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传真
经济衰退和工人阶级缺席下的台湾大选

杨伟中


2001年12月1日,台湾举行了国民党结束55年统治后的第一次国会与地方行政首长选举。由于民主进步党执政一年多来,台湾的失业率从1999年的2.85﹪猛增到2001年10月的5.33﹪,而经济成长率却从2000年第一季的7.9﹪滑落到2001年第三季的负4.2﹪,许多人认为人民对经济形势的不满将反映在选举的结果上。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执政的民进党在国会大选中获胜,从上届选举(1998)的70席增加到本届的87席,成为国会第一大党,得票率33.38﹪,增加了3.82﹪。国民党却从123席跌落到68席,得票率28.56﹪,下降了17.87﹪。从国民党分裂出来的亲民党是另一个赢家,席次由19席增加到46席,得票率18.57﹪。在选前成立、由前总统李登辉大力支持的台湾团结联盟获得了13席,得票率7.76﹪。亲民党和台湾团结联盟瓜分了大批原属国民党的票源,使得失去政权的国民党再遭重挫。至于比亲民党更早从国民党中分裂出来的新党,在路线相近的亲民党成立后几乎不再有生存空间,加上内部矛盾重重,使得选后新党仅剩一席国会议员,几乎完全丧失了影响力。
台湾奇迹的终结和资产阶级政党的 对策
当前台湾经济面临空前的衰退,自从战后的混乱结束以来,不管是1970年代中期的世界经济危机,或是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台湾都不曾面临如此严重的衰退。除了经济成长率大幅下降和失业率高涨外,工业生产指数、外销订单、进出口贸易等经济指标都是不断恶化,现在主流媒体也在担心持续物价下跌所呈现的通货紧缩征兆。一年半来台湾经济衰退的速度出乎大家的意料,这多少动摇了「台湾经济奇迹」的神话,也没有人敢乐观的断言台湾经济将迅速恢复到几年前的荣景。在这个时候正是重新检讨台湾的社会经济制度、对资本主义进行反省的契机。
但是在缺乏社会主义政治力量的情况下,此次选举只是资产阶级内部不同集团之争,而几个资产阶级政党也很轻易的就转移了选民的视线,避免民众认识到问题的实质。执政党将经济危机归咎给在野党掌控下的国会,在野党则批判政府的无能,却回避朝野各党都是新自由主义教条信奉者的事实。对于各项新自由主义政策如放宽市场管制、公营事业私有化、劳动弹性化、金融自由化、加速企业并购等,各政党都有高度共识。今年七、八月政府召开、由各政党代表、资本家、学者和少数工会领袖参加的的经济发展咨询会议,还一致通过了劳工退休金改制、修改劳动与环保法令、工时弹性化、减免资本家税负等决议。这说明各政党对将危机转嫁给劳动者,以缓解资本家经营危机的做法是有高度共识的,它们都是失业率高涨、民众生活日益痛苦的共犯。

两大政党集团(民进党、台联的「泛绿」集团vs.国民党、亲民党的「泛蓝」集团)最主要的争论在于两岸关系上,前者以本土化为号召,倾向在两岸关系上维持保守的态度,其中台联更旗帜鲜明的主张两国论和维持「戒急用忍」政策,他们以台湾民族主义来动员中下阶层的选民,将失业率高涨的原因简单归结为资本家出走中国,强调只要限制两岸经贸往来就能保住劳工的饭碗。而后者则视中国大陆市场为台湾经济(其实是资本家)的唯一出路,主张以扩大两岸经济交流来能振兴台湾经济,如此才能保障民众的工作机会。
大选结果突显了工运的局限性
大选的结果是泛绿集团占了上风,如果加上可能背离国民党的力量,它们要获得国会多数,以组成较稳定的执政联盟并不困难。这与其说是证明民众满意现状(民众对民进党执政的不满,可从民进党失去台湾北半部六个县市的执政权中看出来),不如说是在没有另类选择之下,民众只有选择几个烂苹果中较好的那个,所以比较有改革形象的民进党和亲民党会大有斩获是可以理解的。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台湾经济危机不够深重、社会矛盾不够深刻,而在于缺乏一个替代性的政治力量,一个不同于资产阶级政党的另类选择。

虽然失业率节节上升,工人阶级却几乎在大选中缺席。长期从事工运的曾茂兴在关厂问题严重的桃园地区以无党籍身分参选国会议员,获得1万8千多票,距离当选仍有相当距离。这除了说明工运的低潮以外,更重要的是突显了台湾工运长期的弱点:将劳工权益仅仅视为工会性、经济性的权益,谈不到政治上的认识,也就是认识不到工人阶级应该采取独立的政治行动,以反对资产阶级的统治。曾茂兴虽然强调工人身分,但是他的政见看不出来与其它政党有什么根本性的分别。两大总工会中,全国总工会(过去依附国民党)理事长接受亲民党提名为不分区立委,而自称自主、进步的全国产业总工会也一直被视为亲近民进党政府的工会组织,在经济发展咨询会议中更为新自由主义政策护航。这次选举中,全产总虽然决议支持曾茂兴,但也是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

不管是工会组织也好、带有左翼色彩的政党或工运组织也好,我们在一般的劳工议题上或许能多少提出不同于资产阶级政党的要求,但是在当前最重大也最迫切的问题—失业与经济衰退上,却几乎提不出和资产阶级政党有根本分别的意见。有的团体主张戒急用忍(如全产总、工委会),有的主张要加强和中国大陆经济整合(如劳动党)。没有一个真正激进的力量能向工人阶级说明经济衰退和失业的真正根源在于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矛盾,同时指出一条可以奋斗的方向,而这正是我们该共同努力的任务。如果我们忽略这样的任务,不但不可能改变工人阶级的意识,提高他们的奋斗精神,在政治上逐渐形成进步的另类选择,甚至在许多现实的、迫切的议题上都无法防御统治者、主流媒体的进攻,去年缩短工时斗争中,政府和媒体一直以经济不景气为由反对工运的正当要求,工运团体却难以招架,正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我们当然不是天真的认为,只要向工人群众说明资本主义的罪恶,工人阶级就能觉悟,就能展开积极的行动。但是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时代:一方面是群众的生活日益恶化,一方面是如果不根本改变体制,要争取局部的改良(提高工资、降低工时、提高社会福利等等)将更为困难,向群众说明当前危机的根源,同时提出根本改造资本主义的目标,是我们无法再回避的首要任务。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步就是建立一个在纲领上、思想上独立于资产阶级政党之外的阶级政党,让群众在几个资产阶级政党之外有另一个选择!
2001/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