片面的看法。

 

战争威胁与和平征服

 

美国出兵介入台海战争的可能性很低,但这并不表示美国的其它反应就很好对付,就不会对大陆做成巨大的破坏。一旦大陆在台湾没有作出任何挑拨性行为之下对台出兵,一定引起国际一致的声讨,那时美国发动世界对大陆进行经济封锁就是义正词严、顺理成章的事情。中国大陆经济力量虽然在过去三十年间不断加强,但在融入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同时,也变得越来越脆弱,这在它在重要能源和物资(石油,天然气,钢材,等等)的对外依赖程度、它的金融体制尤其如此。在全面禁运下它的经济很快就会出现物价暴涨,物资供应短缺,大陆资本的外逃,金融体制濒危,甚至引起全面的经济破产。我们没有理由相信美国会真诚地帮助台湾人民,但是趁火打劫的本事还是有的。当“中国威胁论”在美国甚嚣尘上,当怎样阻止和限制中国扩大其经济和军事力量已经成为美国外交界关注的头等大事的时候,中国出兵台湾正好给予他们教训大陆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对于美国为主的国家的经济封锁,中国能予以报复的经济武器是相当有限的。中国限制其对美如成衣或玩具一类的出口,当然不会对美国经济有多大作用。就算中国抛售手中持有的大量美国国库券,以打击美国,亦不足以阻止美国发动对大陆的经济封锁。原因有三。第一,由于美国人民支持对大陆的经济封锁,不会轻易把来自大陆报复行动的不良后果迁怒于美国政府。第二,美国作为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它对波动和危机有极强的适应能力;最近美国次级按揭风暴也说明,即使是美国境内产生的问题,它对其他地区的影响往往比在本土还大。第三,抛售这些国库券对美国做成负面影响,同时也会影响到其它国家,因而会引起帝国主义列强的连手应付,把它的影响降到最低。

 

单从经济方面来说,中国不足以阻止美国对其全面的制裁。但是,中国已今非昔比,在国际上是举足轻重的大国,美国在一些事情上也要中国的帮忙,这是否表示美国会放中国一马?首先,如果中国感冒天下之大不韪,进攻二次大战之后便一直是美国势力范围的台湾,那么其它国际问题都变成次要的问题了。再者,说美国在国际问题中极需要中国的协助,那是言过其实的。在反恐问题上,有法国和俄国在联合国与美国抬杠,中国支持或者反对都是无关宏旨的。在新疆和西亚地区,中国需要以反恐为借口来镇压疆独,在这方面是中国需要美国为其背书,多于美国需要中国的帮忙。在非洲,中美两国处于争霸的局面。在处理北韩核问题一事,表面上中国对美国来说好像很重要,缺不可少。这种想法也许能增加某些人对自己中华民族的自豪感,但却不符合事实。美国单独说服北韩停止发展核武器,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北韩一直希望同直接美国对话,表示只要美国愿意跟它签订不首先进攻北韩的协议(以及一些附带的条件),它就会答应终止发展核武器。美国愿意的话,问题很早就解决了。美国能拒绝参与双边谈判,把其它国家拉下水,这是它强大的表现。中国不能说服美国直接同北韩谈判,又不能说服北韩停止发展核武器,而被迫参加六国谈判,这是它弱小的表现。北韩在0610月背着中国进行核试验,固然令中国勃然大怒,但这事实也表明了北韩的独立性和中国有限的影响力。事实上,美国与北韩早于克林顿时期就开始改善关系,只不过小布殊政府于911之后把北韩列为流氓国家,单方面把关系破坏而已。不管怎样,北韩核问题已基本解决了,它走资本主义也是早晚之事,中国在北韩问题仅有的作用也没有甚么意义了。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考虑到台湾局势持续不稳定的后果。大陆在绝对优势的军力下,有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在极少数伤亡的情况下占领台湾,甚至正式宣布军事行动结束和成功解放台湾。要顺利在台湾长期统治,却是困难得多的事情。以外来者的身份,它必需相当程度地保留原有政府人员(特别是中下层人员) ,或者在当地大量招募新丁,但肯定地说,这些人员里面必定藏有大量的绿派分子,对大陆的入侵怀恨在心,就算是蓝派分子和中间派份子也会因为大陆不请自来而有抵触情绪。警员值勤不力,对抵抗运动份子的非法活动视而不见,对他们所犯的案件查找不力;士兵被指在值勤时滥杀无辜,那些怀恨在心的士兵暗地里进行破坏,军方武器无故失踪,源源不断流到抵抗运动份子手上。忠实执行北京政策的上层官员及其家属个人生命受到恐怖主义攻击的威胁,另一些官员则会明哲保身,对北京政府打击抵抗运动的政策阳奉阴违。这样的话,新政府很快就会瘫痪下来,经济破坏,原本的省籍矛盾演变成为武装冲突,酿成大规模的人道灾难那些因为大陆攻打台湾而产生的暴发户(包括来自大陆的官、军、商) 则会用一切办法搜刮,以至民不聊生。

 

同时,美国中央情报局在台湾以外地区为台湾抵抗运动的战士提供军事训练(美国完全可以把军事训练外包给诸如黑水Blackwater一类的私人公司而逃避责任) 并容许私人军火商向抵抗运动售卖轻型武器。这种最低度的介入不足以把大陆的正规军打败,却足以把泥泞弄得越来越深,使大陆这个太坦巨人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到了大陆出现经济崩溃(甚至政治动乱) 和台湾出现大规模的人道灾难的时候,美国和日本就会鼓吹联合国介入,要求亲大陆的政府与抵抗运动和解,并派遣多国维持和平部队驻守台湾,让当地政府接受国际的监督一、二十年,或把台湾一分为二,等等。若果此时大陆出现大规模群众运动甚至是社会主义革命运动,则美国可以默许中共在大陆本土的镇压(即不积极支持反对共产党的群众运动)来轻易取得大陆在台湾方面的让步。不管最后怎样,从大陆的角度,这都是不划算的一场仗,是要极力避免的一场仗。

 

最后我想简单谈一下所谓和平征服的可能性。和平征服论是指中国在没有使用武力,或在使用很少的武力的情况,就把台湾征服。由于大陆和台湾都是资本主义,台湾的资产阶级觉得统一与维持现状对他们来说差别不大,军方头头作为统治阶级的代表也有类似的见解,因此在大陆的绝对军事优势之下不战而降,此之谓大陆对台湾之和平征服也。和平征服是以军事征服为前提的,只有大陆有破釜沉舟、不惜一战的决心的时候,台湾方面才有不战而降的可能性。但是,上面已经指出了,在没有台湾方面不断挑战的情况下,大陆事实上破釜沉舟不惜一战,是得不偿失的,是不合理的愚蠢行为。由于这种军事征服的恐吓是不可置信的(incredible),台湾方面的不战而降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大陆可以和平征服为由来指出恢复统一谈判之迫切性也是缺乏说服力的。[3]

 

统独问题与左翼运动

 

由于统独问题的分歧,台湾的左翼运动一直处于分裂的状态,不能为共同的议题一起努力,对统独问题的注视,也分散了人们对其他问题特别是阶级和贫富问题的注视,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这给人一个印象:统独问题一天不解决,台湾的左翼运动便很难有进一步的发展,因此,要让左翼运动有真正的发展,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统独问题。

 

认识我们运动所面对的局限性是对的,但上述观点容易产生两种错误的结论。第一:急于提出不切实际的解决两岸问题的方案,这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必要地进一步维持左翼运动的分裂状态。

 

左独方面的同志可能觉得:必须早日宣布法理台独,如果大陆承认我们,问题便彻底解决了;如果大陆不承认我们甚至大动干戈,我们也可以拉美国进来,这样有可能逼使大陆最终承认我们,相对于左翼运动永远毫无寸进,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这种观点如何不切实际,我在前面关于阻止法理台独急不可待容缓 一节已经谈过,这处不再重复。

 

左统方面的同志可能觉得:必须早日恢复两岸谈判并完成统一,一旦消除了统独问题,台湾工人群众便可以把注意力放回台湾的阶级和贫富问题上,而统一之后他们更多了大陆的工人农民作为盟友,因此虽然没法保证统一的具体形式和内容是最理想的,相对于左翼运动永远毫无寸进,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

 

根据香港的经验,从开始正式的谈判(1982) ,到组成基本法起草和咨询委员会,到真正落实统一(1997) ,这是个漫长而充满惊涛骇浪的时期,期间香港人对统一问题的关注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加了。台湾问题更复杂,就算今天台湾人民原则上同意统一,从开始正式谈判到落实统一,经历的时间一定比香港所经历的长,惊涛骇浪也一定更多。这种情况在统一之后一段时间都不会改变(毕竟,梁山泊好汉归顺朝廷之后最终不得好死,吴三桂归顺大清之后也难逃三藩之乱灭顶之灾),期间台湾民众不可避免地仍然把注意力从阶级和贫富问题转移到两岸统一问题上。以为用马上恢复谈判和完成统一来迅速地、一劳永逸地消除其对左翼运动的障碍,那是不经推敲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关于台湾民众在统一之后多了大陆工农盟友这一点,也是值得商榷的。台湾人民当然不应害怕在一个统一的中国的范围内对统治阶级作战。但当你的同志正被关在牢狱之中,你自投罗网应该不是最有效的斗争方法吧,你在监狱之外应该还有许多东西可以做的。

 

上述左独和左统的主张同样都是错误的,坚持这样的观点,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会进一步维持左翼运动的分裂状态。第一种意见在最坏的情况下则会引起对大陆政权无休止的挑战,以至中共有孤注一掷大动干戈的可能。第二种意见由于不可能得到台湾民众的支持大概不会产生更坏的后果,但坚持这样想法的人要警惕:不要孤芳自赏把不被接受看作是思想高超的证明,坚持这样的想法其实是保证自己继续孤立的不二法门!

 

强调统独问题对左翼运动的障碍作用容易产生的另一种错误结论,是有意无意间产生了一种台湾发展的二阶段论,即第一阶段先解决两岸统一问题,然后在第二阶段再壮大左翼运动。我们在上面已经指出,两岸统一问题在相当长时间里不能彻底解决,这种两阶段论客观上助长左翼运动中的怠工行为,把实际运动中可以回避的错误和努力不足的结果当作是命中注定的、不可改变的,甚至把左翼运动相当时期内当作是可有可无的一回事。

 

这种不自觉的二阶段论是极其错误的。左翼运动不容易有根本的发展不等于不可能有相当的发展。只要左独和左统能不各走极端,不急于提出不切实际的解决两岸问题的方案,并忠诚地、不怀宗派主义地为建立一个真正平等的社会而努力,那么左派力量分散的局面就有可能打破。最低限度,革命左派小团体就有可能接触到较多的年轻人,从而渐渐得到壮大。

 

事实上,我们可以把统独问题与左翼运动之间的关系倒过来观测:与其说统独问题纠缠不清令左翼运动裹足不前,毋宁说是左翼运动发展不够令统独问题纠缠不清。根据这种观点,由于左翼运动(包括广泛的社会公义运动) 是倡导平等友爱、互相帮助的,只要左翼运动有相当的发展,人们就能在统独问题上持比较理性的态度,比较能谅解别人和设身处地考虑不同的观点,因而比较容易得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法。而要解决左翼运动裹足不前,最需要的是把对统独问题的歧见暂时放下,把所有的力量放回到发展左翼运动中去---当然,不仅你这样做,你还得呼吁其它人这样做,还得呼吁别人去阻止追求法理台独的活动。当左翼运动有一定发展之后,统独问题就有可能连带地解决,而不需要在目前揠苗助长

 

自决权与南北分治

 

我前面提到过根据彻底的民主主义的精神,台湾人民有权自决,决定是否同大陆统一,或正式脱离中国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这里我想补充一下这方面的见解。上述分析是以台湾相对于大陆来说的:在包含大陆人民和台湾人民的集合里,台湾人民只是一个子集,但他们有权跟据自己的意愿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政治经济制度,大陆人民只能以理服人,不能以武力压人。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应用在台湾境内的不同族群。台湾作为一个集体固然有权作出不同于大陆的决定,台湾北部(主要为蓝派和中间派) 的居民同样有权作出一个与台湾南部(主要为绿派) 的居民不同的结论。举例说明,假若他日法理台独终于在台湾确定成为主流,而北部的居民中的大多数则赞成同大陆的统一的话,那时北部居民就有权独立于南部居民,或决定同大陆组成一个新政府,甚至邀请大陆的军队来维持北部的秩序,在这方面南部只能以理服人,不能以武力强迫北部居民接受南部的统治。

 

近年来台湾有所谓新生民族 的讨论,要旨是台湾人已经形成了与大陆人民很不同的一种新民族,因而有权成立一个新国家。这种意见固然可以增加一下法理台独的说服力,但却不能否定北部居民相对于南部的自决权。如果新生民族 的理论是说得过去的话,北部居民可以自称作为一个族群,他们接近大陆人民多于接近台湾南部的居民,他们不属于新生民族 的一部分,因而有权不参加台湾南部的新生国家。蓝派人民有权分离于台湾,正如台湾人民作为一个整体有权分离于中国一样,这两种人的两个权利其实是同一个权利在两个群体的应用而已,不能只承认后者而否定前者。

 

我们讨论这个问题,并不是要制造混乱,也不仅仅是要澄清这个民主主义的原则,而是要指出在台湾问题上各方利益环环相扣,往往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微妙关系。民主原则一方面要求少数服从多数,另一方面又要求多数尊重少数,不能出现多数人的暴政;不然的话,少数有权不服从,甚至离开这个集体。这点有很实际的意义。如果绿派在台湾取得绝大多数,正式宣布台湾独立,那时大陆对台开战还没有很强的理据(民主原则要求它尊重台湾人民的意愿) 。但如果绿派在台湾仅取得轻微多数而正式宣布台湾独立,绿派和蓝派之间的激烈冲突就有可能成为大陆出兵台湾的理据。

 

假如台湾政府(总统,立法院,或两者一起)宣布台独,而台北市政府和市议会则反对之,并宣布不服从这个独立决定,和邀请大陆军队来保护北部台湾,这时候大陆派军队占领台湾北部就可能是符合台湾人民和中国人民利益的决定,很难予以反对。可以估计,当台湾宣布独立时,大陆并不会马上就进攻台湾,相反它会等候台湾内部族群的冲突加剧到某个程度──这是必然出现的,除非绿派思想真的在独立之前就取得绝大多数──才以响应当地人民的请求平乱而来。这时候由于国际社会担心多数的南部人会对少数的北部人民造成人道灾难,对大陆的进军或者默许,或者公开支持,这样的话,台湾现有的得来不易的民主自由和生活方式就不能继续了。

 

把话说的这么清楚,是希望蓝派和绿派双方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蓝派不能以大陆的军事威胁相逼,绿派亦不可随便轻言独立。台湾人民,不管你是蓝派还是绿派,多数还是少数,你一定要善待你的同胞。

 

总结

 

现在总结一下上述观点。对于统独问题,我们认为当前的急务是阻止法理台独活动的进一步的发展,台独活动的不断发展有可能引起大陆的军事冒险行动,不管最后结果怎样,覆巢之下无完卵,这决非台湾人民之福,是要尽力避免的。相反,根据分析,只要法理台独活动不进一步发展,只要台湾停止进一步的对大陆的挑战性行为,即使台湾仍然拒绝正式的统一谈判,在相当的一段时间(十到二十年) 内,大陆主动的武力犯台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一旦法理台独活动不进一步发展,两岸就可以开始良性互动。

 

当前急务是阻止法理台独活动进一步的发展,表示进步的左派团体应该尽力把这个思想宣传开去,为此可以考虑成立联合阵线。对于本来支持统一的左派团体,我们呼吁他们不要把恢复统一谈判当作当前的主要宣传工作。阻止法理台独的精神就是以蓝派和中间派为基础,争取理性绿派,孤立狂热绿派。把恢复统一谈判当作当前的主要宣传工作,则与这个精神背道而驰,它不仅不能起到争取理性绿派的作用,连中间派和相当的蓝派力量都会失去。看到台湾目下的乱局,以为用恢复统一谈判以至实现统一可以改变,甚至有意无意夸大来自大陆的军事威胁和所谓和平征服的威胁来加强说服力,这些都是错误的做法,坚持这样的做法只会让自己孤立起来,如果没有更坏的后果的话。

 

根据以上原则,我们应该呼吁民众在当前民进党的公投入联中投反对票。国民党的公投返联因有踏中共红线之嫌,避免了中共死亡之吻,增加了绿派对其接受程度,但此举有加剧使用公投的趋势,此风实不可长,我们也应该予以杯葛。

 

我们没有力量影响陈水扁之类的民进党领袖,而绿派民众的狂热也有其动力,不是一时三刻可以通过理性讨论平静下来。因此,尽管我们明释了当前的任务,我们也应该承认任务的艰巨。由于左翼运动特有的性质──追求全民的平等,公义,团结,互助,以合作代替竞争,国际主义的视野──左翼运动如果得到重要的发展,绿派中的劳动人民就会在统独问题上持比较理性的态度,而不会进一步扩展法理台独的活动。

 

台湾人民抗拒同大陆的统一,是有其长期的、深刻的原因的,目下大陆政府的腐败、不民主、对劳动人民基本权利的轻视以至剥夺,都是台湾人民所不能接受的。在这个意义上,台湾人民抗拒中共通过统一来干预他们的生活,同大陆的农民抗拒政府征地,国营企业工人抗拒下岗和把企业资产变卖没有两样。他们都是同盟者,而非敌人。台湾人民要争取大陆人民的支持,要消除他们中间出现的狭隘的民族主义,要使他们认识到另一个台湾:不是在福建蒲田办厂剥削民工的台湾,而是个追求劳动人民平等团结的台湾。大陆人民的支持是台湾人民自由民主的最后保证。从这个意义来看,可以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台湾。台湾左派在保持台湾的民主自由方面实在责无旁贷,任重道远。

 

○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初稿

○七年十月九日定稿

 


 

[1]Norman G. Finkelstein: Beyond Chutzpah: On the Misuse of Anti-Semitism and the Abuse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第五页。

[2]本文中对向青的引文均来自 “台湾的统独和战问题”一文 (《红鼹鼠》第三期),该文是三篇文章之首,文章注明完成日期为○五年一月二十八日。有关和平征服论在第三篇文章“统独能否休兵?人民如何自救?”里面谈得最全面(《红鼹鼠》第六期,文章注明完成日期为○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3]澄清不可置信的恐吓与可以置信的恐吓的分别以至相关的应用,是现代博弈论发展的里程碑,近年就有三次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是颁发给有关的研究学者(1994年的Selten2004年的Schelling,和2005年的Kyland Presco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