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台湾经济沉沦的序幕已经开始!

姚欣进

     今年前七个月台湾出口顺差大幅萎缩,仅出超7.5亿美元,较上年同期减少40.2亿美元,下较幅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以此推估,即使后续的五个月出口畅旺,但全年顺差应不到30亿美元。若如此,这将是自1981年后近二十四年来,台湾出口顺差最低的数据。[1]

     针对这突兀的现象,过去一个月以来媒体已有不少评论。八月二十六日的经济日报以此为社论,标题为「(台湾)经济沉沦的序幕正缓缓拉开?」,提出颇为悲观的结论。[2]

     本文将以台湾出口顺差大幅低落的现象为切入点,提出当前台湾经济局势的简略分析,并响应经济日报的疑问︰台湾资本主义的经济确实已结构性地转向,已开始陷入长期衰退的局面中。如果未来台湾政经条件没有根本性的大变化,这将是一个几乎无法扭转的长期下降的趋势。我们无法预测台湾经济沉沦趋势的速度(就经济史的例子来说,这往往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来到),更无法断言它何时会爆发空前的经济危机,但我们可合理的论证,台湾资本主义已在这沉沦的趋势之中了。

一、出口顺差低落的原因
     让我们看看台湾出口顺差的衰落,原因何在?答案是,台湾出口的低落主要肇因于台湾经济体内部的严重问题,而非外在因素,如全球台湾主要出口市场的需求不振、高油价商品的进口、或台币汇价上涨等等。

     首先,今年上半年台湾贸易顺差的滑落乃是东亚各国以出口为导向各国中的唯一独特现象,而同一时期,世界主要进口市场也是稳定增长,未呈现大幅度的需求下降。
     以下的基本数据支持了我们的论断。以台湾创下出口顺差的历史新低的同一时间,日本顺差426亿美元,中国顺差397美元,南韩顺差128亿美元,新加坡顺差73亿美元。而同样是在今年的前七个月,中国大陆、亚洲四小龙的香港 、韩国与新加坡的出口成长率分别为32%11.5%、10.8%与14 %,都远高于台湾的6.6%!
     换言之,当东亚各主要国家的贸易顺差仍旧欣欣向荣之际,台湾却沦于斯人独憔悴的地步。

     事实上,从2000年至2004年四年期间,全球进口总额增加率超过30%而台湾却仅增加17.3%(由1,483亿美元至1,740亿美元),这代表了台湾出口增长的速度、比例远低于同期全球资本主义一般市场需求的增长。

     若再以台湾最主要的几个出口市场来观察(中国大陆、美、日),更可看出这是台湾经济能力的衰竭而导致了出口不振,而非市场需求的下降。例如,中国大陆(与香港),去年第四季进口增加24.3%,但台湾对其出口仅增加11.6%,不及前者之半;美国与日本同季进口分别增加13.4%及20.4%,而我对美、日出口则分别增加9.4%与6.9%,均远低于美、日进口增加率。
     其次,汇率的变化也绝非是决定台湾出口低落的主要因素。例如,在欧元对美元大幅升值后,德国(1-4月)出口还能增加12%,高于台湾出口增加率。

     另一个更鲜明的例子,则是南韩汇率上涨与出口增长。过去四年韩元虽对美元大幅升值,在主要国家货币中,其升值幅度仅低于欧元,高过日圆、新台币、星币等亚洲各国升幅,但其出口仍然强劲增加45.5%,是台湾出口增加率的两倍。韩币汇率的上涨,丝毫不影响其出口贸易的大幅成长。

     相对的,四年来新台币汇率对于美元、日元虽微幅上涨、对欧元大幅下降,但在这些地区的出口表现,却完全无法反映不同的汇率优势条件,而一律呈现大幅衰退的现象。对美国出口而言,过去四年新台币仅对美元升值3.36%,而美国本身的进口还增加17%,可是台湾对美国出口却减少19.2%。而过去四年新台币对日圆贬值7.6%,日本进口增加19.8%,在双重对台有利的条件下,台湾对日本出口却重挫20.5%。而过去四年台湾对于欧元地区进口虽仅有微幅增加,但新台币对欧元大贬30%的情况下,台湾对欧元地区出口仍然减少1.1%。新台币汇率的有利条件,丝毫不能阻止台湾出口顺差大幅滑落的趋势。

二、全球分工、两岸经济一体化下的台湾
     如果近年来台湾出口顺差日益低落的根本原因,不在于全球主要进口市场的萎缩、不在于新台币汇率上涨、不在于其它外部因素,那台湾出口不振的现象,就反映了台湾资本主义的运作已逐渐脱离了全球资本主义主要脉动,逐渐被边缘化、逐渐沦入自我停滞的深沉困局中。

     简单的说,这现象所反映的问题是?为何台湾经济发展的动力,已逐渐跟不上全球资本主义的需求脉动?逐渐被边缘化?逐渐被排挤出去?
     这问题的答案,必须以全球资本主义的商品利润链、台湾在全球分工的结构角色,以及两岸经济一体化的视野下来讨论。

     过去台湾资本主义多年来之所以能持续发展的条件,在于台湾能在全球资本主义分工结构中,扮演着一个独特的角色,即提供生产资本中的制造(廉价劳工、土地等)与管理(弹性化制程、生产资源配置等)资本功能。在全球商品利润链里,台湾从不是以研发设计、或品牌行销,而是以低技术制造、管理技术来分割全球商品的利润。
     而自1979年后中国大陆经济体开始进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运作,逐渐成为全球资本主义最大规模的生产基地后,台湾过去融合制造与管理功能于一身的角色也逐渐顺应中国「崛起」的现实,而快速地改变。即台湾与中国大陆发展出更细致的两岸分工模式?以台湾接单(美欧先进国委托代工制造)、台湾进口先端机器、生产半成品、试产少量原型商品;再出口至大陆由大陆劳工的初级技术大量制造、组装,并由台商企业的制程管理;最后由大陆出货至终端的欧美市场。

     在两岸分工的关系里,大陆工厂扮演了制程最尾端、技术层级最低的组装生产,而台湾则是制程中较高技术的管理、较精密的组装技术。大陆是单纯的生产工厂,谈不上生产主导的角色,所以生产原料、半成品、乃至于管理人才、资金都由台湾经济体的企业总公司来负责。

     两岸这种分工模式在九十年代之后,在台湾官方愚昧的闭关锁国政策下,却不断发展到了极成熟而密合的运作。[3]自九十年代中期之后以迄于今,台湾资本主义的发展动脉、资本能持续积累的根本原因,在于台湾与大陆的密切配合的分工运作。[4]

     换言之,自战后六十、七十年代以来,台湾经济体因为能以相对独立的经济体运作,以自身的制造与管理资本,而在全球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占有独特的结构角色来发展经济。在九十年代之后,台湾经济体若还想在这全球分工体系中仍有一席之地,不被残酷地淘汰出局,台湾资本主义唯一理性选择,就只能是持续深化两岸经济的一体化,来确保台湾自身的经济发展。[5]

     这十余年的两岸经济发展正客观无比地反映了这沛然趋势---它不是任何主观、愚昧的、意识形态挂帅的各类官方政策所能扭转的。

     正是在此时期,大陆取代了美国成为台湾最大的出口市场。台湾对于大陆的出口贸易依存度高达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即对大陆的出口贸易金额所占的台湾国民生产总值),高占全球的第一。「去年台湾对大陆及香港出口四九八亿美元,占出口总额的三五%,为对美出口额的两倍,对日本出口额的五倍;台湾出口顺差全由大陆赚来。台湾去年对中国大陆的出口贸易达到498亿美元,占台湾总出口34.5%,等于台湾GDP1/6,顺差高达371亿美元,远高于台湾总顺差170亿美元。如无对大陆的巨额出超,台湾去年贸易赤字将达200亿美元」(引自经济日报)!

     值得注意的是,台湾对于大陆的钜额出口贸易量,并非是一般单纯的商品或成品之国际贸易,而是在两岸经济体一起融入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的两岸内部分工运作下的特定两岸贸易。即台湾出口的是两岸为先进国代工生产过程中,所需的生产原料、半成品、零组件,甚至是整体制造工厂的规划、设置等。

     因此,大陆除了是台湾第一大出口区外,它更是台湾海外投资生产的首要区域,而且近十年来急遽地全面扩大中。例如,在1991年台湾对大陆投资金额,仅占全体海外投资比重的9.52%,在此之后即一路成长,平均成长率维持在三成以上。到了2003年底台湾对大陆投资金额占全体海外投资比重更急升到53.38%,即台湾海外投资的每一百元,就有五十三元流向大陆。如果再加计海外投资转赴大陆投资者,我对大陆投资占海外投资比重达七成以上!

     据估计,台湾过去十余年来的总投资金额至少一千亿美元。而台湾对大陆的投资近年更是节节升高,在2003年投资增长率为百分之四十三,去年为百分之五十一---而这是在台湾执政当局全面反中政治气氛下的选择。

     台湾在大陆的投资,绝大部份是生产资本(机器、厂房的设置)。因此,不仅在出口贸易上台湾对于大陆的依存度是举世最高,这更意味着,台湾在生产制造与获利上,也不断深化其对大陆的依赖。在2002年,台湾电子制造业的龙头,鸿海精密约 70 亿元左右盈余,来自大陆及海外厂;台达电子高达 87% 的获利来自大陆,比例居冠。据估计,目前电子业中(除了因为政策严厉禁止赴大陆生产两大晶圆厂的台积电与联电外),台湾各大陆厂为台湾母公司的获利贡献度已由2003年的 3 4 成,拉高到 5 成以上,超越台湾,跃升为电子大厂最重要及最大获利来源。
    
这反映了另一个客观趋势︰台湾经济体的关键生产资本(信息电子业)已逐渐转移过半比例至大陆生根发展了!下列数据,证明了这事实。台湾整体信息产品在海外生产的比率,已由1999年的23.03%上升到2004年的60.71%,今年13月更上升到73.12%。而传统产业的海外生产的比率,由2003年的23.9%骤升到今年六月的40.5%。台商正加快步伐转移生产至大陆,而且不再回头。

三、两岸分工关系的转变
     但,台湾对于大陆出口贸易、生产投资与获利的强烈依赖,更隐含了另一个严酷的趋势。即今日的两岸经济关系并非是稳定不变的,而台湾今日独特的分工角色也绝非是不可取代的。

     换言之,作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以国民生产总值来计算,估计2015年超越日本、2040年超越美国)、第三大贸易国的中国大陆,其所能发挥的磁吸效应是钜大无比的,因此台湾输入的生产资源、投资的生产资本等等都不断提升大陆经济体自身的生产条件。

     首先,多年来台湾投资大陆的生产资本绝大部份是落地生根(据估计,至少 一千亿美元),不断在大陆经济体内扩大再投资、再生产,而不再回头重新加入台湾自身的资本总循环中。[6]台湾母公司、台湾股东与政府只是以股利分红、抽税(在台湾偏袒资本家的税制政策下,甚至是免税)等方式下来分享其盈余。[7]

    其次,台湾过去派遣的台籍管理干部不是逐渐由当地培育的大陆干部取代,就是这些台籍干部长期定居大陆,成为当地生产资源之一。[8]

     其三,由于在生产过程中各相关产业是密切相依,所以台湾生产资本转移大陆的趋势乃是聚落性、连锁性质的大批移出。在这潮流中,在某特定产业龙头企业移出后,任何竞争对手、单一企业(不论她多「爱台湾」)就会迫于市场竞争的压力,迟早必须尾随于后、转移大陆生产。[9]大陆经济体正是在台湾(以及南韩)生产资本、生产资源的长期输入、扎根下,近年来已逐渐羽翼已丰,产生质变。即,大陆经济体自身已逐渐能提供台湾过去负责的管理资本功能、特定的生产资源(半成品、零组件进口)。[10]

     不仅如此,过去十余年来与大陆经济体密切关连的南韩,更把握中国大陆崛起的「黄金时刻」,在1998年后全力深耕、扎根与开拓她与大陆经济体的密切配合运作模式。[11]南韩近年来不仅全力发展对大陆的贸易关系,其家电业、电子大厂更直接在大陆设厂生产,以自己品牌来销售。南韩商品资本与生产资本(尤其是后者),已深深融入于大陆经济体内的一环。[12]

     简言之,大陆经济体生产力的提升转化与南韩在其运作中的新角色,都大力冲击了海峡两岸多年来的分工关系与运作模式。

     我们已知,今日两岸的贸易乃是建立在当前两岸既定的分工的关系上。因此,一旦两岸分工模式有了新变化,则两岸目前的贸易商品、贸易额就必然会随之发生变动。所以今年台湾出口顺差的大幅滑落,不过是客观反映了?两岸近年来的分工关系已悄悄地产生了结构性的变化。

     这就是说,台湾独特的两岸分工角色,如今已逐渐被大陆与南韩所取代。一方面,原本大陆需要从台湾进口的特定生产资料等商品,如今已能从南韩取得。另一方面,台湾过去引以为豪的制程管理、弹性生产等技术等,已逐渐转移至大陆生根成为其经济体内一环。而台湾过去相对进步的海空转口贸易的机场、港口建设等,也逐渐被大陆自身建设所取代。[13]一句话,过去十余年来,支撑台湾经济发展的台湾在大中华经济圈的中介地位,已逐渐丧失中。

     下列的若干数据充分支持了上述的论点。首先,南韩与大陆经济体的经贸关系,不论在生产资料的进口或是整体生产过程的分工关键地位上,均开始超越、取代了台湾。例如,南韩产品在大陆市场占有率,从1994年的6.3%,不断上升而在今年1月达到11.7%,首度超越台湾的11.5%,成为大陆的第一大进口国。[14]

     而更重要的是,南韩并非是转口贸易来进口其它先进国的关键组件,而是自我设计、生产这些高阶组件而直接进口大陆制造加工的。南韩这些高阶商品相对于日本显得物美价廉,因而近年来在大陆的台湾组装厂或基于转口贸易的成本考虑(台湾进口、出口大陆在时间与运费上都是多余支出),或被美国下单客户要求,而开始在大陆自己采购、换用韩国的商品。因此,去年台湾进口集成电路、微组件、二极管、晶体管等284亿美元,其中自韩国进口达57亿美元居第一位,高于自日本进口48亿美元、自美国进口36亿美元。[15]

     其次,这意味着,大陆境内的台商企业已逐渐脱离台湾母公司的进口供货、提供管理人才,自行在大陆内采购、管理与生产。在大陆的台商就地札根、就地扩大再生产、再扩大资本循环的情况,日益强化。例如,七年前大陆台商原物料由台湾供货比例高达四九%,去年只剩下三九.三%。零组件、半成品部份,七年前,五成三由台湾供货,去年也只剩下四六%。反映在出口数字上,今年前六个月,信息与通信产品出口金额五.七亿美元,大幅衰退二成三,导致出超较去年同期缩减一三.五亿美元,大幅衰退三四.五%。这也解释了,为何今年台湾对大陆出口成长率大幅下降到只有 七%,远低于过去二十余年来平均每年大约二五%的水准。

     换言之,台湾出口不振的症结,正在于当前大陆经济体的发展,越来越不需要台湾的中介角色了!大陆越来越不需要台湾进口生产资源,所以台湾出口顺差才会日益缩减。

     例如,到今年前七月为止,台湾对大陆、东协与日本的出口成长率分别为7%、8.7%与6%,对美国出口 则减少1%。但去年前六个月,台湾对大陆、东协与日本出口成长率 分别为39.4%、37%与9.9%。但由于 去年台湾对大陆出口占台湾总出口的36.7%,而东协 六国只占台湾出口的13.1%,因此,台湾对大陆 出口成长率锐减,乃是今年台湾顺差大幅缩水的最主要原因。

四、黯淡的台湾经济前途
     当台湾过去的分工角色功能,已日益被南韩、中国大陆经济体所取代时,如果台湾不能转化为更高阶、或不同形态的经济角色,以重新在全球分工网络中另谋一席之地的话,那台湾现有的经济发展就只会不断凋零、不断被排挤出这全球分工网络之外。[16]

     台湾正步入了在全球资本网络中被边缘化的艰难局势中,而出口顺差的低落,将只是第一个征兆而已。下列一连串的数据,更深入地反映了这残酷的趋向已经开始激活了。

     首先,就投资面来说,外人投资从20012002年年连续两年衰退30%以上,最近三年来外人投资仅及2000年的一半水准。在2003年,民进党官方统计外人投资仅三十五亿美元,这尚不及2000年陈水扁首度就任总统当年投资额的半数。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数据!去年九月,联合国「贸易暨发展会议 (UNCTAD)」研究专员公布的报告显示,2003年进入台湾的外国直接投资 (FDI),即实际投入的总金额乃是四亿五千万美元,而非台湾经济部统计的三十五亿六千万美元---这仅是外资申请投资批准的帐面金额,但却未实际投资(见2004.09.25  中国时报)。

     其次,据经部投资处统计,今年前六月核准的侨外直接投资件数508件,比去年同期减少约10%,总额11.亿131.6万美元,更比去年衰退了33%。这是民进党执政五年来,外资来台投资第三个年度衰退。除92年、93年因为全球景气复苏微幅反弹外,五年中的三年,外资来台投资金额,都出现超过三成以上的衰退。

     其三,再看看国内民间投资。据经济日报报导,「最近三年(20012003)固定投资毛额较前三年(19982000)衰退19.5%,已十分严重。但其中,仍有甚大部分是弥补投资设备在营运中的损耗,仅在维持过去的产能。而真正能提高生产力的,是扣除资本消耗后的「净投资」。可是近三年来国内「净投资」,较前三年减少54.8%,其中制造业「净投资」更减少65.7%,萎缩三分之二,这是何等严重的问题」。事实上,我们若计算20012004年四年间平均每年投资较2000年民进党上台前减少3,500多亿元,合计四年减少1.4兆元,相当于台湾有一整年的投资是零蛋!
     其四,投资的对立面是消费,那么台湾近年来的消费增长了吗?台湾在1952年至1999年的48年间,平均每年经济成长率高达8.4%,而同期间民间消费支出,亦同步以每年8.4%的快速成长。但过去四年来,台湾平均每年经济成长率骤降为3.3%。台湾平均每年每人所得仅增加1.3%,而且失业率上升,消费能力大幅萎缩;致使消费支出增加率下降更为快速,四年来年平均仅及2.4%,约为过去的消费支出增长率的四分之一。
     投资不振,就不能扩大再生产、资本就无法获取利润、积累资本,以更进一步地推动资本循环。而消费不足,则会带来生产过剩、投资生产停顿,更进而关厂、裁员,更进一步的消费不足之经济萧条的恶性循环。台湾目前当然还未陷入这绝境中,但上述的种种征兆确实已浮现了。

     经济萧条的前一阶段,乃是经济停滞发展,社会生产力面临发展瓶颈,开始走回头路、吃老本了。而近年来,台湾出口的主力商品,居然逐渐由高技术、较无环保污染的信息商品,走回高能源消耗的石化商品。

     电子、信息、电机类产品出口占总出口的比重,自去年上半年的50.6%,今年上半年降为46.9%。这如与89年所占比重最高达55.7%比较,四年半内下降了8.8个百分点。相对的,在八十年代,占出口所占比重约为60%左右的中高能源密集度产品,到了90年代后,其比重即快速下降,至89年已降至46.0

     但民进党上台后,随着台湾信息商品出口比例的下降,中高能源密集度产品出口所占比重却节节高升,今年上半年更高达63.8%,创下80年以来的新高记录。

     一旦台湾经济体的繁荣不再出现,则台湾大众过去期待由上层既得利益阶级所滴漏的利益分享,就注定要落空。当前台湾资本主义所能创造的利润大饼,不仅日益缩小,也日益集中于极少数权贵、垄断阶级手中。反映在台湾一般劳动大众生活上,就是能支配的所得日益缩减、消费能力日益微弱,而负债金额日益扩大。

     据统计,若将全台依家庭收入,区分五大级别,则四年来每户可支配所得缩减,已扩及80%家庭(约为556万户)。而这80%家庭为维持既有的消费水准,不得不降低储蓄以为支应,其中第234组中高所得者60%的家庭平均每户储蓄,较88年分别萎缩1033%,而第1组所得最低的20%家庭,在最近四年中有两年可支配所得无法支应消费的需要,沦为负储蓄。

     这最低级别的家庭,每人每月可支配所得扣除政府的各项补助后,为10,100元,远低于台北市的13,797元,应属于贫穷阶级,其人口总数高达273万人,较内政部所公布的低收入户20万人超过253万人。他们乃属于新贫穷人口。若如此,则台湾贫穷人口高占总人口的12.1%,即平均每8.2人中,即有一位!

     事实上,至今年5月银行业对消费者贷款超过6.1兆元,是政府债务余额4.1兆元的1.5倍。所以人民全体债务(即政府债务加民间债务,但这帐面上的政府债务余额是严重低估)的总负担高达10.2兆元,相当去年GDP10.2兆元的100%!换言之,台湾全体人民有一整年的劳动生产是要还清旧债的。
     更可怕的是,民今债务的积在这五年来是以滚雪球、加速度方式来进行的。据统计,个人消费性贷款及信用卡循环信用余额,在1999年底时,才5,051亿元,但去年底即骤增至13,647亿元。民进党执政五年间,增加的消费性债务,即达过去48年累积债务的1.7倍。
     而根据家计调查,占总就业60%的工业及服务业受雇员工,去年前3季经常性薪资只较前年同期增加1.07%,可是同期消费者物价上升1.54%,实质薪资已呈负成长。

     总归一句话,台湾一般受薪阶级的实质收入已呈递减状态,消费能力当然也开始不断压缩;而社会基层劳工大众,尤其是无任何熟练技术者,更已面临临时、派遣工作的压榨,必须时刻置身于无劳工权益、福利、冒着高工作风险而且身兼多职,以赚取微薄生计的惨状。经济大环境的恶化,势必带来整体社会的逐步的解体、价值错乱的骇然现象?近年来,台湾大众的欠债自杀、夫妻离异、子女无法正常受教育、贩/吸毒不断、家庭暴力、近亲性侵害出现等等,岂仅是偶然而已。

     台湾经济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结语︰经济分析的政治意义    
      经济分析固然不能取代政治实践,但一个在政治意识下的经济分析,如果正确而科学的话,就必然能让我们对于当前台湾社会的现实物质基础有更清楚的认识,从而一个进步的政治运动方向,能更如实地针对客观矛盾性质来提出解决之道。

     换言之,本文的经济论述必然有其政治与社会意义的。为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在此结语中,简单补充以下两个论点,它还有待来日详细讨论。

     其一,如果台湾资本主义已是走向长期衰退的趋势,未来台湾政府在别无选择下,应会全面走向新自由主义的反动社经政策,强悍地为获利日益困难的资产阶级建立「新社会秩序」、垄断利润,全力打击社会大众、弱势团体的诉求与抗争。这种种的征兆,这几年来其实已不断浮现了,但未来随着台湾资本主义更进一步恶化,台湾资产阶级统治政权的暴力性格,将会更充分暴露出来。

     其二,面对台湾经济江河日下的现实,绝大多数非统治集团的台湾政治人物、资产阶级、甚至一般民众将会寄希望于两岸经济关系上,期望在两岸政治和解、两岸经济一体化趋势下,台湾资本主义能重振活力。但,这将是无视客观现实的主观幻想。

     本文已分析,台湾在两岸分工的经济角色已被新的现实条件取代了。近年来两岸政治关系的恶化,仅只是延缓了台湾自我调适时间来配合大陆经济体发展而已,而非扼杀了两岸经济一直持续的密切往来(见本文脚注第三条、第四条)。

     这就是说,台湾过去相对于大陆经济体的相对优势、独特角色,在未来将不再是关键了。台湾在未来两岸关系的新发展中若还能有一席之地,就不再是延续过去的角色,而必须是步步依随着大陆经济体的急速发展条件,来重新调整台湾自己的结构角色。可想而知,这即使救得了台湾资本主义于一时(仅只是局部性的),但却将带来更钜大的政治、社会灾难。

     一如晚期资本主义发生危机时,总是以大量并购、资本大幅集中、全面寡头垄断来企图延续资本主义的寿命。未来两岸经济的一体化,带给台湾社会的,将是少数大资产阶级集团的获利、中小企业的全面整合甚至消逝、以及一般台湾劳动大众的大量失业。[17] 另一方面,今日两岸政治体制、政治主权的争议,也无法期待两岸资本主义的一体化而顺利解决。[18]

     更何况,无人能断言,当前大陆经济体的资本主义能继续以夹杂着骇人的官僚腐败、破坏生态、贫富对立的掠夺式、强权式的方式发展下去。[19]

     台湾资本主义的冬天已经降临,但两岸资本主义的一体化,也不可能是两岸社会的未来春天。两岸人民必须另谋出路---我们将继续讨论这问题。

   
注释︰
[1] 1981
年的出口顺差是14亿美元,但当时台湾平均国民所得仅为2443美元,如今则为14900余美元;因此,若以相同比较基础来衡量,台湾今年出口顺差事实上乃是二十四年来最差的记录
[2]
经济日报的媒体角色,类似于英国的金融时报、美国的华尔街日报;其经济分析的精辟与敏锐,堪称为媒体的翘楚,但她正统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政策思维,却是保守而反动的。它的立场是全力拥护自由市场经济,而其执笔者深谙市场经济学理论,善于综合各方数据,来针对台湾资本主义运作的现象提出较深入的分析。在这方面,它的论述对于关心台湾资本主义客观现实的读者来说,颇有参考价值。另一方面,它若据此自由市场的原则来评断台湾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政策,其后果往往是匪夷所思,完全违反了社会起码的公义(例如,它全力鼓吹派遣劳动、近日反对外劳基本工资制定等等)。在这方面,对于资本主义体制稍有反思能力的读者,当然必须严正批驳的。

[3]
虽然台湾锁国政策的恶质效应在这几年急速扩展,但这「戒急用忍」的政策却是出自于国民党政府,李登辉主政时代。在当时,国民党政府无人公然反对李登辉的经济政策(包括最近担任连战和解之旅先锋的江丙坤),民进党今日锁国政策可以说是延续、强化这政策。以大陆经济的发展脉动来看,李登辉当年的锁国政策已落后于当时两岸资本主义的客观需求了,而民进党执政后,两岸经济密切互动更是全面发展,所以同样是锁国政策,带来的后续影响是有很大差异的。
[4]
总的来说,台湾资本转移大陆的历史过程,大约有三个阶段?一为79年后至八十年代末天安门事件前,这是第一批传统产业如制鞋、脚踏车等劳力密集、资金较少的中小企业为主;二为92年邓小平南巡喊话,确立大开大陆经济体制后至90年代末期,台湾一般资产阶级、大企业集团开始不断进入大陆,建立据点、展开布局生产;其三 2000年后至今,一方面大陆进WTO,有了全球资本管理规范的保证,加上大陆各方面条件日益成熟,台湾大资产阶级集团、高技术、资本密集信息产业,几乎是整体性进驻大陆、规模化生产。所以,两岸经济一体化的关键时刻,乃是在第二阶段后期开始,即约最近十年。这十年,恰恰是台湾投资大陆的年增长率年年递增的时期。
[5]
这是说,在既定的资本主义体制架构下,台湾资本主义发展的理性选择,应是深化与大陆经济体的一体化。但这绝不意味着,资本主义本身乃是未来大陆、台湾两岸经济的唯一、或合理的出路。事实上,我们对于资本主义的矛盾、不公义性质,有着全面的理论批判;参见笔者拙著,《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与世界资本主义》,姚欣进着,(台北?巨流,2004)。
[6]
2002年数据,只有二十三家公司曾将大陆转投资盈余汇回台湾,比例不到一成,累计汇回金额共仅二十五亿余新台币,占登记汇出金额比例约一.五六%。
[7]
台商为了逃避民进党政府对企业投资大陆分公司不得超越该分公司资本额百分之四十的设限,甚至成立百分之百转投资的子公司,在香港上市筹资再投入大陆境内生产。最近鸿海子公司,富士康就是如此。
[8]
行政院政务委员胡正胜根据主计处统计资料表示,去年一年台湾居民非移民但出国两年以上,滞留未归人数高达四万余人,较三年前骤多了近万人。而这些长期移居者,大多是在大陆工作。胡正胜还表示,上海台商即已高达五十万人,而台湾每年前往大陆的三百六十万人次中从商者又比观光客还多。见中时晚报05/23/2005
[9]
最近华硕计算机总经理,施崇棠发给台湾员工的公开信,即承认华硕由于在大陆的发展步伐慢于其对手,鸿海精密,以至于其营收获利节节失利,而他唯一的策略只有向其它的对手一样---缩减台湾员工人数、扩大大陆投资等。见工商时报03/09/2005  
[10]
根据广达与仁宝财报,去年与今年前四月,台湾员工人数都约减少两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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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韩近年来投资率一直保持在30%左右,过去台湾也在24%以上,可是前三年降到17%以下,去年才回升到20%,但仍较南韩少1/3。而外人直接投资近五年来南韩平均每年有110亿美元,台湾仅47亿美元,不及南韩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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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在大陆投资布局,已由制造基地变成品牌中心;LG在中国的投资策略,则是以本土化截取中国市场。「200424项数字相关产品世界占有率」调查报告,指出有七项「三星」品牌产品进入前五名之内,其中三星的DRAM、显示器、LCD等四项产品,列为全球第一;两年前三星更被美国商业周刊誉为2002年全球科技公司前100强的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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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经济日报08/29/2005的专题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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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经院的研究也发现,1992年韩资企业赴大陆投资额是2.06亿美元,去年已激增到62.5亿美元,12年间成长30倍;南韩对中国直接投资金额占其对外投资比重,2004年达78.9%,相较10年前的比重仅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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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一至七月,我对日本入超191.8亿美元,增加14.5%;对南韩入超43.45亿美元,增加29.1%,主因是自日本进口机械,及自南韩进口电子产品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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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全球化下的资本运作逻辑?即,全球资本在日益集中化的同时,将更严厉而精确地选择极少数的各地节点,根据利润极大化的原则而重新组合为全球资本的运作网络。而过去处于世界体系中半边陲、中间阶层的经济体,如东亚四小龙、东亚五虎等,将仅剩少数一二来取代过去的对手。这是一个赢者全拿、选择少数/排斥多数的全球资本网络的运作规律。可想而知,在这资本主义全球化运作下,未来今日仍处于半边陲的众多经济体,将纷纷被挤压、掉落到全球资本的边缘地带,甚至是无关的地步。台湾似乎也难逃这厄运。见笔者的论着,姚欣进(2004?385-387454-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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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台湾数以千计的中小企业将被并入、迁移大陆、或重新整合为两岸企业、或将如小虾米一样被庞大的中国大陆大企业集团吞没于无形。相对的,台湾大资产阶级挟其雄厚资本、相对进步的管理、生产技术(如统一集团的通路行销管理、两大晶圆代工厂的生产技术、长荣海运的运输管理、台塑的生产管理等)还有可能在两岸一体化过程中,因为两岸市场统一、生产规模扩大等而扩大其垄断获利。而对台湾一般劳动大众来说,两岸经济一体化,其实就意味着失业命运提早、全面地来临。因为,所谓两岸经济一体,也就是两岸劳动力市场的统一。在台湾平均工资高于大陆工资十倍的现实下,台湾一般劳动大众的普遍失业下场,是不言可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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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寄希望于大陆资本主义发展的泛蓝政党,基本上,是不敢要求大陆民主政治的,更不敢批判大陆当前资本主义发展的种种负面性质。请参考左言,「评析张亚中的《两岸统合论》」;网络文章登于苦劳网站(http://61.222.52.195/default.asp)与工协网站(http://www.worker-democracy.com.tw/index.asp),0702/2005。泛蓝政党将两岸资本主义的一体发展置于首要地位,避而不谈两岸民主、两岸资本主义矛盾,这是台湾资产阶级以自身的阶级利益,来取代了两岸大众民主政治的前途。这将反过来让台湾泛绿政党有可乘之机,继续操弄民族主义,加大两岸社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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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远非本文能够讨论的;读者可参见,刘宇凡「资本主义新中国的前世与今生---从中国的和平崛起论谈起」,《红鼹鼠》第三期,2005年一月,34-4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