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1113
原载《先驱》双月刊第35期,19951227日出版

托派的自我介绍(1995

先驱社

林致良代表先驱社参加竞选立法局议员*,虽然没有引起很大的注意,其实是个相当特别的现象。因为先驱社公开承认是托派。过去,直到不很久之前,主要由于各国共产党长期的迫害和造谣诬蔑,托派是个令人听见都害怕的名称。一般人都不愿(或不敢)同它有任何关连。89年之后,情况好了许多,但一般人对托派的真相还是所知很少。这次有人公开打出托派旗号来竞选,一方面增进了人们对托派的认识,另方面也提高了人们对认识托派的兴趣。现在先驱社来作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托派反对共产党的假社会主义

托派是社会主义者。但托派所相信和主张的社会主义,完全不是邓小平、毛泽东或苏联的斯大林那一套。社会主义本是理想中最自由、最富裕、最平等、人际关系最和谐的社会。它同中国的现状简直完全相反。托派坚持几百年的社会主义理想的传统,同时坚持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立场,坚决反对那种假冒社会主义的官僚极权统治,所以一直受着那些堕落、变质、冒充的共产党最大的迫害。1952年中共把中国大陆上所有托派的人(其中有些只是多年前曾经有点关系而已)全体逮捕,一个也不放过。到1979年,虽然把少数幸而未死的释放了,但并不是平反,并没有宣布当初逮捕和监禁是做错了。

有人质问我们托派:你们怎样在香港实行社会主义?港人会接受吗?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打算立刻实行社会主义,在香港或任何地方都一样。我们是科学的社会主义者,不是空想的社会主义者,更不是武装的传道师。在我们看来,社会主义制度不可能按照预先制定的蓝图,一下子创造出来,尤其不能由少数人用强力来实现。我们认为,社会主义只有通过长期的、非常广泛的群众运动才可以一步步实现。具体来说,每一步的目标是什么,怎样争取,每一方面的制度是什么样子,统统要到时由群众自己决定。任何领袖或导师,都不是真正的设计师,更不是颁布教条的教主,而只是比较有眼光的提议人而已。最后的决定权始终应该是在群众自己手上。否则就不会真正实现社会主义,只会造成极权统治。我们先驱社的活动一向就是根据这个原则来决定的。我们是个小团体,我们的见解和主张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同群众的关系也很薄弱,所以我们一向的工作中心,就是全力针对现实的重大问题提出我们的主张,争取群众支持,同时也听取群众的批评。关于社会主义的远景,我们自然也做宣传工作,但并不幻想可以马上实行。

根据马克思主义理论,实现社会主义是人民自己的事业。首先要由工人阶级和一切普罗大众掌握政治权力,然后才能够开始一步步向社会主义前进。只有全世界都由普罗大众当家作主了,再经过相当长时期的改革和建设之后,社会主义制度才能够真正实现。现在香港的普罗大众连平等的选举权都还没有(某些上层份子几百人或几千人就可选举一名议员,普罗大众要几十万人才能选一名),起码的生活都没有保障,找一份职业都越来越困难,怎谈得到实行社会主义呢?因此,我们先驱社在竞选政纲和所有现实的口号中都没有出社会主义的要求,连社会主义这字眼都没有使用。我们现在首先争取保障普罗大众的生活,政治权利人人平等,主权归人民,反对一党专政和任何少数人的政治特权,反对歧视妇女、束缚青年等等。我们期望通过这些群众的奋斗,一方面尽量改善大众的处境,同时形成强大的普罗民主派,为将来实现社会主义提供先决条件。

托派与革命

托派当然是革命派。所有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革命派。许多人听见革命二字就想到随地采取暴力行动,流血斗争等等。其实那是恐怖分子的做法,不是真正的革命派的做法。革命派在必要时敢于实行武力革命,但并不是随时随地发动武力行动。革命派的特色,是主张把不合理的旧东西、旧制度彻底废除,建立起整套合理的新制度。最好能够用和平甚至循序渐进的方法达到这个目标。如有可能,革命派是欢迎和平改革的。但是统治者常常利用暴力压制改革,甚至连最温和的请愿、批评和抗议都会加以暴力镇压。六*四就是明显的例子。遇到这种情况,革命派就主张人民要敢于武力反抗,人民完全有权实行武力革命。但是武力革命不是随时可行的。一个小小的革命派不可能随时发起革命。必须到了群众普遍觉得忍无可忍,非革命不可的时候,才会发生真正的革命。所以真正的革命派只有到了那时才发出武力革命的号召。中国托派最初对中共当权派实际政策的反对,就是反对盲动政策,反对在革命已经失败、群众运动低沉下去的时候实行武装暴动。固然,中共走武力第一这条路终于走通了,夺得大陆的政权。但同时这路线也种下一条祸根。中共那种极端反民主的权威主义传统,同武力第一的观念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我们先驱社一向所提的政治要求都比其它民主派彻底,但我们从来都反对挑起不必要的冲突。我们最注重争取群众认同合理的要求。

香港的托派

先驱社是香港地区的政治团体,也是目前香港唯一正式采取托派立场的合法社团。它的前身是新苗社,成立于八十年代初,94年才改用先驱社这名称。但是香港有托派,并不是由先驱社开始。自从1929年中国有托派组织的时候起,香港就有托派人和组织,而且香港托派向来是全中国托派组织内一个重要的部份。不过从前的政治环境不容许托派有公开的团体。现在香港除了先驱社之外,还有其它站在托派政治立场的人。但据我们所知,除我们之外,没有公开的托派社团。至于香港其它托派人士与我们之间政治见解的异同,说起来很不简单,而且我们单方面的描述,恐怕难以令人认为准确,所以这里不提。有兴起了解的人,可以自行观察各方面的言行。有人以为我们先驱社同四五行动有密切的关系,其实两者之间既没有组织联系,也谈不到政治上亲近。四五行动对我们这次参选立法局议员的态度及批评,是个明显的证明。

中国托派在五十年代初的悲惨失败是全面性的。香港的托派虽然没有遭受大陆托派那么厉害的暴力打击,也急速衰败下去,长期间不能振作。到了七十年代初,才从当时新兴的青年运动中吸收到新的力量。当时最引人瞩目的激进青年团体「七○年代」中有好几个重要人物接触到老一辈托派人士,很快接受了托派立场,并且先后组织了自己的团体。从那时起,香港就有了公开承认为托派的团体活动。有时同时存在着不只一个托派小团体。这些团体经历过不少的分分合合。先驱社也是在这个源流中产生出来的。

在中共采取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路线之前,香港托派最大的特色就是:一方面坚持工人阶级和社会主义的立场,同时坚决反对一党专政。最凸出的例子有:反对中共在「文化大革命」中对群众先是欺骗、利用,然后强力压制和分化收买:一开始就认为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不是反革命,而是进步的群众行动。对于往后在大陆继续存在和发展的民主运动,我们托派也是一贯积极支持的。我们承认,邓小平比较放松对人民思想的控制,允许农民和其它个体户自由经营,开放对国外的交往,等等,都是进步的改革。但是中共很快实际走上了恢复资本主义的道路,让少数人发财,大多数人受剥削、受压制,则是我们反对的。我们认为中国真正的出路是实行政治上的开放,建立普罗大众的民主政府,在经济上也实行普罗大众当家作主,把大众生活的保障和改善摆在第一位。

先驱社信心的来源

97年收回香港的问题刚刚公开提出来的时候,一般不愿接受中共专制统治的港人都忙于设法劝说中共延迟收回,提出什么续租五十年,或者主权换治权之类的方案,那时我们(当时还是新苗社)就旗帜鲜明地提出首先争取民主,然后在民主的基础上收回香港主权,指出这是港人唯一的出路。我们在1983年春天特地出版一本小册子(新苗丛书第一号),一开头就斩钉截铁地指出:让英国到97之后继续统治香港既是极不合理又是不可能的。既然绝大多数港人不愿意让中共那种专制统治伸展到香港来,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即开始争取民主权利,在香港和大陆同时争取,使香港和大陆都出现民主的政府,全中国的主权都归人民掌握。当时一般港人显得彷佛根本是政治冷感的,大陆上也没有什么群众运动,所以我们的主张看来好像纯粹是美丽的空想。但我们当时就清清楚楚指出:群众心理是会随着客观形势的转变和需要而转变的,当前的形势恰恰需要港人关心政治,所以港人将会对政治积极起来。果然,在中英谈判、香港政制改革和讨论基本法草案的过程中,港人的政治兴趣明显地一步步提高,到89年飞跃上任何人事先都具体估计不到的高峰。

在政制改革的问题上,我们一开始就提出,第一步最低限度的民主化,应该是立法局全体议员由直接普选产生,因为这才不过让香港有一个真正能够表达民意的机构而已(这还不是让民众掌握政权,因为仍旧是所谓行政主导,而行政权力不是来自民选的)。所有现在民主党的领袖以及其它民主派的明星,当时都最多不过主张立法局部份直选。我们的主张那时被人普遍认为太不切实际。但往后的事实表明:第一,他们那些自以为合乎实际的「循序渐进」的主张同样没有实现;第二,最近两年大众明显地越来越赞成马上实行全面直选(我们自己所主办的历次签名运动的成绩是证据之一),连许多本来的循序渐进派都不得不有时作出支持立即全面直选的姿态了。

上述的经验令我们觉得:尽管至今香港普罗大众的政治积极性还不高,我们的主张连普遍为人所知都还没有做到,但我们的根本立场、路向当前的具体主张都是正确的,即符合形势需要的,我们应该继续独立地面向群众提出主张,不随大路,这样才可以得到未来真正的成功。

托派的起源

托派祖师托洛茨基(1879-1940),是俄国工农革命的主要领袖之一。在领导191710月革命取得胜利和随后几年保卫革命的难苦战争中,他的作用和声望仅仅稍次于列宁。1917年那个实际领导全国的革命运动并且负责夺取政权的群众代表机关彼得格勒苏维埃,以及它的军事委员会,都由他担任主席。红军也由他主持创建和领导作战。一直到二十年代初,全世界出版的书刊,不论对俄国工农革命是赞成还是反对的,都常常把它称为列宁和托洛茨基的革命,而不会用别人的名字去代表它。在托洛茨基名满天下的那个时期,却没有托派这个名词。因为那时谁都知道,托洛茨基和列宁一样,是布尔什维克(俄国共产党)的领袖。那时,关于托洛茨基一贯反对列宁和布尔什维克的神话还没有创作出来。由于西欧革命没有成功,苏俄(后来才发展成为苏联)的工农政权陷于孤立,内外环境万分困难,群众消沉下去,于是以共产党为核心的新统治集团迅速腐化堕落,大部份变成远离人民的官僚。列宁看到这个致命危机,来不及发动实际斗争就死了。托洛茨基成为党内反对官僚化堕落的主要领袖。1923年,代表官僚派的斯大林和季诺维也夫等人利用革命前多年列、托之间的一些争论(那时党内是民主的,自由争论是正常的现象,即使见解错了也不是罪恶)捏造出所谓托洛茨基主义的神话,说它是一贯反对列宁和布尔什维克的。从此才有了托派这个本来是恶意攻击的名词。但后来,斯大林等官僚派的反动日益加深,而托洛茨基在保卫工农社会主义革命传统的斗争中所发展出来的理论和革命策略,也日益系统化(不仅涉及苏联,也涉及世界各国的革命问题),不但在苏联里面有人支持他,许多其它国家的共产党内也有了他的支持者。渐渐的,这些革命者变成以被称托派为荣了。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本来也是贬义词,后来才在正面意义上被信徒接受。

中国托派产生于1927年革命失败之后。当时中国共产党内一部份人认为,革命的失败证明了斯大林等当权派的错误和罪过,同时证明托洛茨基事先所提出的分析、警告和政策都正确,于是成为托派。

托派的历史评价

托派是个世界性的革命政治派别,而且历史已有七十多年。在这段时期里,尤其是1943年以来,不少国家发生了革命而且得胜,曾经建立「社会主义」政权的也有十几个,中国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托派在任何国家都没有成功,而且差不多在所有国家都始终是个很小的组织。因此,托派常常受到类似如下的质问:「你们托派在六十多年前已经宣第三国际和第二国际都已破产,所以你们要建造第四国际,担负起领导社会主义革命的责任。但是至今没有一个革命是由你们领导的,所有都是别人领导的。现在共产党真正普遍破产了,但是你们也丝毫没有成功。到底你们有什么存在的理由呢?」

不错,这六十多年世界历史的实际演变,同当初托派(开始致力于建造新的革命组织的时候)所推测、期望和争取的前途大大不同。反资本主义的变革进行得很迟缓。那些新建立的「社会主义」国家一直带有类似堕落腐化后的苏联那样的致命毛病,最近大多数比苏联更早一点倒台了,其余也岌岌可危。资本主义反倒显得还很有生气,至少胜过那些「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托派实在有责任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尤其是为什么这还没有证明托派的理论和路线破产,为什么托派的立场还是值得坚持的。

具体解释六十多年的历史道路,不可能在这篇短文中做到。世界托派一直在做着这件工作,今后仍要继续做。我们托派必须承认:我们以往大大低估了斯大林主义这个反动势力的顽强性,也低估了形成新的革命领导的艰难。把历史步调估计得太快,这是革命者很难避免的通病。历史的预测通常都是很不准确的,比长期天气预测更差许多倍,所以根本不应该对历史预测的准确性抱太大的期望。革命者需要历史预测,是为了确定奋斗的方向,以及避免错失机会。重要的不是预测很准确,尤其不是时间方面准确,而是方向和策略准确。托派没有估计到斯大林主义有这么长的寿命,更没有估计到,斯大林主义终于崩溃的时候,在任何国家都没有出现社会主义革命的复兴,反而是普遍出现资本主义的复辟,至少暂时是这样。但是托派对斯大林主义的基本的判断──它是一时的反动现象,并非人类社会演变的必经阶段,若非被新的社会主义革命推翻,就是引致资本主义复辟,而这复辟是更深一步的堕落──现在证明是正确的。托派的反对斯大林主义这个奋斗方针也是正确的。苏联和东欧各国的人民曾经以为市场完全自由就等于人民的自由和幸福,这几年的经验已经令越来越多的人怀疑这个奋斗方向,以致连原先共产党转化出来的某种社会党都颇受欢迎了。

至于托派至今没有任何地方成功的原因,我们暂时只能简单指出两个要点。第一,这同斯大林主义出乎意料的长命有密切关系。现在,事后已经可以证明:当斯大林主义还没有真正破产的时候,尤其是苏联这个世界强国还存在的时候,托派根本不可能在落后地区的革命运动中争得领导权。第二,长期在这种困难环境中,托派本身也发生不少变态,犯了不少重大的策略以及理论上的错误。以前中国托派对1937-49期间的中共及其所领导的群众斗争的错误的评估和态度,是个最显著的例子。我们之所以仍旧相信托洛茨基主义正确,不但是因为我们始终相信社会主义才是人类真的出路,而且因为我们已经了解到中国托派以前的错误,而这是靠我们自己,在托派传统的思想方法和理论原则的帮助下发现的。其它党派和其它思想都不能对那段历史提供更好的解释。

放眼今日的世界:斯大林主义(包括毛泽东思想在内)所代表的那种假社会主义固然已经确实灭亡,那个彷佛已经世上无敌的资本主义可也一点都没有给劳动人民提供美好的前景。科技飞速进步,全世界的生产能力庞大无比,先进国到处是闲置的生产设备,同时不但落后国家有许多人饿死,连先进国的贫困人口也不断增加。灵通神奇的通讯系统时时刻刻传来这样的信息:裁减工人、压低工资、削减社会福利。大企业对自然环境的任意破坏,已经使人类快要不能在地球上生存。在这样的世界上,为什么我们要放弃社会主义的信仰和实际奋斗,去接受那教劳动人民勒紧裤带,以便一小撮资本大王继续撑大他们的即将胀破的肚皮的资本主义福音呢?托洛茨基主义无非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所开创的科学社会主义的当代发展。在斯大林主义这个真正的魔鬼怪胎灭亡后,正是托洛茨基主义真正发生作用的时代。将来也许人们觉得没有必要再使用托洛茨基主义这个名称,但是劳动人民追求自我解放的运动始终会是同托派的奋斗目标一致的,而且一定会从托派思想得到帮助。

*编者按:1995年港英举行回归前最后一次立法局选举,先驱社派出成员林致良以普罗民主派政纲出选立法局地区直选议席,结果以2594票落选,得票率为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