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与"痞子革命"

区芳

近日读到作家牧惠的一篇文章《修改,「让错误披上一件正确的外衣」》(原名《来点"朴学"》《社会科学报》2002年4月25日),是谈上世纪20年代农民运动的。读后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牧先生从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不同版本说起,摘引《报告》原稿中 "流氓地痞之向来爲社会所唾弃之辈,实爲农民革命之最勇敢、最彻底、最坚决者"这句话,进而得出"当时农民运动让流氓地痞领导不得人心"这样的政治结论来。
1925-27年涵盖近一千万人的中国农民运动是不是被"流氓地痞领导"了,有无数直接间接的文献(各地农会、共产党机关和工会的报告、武汉国民政府调查人员的材料、中外目击者的记录)可以查证,不必我来反驳。单说说流氓地痞与中国革命运动的关系。
由于人口增长和资本主义工业化的迟到,近三个世纪以来的中国社会,特别是中国农村,的确是有着日益严重的无业游民现象的。"天地会"等各种秘密社团就是游民求生的一个曲折体现。游民及其组织,在无产阶级反对资本家和农民争取土地的斗争中,既可能被统治者利用来充当摧残工农的过河卒,也可能爲无产阶级革命出力。当然,游民在经济生活中没多大份量,所以他们不可能在阶级斗争中扮演主要角色。尽管游民的军事组织在政治危机时期总是很活跃,但阶级决斗的主力并不是他们:有産者真正依靠的是剥削阶级的军队,工人和农民依靠的,则是大规模自我武装)。
一般的小农,在与地主的抗争中,也是有着"乱杀乱烧、分光吃净"的倾向的。小农经济的单一、匮乏和落伍,造成了一般农民思想和眼光的惊人狭隘和短视。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铁钳下,小农自顾自的反抗(不论这种反抗多勇敢多让人同情)是没有独立的政治前途的。农民不是感觉不到这个局限性,所以在他们的烧杀行爲中,除了狭隘和短视外,也是有着一层"同归于尽"的意思。当农民反抗者认识到可以从工人革命那里找到一条出路以后,他们往往成爲无产阶级政权最热诚的拥护者。工人阶级对农民斗争的政治领导,就是要把农民运动的巨大力量引到推翻资本家统治的道路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政治领导固然要力求避免在农村出现过多而无谓的阶级报复,但更要考虑到农民有别于工人的特殊性,不可因噎废食。归根到底,只有工人国家主持下的工业大跃进,才能确立改造传统农业的物质-技术基础,才是小农阶层自然消亡的保证。也就是说,需要一个工人政权。离开这一点谈论"农民的暴行",不是清谈就是僞善。
作家牧惠不知道(或装作不知道)中国(何止中国?)农民几千年来"丰年吃不饱、灾年吃孩子"的处境,一见到"反对农会的土豪劣绅的家里,一群人涌进去,杀猪出谷。土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动不动捉人戴高帽子游乡,'劣绅!今天认得我们!'爲所欲爲,一切反常,竟在乡村造成一种恐怖的现象", "常常发生私自审判、处决豪绅的事件,在新阳县处死45名绅士"等等阶级复仇的情境,便跟着"恐怖"起来。"处死45名绅士"便恐怖了?1927年国民党上台后,短短两年,有的省份连民国一百几十年的税都预先征了,恐不恐怖?西方带头封锁伊拉克,十年造成50万伊婴幼儿"非正常死亡"(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统计),恐不恐怖?

最后要说一下陈独秀。陈独秀作爲中共主要领袖,"反对农民运动过火,主张不没收小地主和北伐军官的土地,禁止乱捕乱杀",执行的是苏共中央布哈林-斯大林多数集团"阶级合作"的统战政策。它并不如牧先生所说,是什么"保护农民运动、维护革命的声誉的正确措施",而是姑息养奸,把工农推到绅士们的屠刀下了。1927年的中国绅士们,恰好是以雇佣的私人武装(流氓地痞)配合资产阶级军队,屠杀了几十万农民,进而扑灭了革命。只不过陈独秀并不应负主要政治责任,而只是执行人;此外,当时的中共中央,包括毛泽东在内,都忠实执行了"反对农民运动过火"的投降路线,所以陈独秀甚至不是唯一的主要执行者(据1927年陈在中央也只是几个负责人之一,没有了过去主要领袖的地位)。牧惠称赞陈独秀阻碍农运,才真是"给错误批上了一件正确的外衣"。

21/02/03/


P.S.毛在《报告》中对"矫枉过正"发的那通议论,倒是暴露了他的政治实用主义,与后来的"枪杆子"论有一脉相承之处。 另外,1949年后大家见到的许多毛泽东著作,的确是几经修改的,只有让他们回复原形,中国的新一代无产阶级革命者,才可能更好地理解中国革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