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中的失敗

      ------<毛澤東思想論稿>代序

劉宇凡

 

資本主義跟自己過不去

1989年柏林圍牆倒下的時候,全世界自由派和右派高呼資本主義徹底打敗了社會主義。但是,資本主義的所謂勝利,事實証明是要大打折扣的。「社會主義」這個敵人雖然倒下了,但是資本主義的另一個敵人卻因此更為突顯了。對,資本主義的敵人就是資本主義自己。套用馬克思的話,資本的最大障礙就是資本自己。資本主義是歷史上最具增長活力的社會經濟制度,但是帶來這種活力的內在機制也必然同時帶來巨大的毀滅力量。一度有人歡呼美國「新經濟」標誌著資本主義從此擺脫了週期性危機。但是自從亞洲危機爆發以來,一切又改寫了。陷入了危機的資產階級立刻停止吹奏凱歌,趕忙敲起警報,要廣大勞動人民勒緊肚皮了。至於那些走資本主義的前「社會主義」陣營,幾乎無一不陷入經濟衰敗。中國大陸似乎是例外,可是勞動人民反而隨著經濟增長而地位下降和生活惡化。但是勞動人民不願意承擔資產階級企圖轉嫁的危機。所以近年來以「反全球化」為號召的各種反抗運動方興未艾。新一代活動份子從頭起就很激進,表現出他們對資本主義的反感。「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成為新時代的吶喊。無數仁人志士正在為此而努力探索出路。當中更有人開始左傾,重新對馬克思主義發生興趣。中港台的抗爭運動雖然仍然消沉,但對左翼思想的興趣已經出現了苗頭。

這時候就有人向青年一代左翼推薦毛澤東,繼續尊他為偉大馬克思主義革命家,是當今反資本主義運動的指南。

毛澤東的可學與不可學

毛澤東領導中共革了資本主義的命,在一個大國消滅過資產階級的剥削,這方面當然有值得學習的地方。不過,毛澤東用甚麼來代替資本主義呢?不是用一個民主、趨向平等和尊重個人自由的社會,而是用一黨專政和個人崇拜,用官僚空想的共產主義來代替資本主義。

正如王凡西先生當年說過:「極端專橫的官僚統治絕對不能完成社會主義革命,絕對不能建設成社會主義社會。」不過,當王凡西先生在1964年寫完這部批評毛澤東思想的書的時候,似乎很不合時宜,因為當時毛澤東的威望如日中天。毛澤東思想被認為是「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原理與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的結合」,憑著它中國不僅早晚超英趕美,而且賽過蘇聯,走出一條獨特的社會主義道路。儘管當時已經發生了反右、大躍進等等荒唐的悲劇與鬧劇,可是官方固然沒有改變對毛澤東的崇拜,就是大陸上也沒有幾個真正了解這些錯誤同毛澤東思想的聯繫。普遍懷疑起毛澤東的權威,已經是毛澤東碰破了更多無辜人民的腦袋之後了。連許多從前衷心信服毛的高級幹部,這時也說他「革命有功,建設有錯,文革有罪」了。正正因為毛澤東事實上並沒有走出了一條新的社會主義建設路線,才促成日後鄧小平逐步恢復了資本主義。新中國新了不到五十年就變舊了。換言之,在毛澤東獲得煇煌勝利的那刻,便已埋下日後他的官僚社會主義模式破產的伏線。

所以,我們今天來談毛澤東,必須區分兩個時期的毛澤東:革資本主義的命的毛澤東和建設官僚社會主義的毛澤東。後一個毛澤東實在沒有多少值得今天左翼學習的地方,除非你也想用官僚統治來代替資產階級統治。[1]

只有毛澤東的反資本主義革命尚有可學之處。但即就這方面而論,也要具體分析:是學他的「行」,還是學他的「言」呢?是學他打倒國民黨統治和消滅資本主義,還是學他的理論著作,例如<新民主主義論>,「槍桿子出政權」論等等呢?

讀者會奇怪,怎麼能夠把毛澤東的言與行分別褒貶?不正是毛澤東的正確理論指導了中共的革命鬥爭嗎?如是則學他的「行」必意味要學他的「言」。

不,毛澤東這方面的言和行本來就是對立的,取此則必捨彼。雖然他最終行了反資本主義革命,但他的「新民主主義」論本來不是要反資本主義,相反,而是要建設資本主義民主共和國的呢!所以毛澤東真要造資本主義的反,恰恰是以拋棄其新民主主義的言論為前提的。如果毛真正忠實於其原定革命戰略,那麼,即使有打倒國民黨統治的政治革命,也不會有後來的消滅資本主義的社會革命。

毛澤東能夠扺制斯大林不准中共同國民黨內戰的命令,徹底打倒國民黨統治,他這方面的確勝過許多忠實執行斯大林投降本國資產階級的路線的外國共產黨領袖(最顯著例子是戰後法共放棄武裝、加入資產階級政府,拯救了法國資本主義)。但是,當時毛澤東決心與國民黨決裂,並不是同時為了與資本主義決裂,相反,是為了長期發展資本主義――至少當年是這樣公開宣佈。 <新民主主義論>要建立的政權,並不是工農社會主義政權,而是四個「革命」階級──即工人階級、農民、城市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的聯盟,是「人民民主專政」,而不是「無產階級專政」;任務是在幾十年內發展資本主義,而不是建設社會主義。按照毛在這些文件所宣揚的革命階段論(這也不是毛澤東的發明,而是師事斯大林),新民主主義是一個獨立歷史階段,社會主義革命要等到這個歷史階段結束,等到資本主義發展成熟之後,才能提上議事日程。與革命階段論相對立的是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不斷革命論認為落後國家的資產階級無能力完成民主革命,只有工人階級,通過建立自己的民主政權,才可以負起這個任務﹔但工人階級政權一經建立,不甘於失敗的資產階級必然反撲,這樣,在階級鬥爭的邏輯逼迫下,工人階級政權生存必不能自限於民主革命任務,必然要採取某些社會主義措施。這樣民主革命就不停頓地發展為工人階級社會主義革命。斯大林和托洛茨基的兩條路線的鬥爭,自廾年代以來一直貫串著中國革命運動。毛澤東既師事斯大林,自然是揚斯貶托,所以毛澤東說:

「既然中國革命的任務是在推翻這兩個主要敵人(帝國主義與半封建勢力)的民族革命與民主革命;而推翻這兩個敵人的革命動力,有時還有民族資產階級及一部分大資產階級,即使大資產階級背叛革命而成了革命的敵人,革命的鋒芒也不是向著一切資本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私有財產,而是向著帝國主義與封建獨佔。既然如此,所以現階段中國革命的性質,不是無產階級社會主義的,而是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的。‥‥‥‥整個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是包括民主革命與社會革命兩個階段在內的全部革命運動,這是兩個性質不同的革命過程,只有完成前一個革命過程才可能去完成後一個革命過程。」[2]

「有些人不了解共產黨人為什麼不但不怕資本主義,反而提倡它的發展。我們的回答是這樣簡單:拿發展資本主義去代替外國帝國主義與封建主義的壓迫,不但是一個進步,而且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不僅有利於資產階級,同時也有利於無產階級。」[3]

在另一篇文章,他又說:

「我們是革命轉變論者,不是托洛茨基主義的不斷革命論者……。我們主張經過民主共和國的一切必要的階段,到達於社會主義。」[4]

所以,直至1949年立國,盡管中國「民族資產階級」並未起過甚麼真正革命作用,可是中共還是一再強調要團結它成為政權的一部份,一再強調要繼續發展資本主義。當時劉少奇還發表了「資本家剝削有功」論來安撫資產階級民主黨派。他的講話後來在文革中成為毛強加給他的「罪証」,當時卻完全是中共的正式政策。

毛澤東出爾反爾

但是,在幾年之後的1953年,當中共從上到下各級幹部都在努力確立「新民主主義秩序」的時候,都在鼓勵資本家剝削的時候,毛澤東忽然在政治局會議上指責劉少奇等「確立新民主主義秩序」為有害:

「有人……沒有懂得革命性質的轉變,還在繼續搞他們的『新民主主義』,不去搞社會主義改造。這就要犯右傾的錯誤。」[5]

於是埋葬資本主義和向社會主義全面過渡就突然開始了。從前對資產階級的所有許諾全不算數了。這個突變不僅嚇壞了資產階級,而且震驚了包括劉少奇在內的所有領導人。因為由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不停頓地直接發展為社會主義革命,這不是革命階段論的一貫教導,相反,而是‧‧‧‧「反蘇法西斯主義份子」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啊!毛澤東和中共罵了不斷革命論多少年,現在毛澤東居然實際上捨革命階段論而取不斷革命論,能不令人驚駭?

站在當時的勞動人民立場上,毛澤東撕毀對資產階級的承諾未嘗不是好事。(至於日後毛澤東再拿勞動人民的生命財產來搞共產主義冒險,那是後話了)。問題是不僅毛從未公開承認其新民主主義理論為錯誤、從未公開承認自己已經改變看法,反而指責那些仍忠實於他的(也是黨的正式綱領)革命階段論的戰友為右傾。革命階段論被實際上拋棄了,「新民主主義秩序」確立不到四年就完蛋了。社會主義改造提上日程而且加快瘋狂進行了。但越這樣,中共越難自圓其說。要麼革命階段論從頭起就錯,要麼社會主義改造就是一種極左冒險主義,二者必居其一。但是毛主席是永遠正確的,不可能有矛盾,為此,一場大規模的偽造歷史和文過飾非運動席捲全中國。官方現在重新解釋革命階段論和新民主主義論。1958年起,中共忽然宣稱毛澤東也是不斷革命論者,中國革命實際上是按不斷革命的法則發展。那麼,這豈不說明革命階段論錯了嗎?不,不,也沒錯,大家都沒錯,因為……因為毛主席不是說過「我們是革命轉變論者」嗎?這話的意思正是把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轉變」為社會主義革命,所以革命階段論沒有排斥不斷革命論,相反,毛主席還創造性把「革命階段論與不斷革命論辯証統一」起來。[6]

把死人化妝成活人

官學是怎樣論証這種「轉變論」的呢?他們現在說,毛的新民主主義論處處都強調資產階級的軟弱性和無產階級在民主革命中的領導權,強調新民主主義不等於資本主義,新民主主義在容許私人資本之餘、也會發展社會主義因素,以此來準備向社會主義轉變等等。一本官學著作說:

「『無產階級領導』,這是爭取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的關鍵。」「……顯然,這種無產階級領導的、前途不是資本主義而是社會主義的民主革命,和資產階級領導的以建立資本主義社會為目的的舊民主主義革命,是有很大不同的。」[7]

對得很,如果你依據的是五十年代之後中共官方正式出版的<毛選>四卷。不過,現在絕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這套<毛選>根本是經過官方事後大量竄改,以便偽造毛「一貫正確」的假象的!幸而日本出版界在七十年代出版了毛澤東原著<毛澤東集>,可以讓當代中國人比較中共怎樣精心竄改歷史文獻(見註2)。試舉一例。毛澤東<論聯合政府>是一篇重要文章。根據中共<毛選>,有一段這樣的話:

「這個綱領(指新民主主義綱領劉宇凡)所規定的無產階級在政治上的領導權,無產階級領導下的國營經濟和合作經濟,是社會主義的因素,但是這個綱領的實行,還沒有使中國成為社會主義社會。」[8]

但既然保証了無產階級領導權,又有了社會主義因素,那麼,至少已經是為「轉變」為社會主義革命準備了必要條件,至少說明毛澤東不打算同資產階級一道長期發展資本主義------中共理論家這樣論証。

1945年所發表的原文的意思同上述竄改過的文章相反:

實行這個綱領,還沒有把中國推進到社會主義。這不是一個由於甚麼人在主觀上想做或不想做這種推進的問題,而是一個由於客觀上中國的政治條件與社會條件不許可人們這樣做的問題。」[9]

換言之,毛在原文努力向資產階級保証不會實行社會主義,經竄改後才有了引向社會主義的意思。

按照毛原意,共產黨不能實行社會主義革命,因為中國的資本主義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毛才強調:

「另外有些人,則甚至一口否認中國應該讓資本主義有一個廣大的發展,而說甚麼一下發展到社會主義……我們共產黨人……知道,在中國的條件下,在新民主主義的國家統治下……定要讓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獲得廣大發展的便利,才能有益於國家與人民」(著重號為劉宇凡所加)。[10]

今天的讀者從<毛選>中讀到的,已經不是上述那種右傾機會主義的文本,而是隨時準備著「轉變」為社會主義的左傾激進主義,因為<毛選>把兩個「廣大」發展都刪掉了,還加上一句限制,變成「定要讓私人資本主義經濟在不能操縱國民生計的範圍內獲得發展的便利」。

這樣的例子在全部<毛選>簡直不勝枚舉。事實上,<毛選>在論及新民主主義時,談到對資本主義發展的限制、強調「轉變」為社會主義,或甚麼「無產階級領導」,絕大部份都是革命勝利後補加的。

輸出機會主義綱領害人不淺

有人說,為何要算這筆舊賬呢?不管毛的革命階段論多麼錯誤,總之,他最後沒有囿於自己的錯誤理論,相反用自己的行動打破了舊理論並在實際上實行了正確理論,成就了偉大的革命事業,這不正說明,毛縱有私德問題(死不認錯),但並無損於革命呀!

不,有損的。毛不受自己的錯誤理論約束,拋棄對資本主義的幻想,毅然同資本主義決裂,這是好的,可是,這個廚子不吃自己燒壞了的菜,卻硬要人家吃,還要人家稱頌他的藝,這就非常不好了。為了証明自己一貫正確,千方百計去巧辯甚麼「雖然不斷革命論對,但革命階段論也沒錯」,還強裝沒事人一樣極力向其他國家共產黨推薦那沒錯的革命階段論,要別人受這種錯誤理論約束──這就罪莫大焉!印尼共產黨就是因為忠實執行革命階段論,堅信蘇加諾所代表的民族資產階級能夠同自己一道實行民主革命;為了拉住這個盟友,多次拒絕支持群眾的自發革命行動,甚至愚蠢到支持蘇加諾解散立憲會議,理由是階級利益要服從民族利益,結果使革命群眾在蘇哈圖的右派政變中完全解除了武裝,五十萬(一說一百萬)人被蘇哈圖宰殺。這完全重覆了中國第二次大革命中共產黨加入國民黨導致革命悲慘失敗的覆轍。晚近,則有南非共產黨,同樣因為忠於革命階段論而同「民族資產階級」的非洲國民大會結盟,不僅發展資本主義,而且聯合推行私有化,完全出賣勞動人民的利益。而直到今天,無論在香港、台灣還是大陸,還有崇毛派在努力尋找一個「革命」的民族資產階級呢。更甚者是有人一面自稱社會主義派,一面卻支持現在中共的「一國兩制」,讓台灣和香港保持資本主義呢!(大陸是否社會主義,姑置勿論)這種完全變成資本主義辯護士的政治退化,其理論根源,最後都可以追溯到斯大林、毛澤東的革命階段論。

舊病復發

毛澤東這種文過飾非的行徑,非只葬送了外國共產黨和革命運動,它還對中國的社會主義事業造成了巨大障礙。即使當年毛澤東實際拋棄了新民主主義和實行社會主義改造是做對了,但是他死不認錯,說變就變,還要竄改歷史文獻,以便維持自己永遠正確的神話。從此立下極壞先例,維護毛澤東個人的權威和面子成為黨國一切政策的前提。以後,任憑毛澤東怎樣在反右、大躍進和文革中造成千萬無辜亡靈,造成了多大的精神和物質上的破壞,又無論他的臣屬事後怎樣作出補救,可是一切補救辦法都始終要以維護毛主席的一貫正確的神話為條件,是以任何補救辦法都是半吊子的、沒有持久成效的。要等到毛主席終於去世之後,他的後繼人才敢用分期付款的辦法去和地批評他和局部改正他的錯誤。但那個時候社會主義的名譽已經被毛澤東徹底敗壞了,因此鄧小平的「撥亂反正」能嬗變為復辟資本主義。由於舊的錯誤理論(新民主主義論)沒有認真清算過,還始終被當作正確的理論,所以在新的復辟形勢之中,新民主主義的錯誤理論又復活過來,成為復辟的理論根據之一。這就像一個人病根不除,難免舊病復發一樣。中共黨內最大膽的走資派很快就以毛反毛,利用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理論來為復辟張目。他們論証道:毛澤東晚年的錯誤的根源,恰恰是因為他實際上否定了自己的新民主主義理論,犯了「左」的錯誤,導致中國過早進入社會主義。所以,要解決中國的問題,辦法就在於重新實施新民主主義,就在於補資本主義的課。「補資本主義課」──這未免……未免有點不好聽。所以,鄧小平在「補商品經濟的課」的幌子下實際執行走資派的綱領──或更準確些說,毛澤東的原訂綱領。在繞了一圈空想而官僚集中的「共產主義」之後,中國又回到官僚資本主義的舊起點。

毛澤東自己可以講一套,做一套,以大陰謀家的資格去暫時愚弄鬥爭中的各個階級,暫時為勞動人民取得局部勝利,可是長遠而言,勞動人民的徹底解放不可能依靠英雄偉人的陰謀詭計。無產階級的解放須要無產階級公開、嚴肅對待自己的綱領和一切正反經驗,真誠面對自己的錯誤。大耍陰謀權術,文過飾非,縱橫捭合,即使湊效一時,早晚也只能葬送革命。

回頭來看,毛澤東當年能夠成功消滅資本主義,部分當然要歸因於他的個人特質。他在革命戰略上無有遠見,但誠如王凡西先生指出,他是偉大的戰術家和行動家,具有不囿於成規的個人特點(這方面自有可學之處)。這是他當年能夠不受自己的錯誤理論約束,實行同資本主義決裂的原因之一。但是,還需要指出另一個原因。如果當年沒有蘇聯這個現成的非資本主義模式可供參考和依靠,毛澤東是不容易有那種同資本主義決裂的決心的;縱有這個決心,也不容易達到,因為如果沒有蘇聯,單憑中國根本很難抵抗美帝國主義的圍攻。所以毛澤東當年消滅資本主義,不能完全歸功於毛澤東自己。還要考慮國際因素[11]。明白這一點對於今後的工人階級革命運動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因為今天蘇聯已經消失了。本來,任何一個國家的工人革命運動,即使有了正確理論也沒有必勝的保障。如果其所抱持的理論從頭就錯誤,那,在蘇聯消失的情況下,想革命不失敗,就不如望天打卦了。其次,毛澤東本人那種桀傲狂放(他自己就說過兼具猴性和虎性),從好的方面可以發展為革命精神,但從壞的方面則可以發展為空想蠻幹、任性妄為。這種任性妄為在一九五三年算是歪打正著,做了好事。不過,革資本主義的命雖難,建設一個民主而平等的社會主義難上加難,需要的是更多的科學理性和理論上的高瞻遠矚,需要的是公開爭論、黨派自由和民主政制,而這一切恰恰是毛澤東所缺乏或所仇視的。所以他的社會主義實驗以失敗告終並繼之以資本主義復辟,良有以也。

毛澤東是「偉大馬克思主義者」嗎?

在當前整個資本主義復辟的大氣候中,固然越來越多人轉為批評毛澤東,但當中不少不過是用右派那副陳舊的有色眼鏡來代替斯大林主義的有色眼鏡罷了。他們重拾過去國民黨的牙慧,認為毛澤東錯在堅持馬克思主義,錯在革資本主義的命。現在中共官學在介紹「毛澤東思想」時也有了新的口徑。他們悄悄丟棄或大大淡化什麼毛主席本來也是不斷革命論者的舊說法。另一方面,在那為數不多的崇毛反對派中,不少人仍然聲稱堅持社會主義立場,不過,他們所了解的社會主義,又全是毛澤東那一套官僚社會主義。表面上兩種觀點一右一「左」,其實是相反又相成﹕大家都同意毛澤東思想真正繼承馬克思主義傳統,只是結論相反而已。右翼說:毛澤東思想要否定,因為馬克思主義也該否定。資本主義萬歲!崇毛反對派則說:毛澤東思想要肯定,因為馬克思主義也該肯定。(官僚)社會主義萬歲!

 問題在於,毛澤東思想真正繼承了馬克思主義嗎?毛澤東的社會主義是真正的社會主義嗎?它的失敗又真正代表了社會主義的失敗嗎?

王凡西先生這部書雖然是四十年前的作品,可是它對於上述問題,早已提供了部份答案,或至少是解答問題的重要參考。作者深入細緻地分析,毛澤東思想是「既革命而又反動的一個矛盾的混合體」。而無論其為革命還是反動,它們源於中國傳統思想或源於斯大林主義的成份是壓倒性的,而真正繼承馬克思主義傳統的成份則非常非常少。毛澤東個人,在權勢上是空前成功了,他重建的官僚統治集團也空前膨脹和專斷了,可是,在建設一個比資本主義繁榮、民主和平等的新社會方面卻是可悲地失敗了。之所以失敗,正正因為毛澤東思想的主要成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馬克思主義,而是斯大林主義。斯大林主義的本質局部妨礙過、但沒有根本妨礙中共推翻國民黨的統治,但是,這種本質一定妨礙它建設一個自由、民主而平等的社會主義社會。

新民主主義論固然遠離馬克思主義,就算是槍桿子出政權論,即便其有若干馬克思主義元素,份量也無足輕重。馬克思主義固然拒斥不抵抗主義,但是從來不會走到主張「槍桿子裡可以出一切東西」的地步。上述各個方面,王凡西先生這部書都有談到。英國著名的中共黨史專家 Gregor Benton 在他的悼念王凡西先生的文章中這樣談到他:

他批評他所屬的團體沒能把發展武裝力量和動員農民做為自己的活動的一部分。但是,他也始終質疑毛派那種壓倒性地強調軍事鬥爭的戰略,因為他擔心這種戰略,其結果不過是成為中國過去那種爆發(農民)戰爭、然後是重建專制統治的環環相扣的其中一環而已。相反,他致力論証,工人階級和知識份子等等新的城市階級才能打破上述循環,才是建設民主的共產主義的出路所在。」[12]

1999年新版<辭海>,把舊版中<毛澤東>條之中的「毛澤東同志是偉大馬克思列寧主義者」一句話刪掉,實在是刪對的。

王凡西這部著作的主要篇幅都是研究毛澤東的政治及軍事理論,但有一章《文藝政策與文藝創作》專門評論毛的文藝理論,也很值得向讀者介紹。日本當代中國文學專家長崛祐造先生是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教授。他這樣評論《文藝政策與文藝創作》﹕

「這篇文章嚴厲批評了毛澤東以他的《文藝講話》作為中共的文藝政策的錯誤。像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主張那樣,王老認為文藝創作跟政治活動不一樣,它有自己的特殊規律,因此作家應該有創作的自由。從延安時代以後,毛澤東的《文藝講話》在大陸怎樣壓迫了作家的自發的創作成就、甚至損害了有才能的藝術家和文學家,現在已經不用我們來說了。 王老在這篇文章裏,還指出了《文藝講話》所徵引的中文版列寧作品的誤譯 (把「黨的出版物」誤譯為「黨的文學」)。毛澤東是根據列寧文本的誤譯去寫成《文藝講話》的。1980年代,在大陸《列寧全集》第二版出版的時候,這個誤譯改正了。在這個過程胡喬木起了很大的作用。我們可以認為胡喬木是根據王老的這篇文章去請編譯局改正舊譯的。」[13]

恢復歷史真相才能展望將來

新一代的左翼要找到正確前途,恐怕前面還有漫漫長路。最大障礙之一,就是他們許多時候連歷史真相也無法知道。斯大林、毛澤東的其中一個最大罪惡,正是他們歪曲和偽造歷史。誠如喬治‧奧威爾在<1984>所言,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斯大林和毛澤東為了自己永遠控制未來,於是大規模偽造了過去。新一代革命運動在能夠發展起來之前,恐怕首先要在偽造的迷霧中恢復歷史真相,重新認識毛澤東主義的本質。而在這方面,我們深信王凡西先生可以為大家提供部份真相,讓大家了解到從俄國革命一直到中國革命的一切重大爭論,特別是關於革命階段論和不斷革命論的爭論的真相。這本書並非入門書,而是頗專門的談革命理論的書,但倘若耐心讀過,多少可以重新把握革命歷史的線索﹔唯有如此,才能在革命鬥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此書重印之日,王凡西先生已經離我們而去了。謹以此代序紀念這位為堅持真正的社會主義而一生逆流而上的老一輩革命者。

此書再版,從原序到最後一章都原封不動,只是附錄從《我們對於人民公社的認識和態度》,易為《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理由是,在篇幅限制下,我們認為後者對於了解毛澤東思想極為重要,不可不補充;而前者有關人民公社的題目,在原書第十一章已基本論及,則刪去不至有太多負面影響。此外,附錄還增補《王凡西先生小傳》。

本書再版,有賴許多朋友出錢出力,以及義務校對,特此致謝。

 

2003511


 

[1] 中共官方在1981年所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第一次全面總結毛澤東的錯誤,也是同樣區分兩個時期的毛澤東,但是文件把毛澤東的錯誤只上溯到I958年大躍進時期。這樣一種區分實際上是為了掩飾毛澤東所領導的中共從頭起就實行一黨專政的罪惡。

[2] <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毛澤東集>,第七卷128134頁,日本株式會社北望社,1971年東京出版,1976年由香港一山書店翻印。<毛澤東集>收錄的是五十年代前的原版著作。中共官方的<毛選>則多有竄改。在這段文字中,官方<毛選>刪去了「動力」、「民族」、「及一部份大資產階級的」幾個字。

[3] <論聯合政府>,同上,第九卷,224頁。

[4] <為爭取千百萬群眾進入抗日民族一戰線而鬥爭>,<毛澤東集>,第五卷214頁。官方<毛選>把「不斷革命」四個字加上引號,以示托的不斷革命論是假的,毛的不斷革命論才是真的。請參考註6

[5] <批判離開總路線的右傾觀點>,毛澤東選集第5卷,第81-82頁。第五卷是毛死後由華國鋒的新中央出版,但鄧小平奪權後很快便收回。近年出版的<毛澤東文集>和<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也沒有再收入。

 

[6]關於官方這方面的扼要介紹,可參考<辭海>,<不斷革命論>條,上海辭書出版社,1979年,1331頁。在社會主義改造之前,中共一直罵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是要「跳過」民主革命階段,直接搞社會主義革命(這當然不是事實)。在突然發現毛主席原來也是不斷革命論者之後,為了圓謊,官方理論家就有必要用另一種方式歪曲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以顯示毛澤東的不斷革命論才是招牌正貨。既然毛澤東自己也未完成民主革命就「跳過」它進入社會主義改造,那麼栽給托洛茨基的罪名內容自要修正了,所以<辭海>才指托「反對工農聯盟、否定無產階級對農民的領導權,主張拋開農民,跳過農民運動,還鼓吹無產階級奪取政權以後會和農民發生敵對的衝突,要不斷地革農民的命。」這種拙劣謾罵如果有效,只因中共禁止托洛茨基的著作公開流傳。

[7] <毛澤東思想的歷史發展>,上卷,繆楚黃主編,紅旗出版社,198712月,9594頁。

[8] <毛澤東選集>第三卷,1969年北京,959-960頁。

[9]同注2,第九卷,222頁。

[10]同注2,第九卷,224-5頁。

[11] 要指出﹕以俄為師的另一面卻是在建設社會主義中連蘇共那種官僚集權的計劃經濟也完全招抄,再加上一黨專政,又促成了他日這種社會主義的崩潰。

[12]轉引自<先驅季刊>之<悼念王凡西同志>,2003年春季號。

[13]長崛祐造<悼念王凡西先生>,<先驅季刊>2003年春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