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評《零八憲章》

章泉

2009/01/30

全世界都為奧巴馬取代小布殊成為美國總統而歡呼,那首先不是因為奧巴馬很好,而是因為小布殊實在太糟糕。先不把在其任內加劇貧富懸殊和造成金融危機的帳算在他身上,以虛假情報為藉口侵略伊拉克這個罪行,就足以把他送上國際戰爭法庭審判了。美國的民主制度不單把這個戰爭販子選舉出來,而且對其推銷戰爭的行為一點制約都沒有,還讓他成功連任,所謂多黨競爭﹑傳媒獨立﹑議會制衡都統統失效了。美國的民主制度是所謂成熟的民主制度,它不是還在學步的南韓和臺灣,而是所謂國際自由社會的領袖,是不少追求自由平等的中國人所夢想的國度。

中國在過去三十年改革開放中向西方資本主義﹑特別是美國學習了不少東西,現在有些地方已經學得很不錯了。我們並不懷疑,中國有朝一日不得不實行民主制度的時候,在維持有民主之名而無民主之實這方面,有可能很快就學得同樣出色。但是,這顯然並非中國平民百姓之福。

進一步發展資本主義?

去年底,以自由派作家劉曉波為首的知識份子草擬了一份名為《08憲章》的宣言,表達了他們對中國落後的人權狀況的不滿,並提出了具體的要求。有些人把它與捷克的《77憲章》比較,作為《77憲章》的連署者之一﹑後來當過總統的哈維爾就指出,《08憲章》比《77憲章》更進一步,它的要求要全面得多(見09/01/19華爾街日報)。在這一點上,哈維爾並沒有錯,《08憲章》的具體主張就有十九條之多。其中第一至第十三條為司法獨立﹑言論結社自由﹑民主選舉之類傳統要求,第十六和第十七條則為社會保障和環境保護。這些要求應該沒有什麼爭議。

但是,《08憲章》並不止於此,它還鼓吹進一步發展資本主義。第十四點全文如下:

14,財產保護:確立和保護私有財產權利,實行自由﹑開放的市場經濟制度,保障就業自由,消除行政壟斷;設立對最高民意機關負責的國有資產管理委員會,合法有序地展開產權改革,明晰產權歸屬和責任者;開展土地運動,推進土地私有化,切實保障公民尤其是農民的土地所有權。」

以中國龐大的農村人口,每人平均能夠分到的土地非常有限,對於許多人來說,土地已經漸漸從生產資料變成社會保障,在沒有全面的社會保障之前,失去土地將是非常悲慘的事情,也容易造成社會動亂。今天在全球金融危機之下,人們正在擔憂農民工在春假過後的就業情況。慶幸的是,農民工在鄉下還有幾分地,可以起到最低限度的安全網的作用。

一片土地所帶來的終身利益如何估計,土地的售價怎麼才算合理?連奶粉這麼簡單的產品,普通人都受到商人的欺騙,更遑論土地了。就算是農民沒有受騙,他們會不會把得來的金錢花得太快,以致老來無所依靠?這些問題都是很真實的,必須切實考慮周詳,不能輕言土地私有化。

08憲章》的起草人要是真的關心農民的福祉,為什麼不去聽聽農民自己的意見?為什麼不主張農村實行自治,集體決定土地的用途?憲章的起草人實在沒有必要越俎代庖。

憲章的第十五點也很發人深思省,全文如下:

15,財稅改革:確立民主財政和保障納稅人的權利。建立權責明確的公共財政制度構架和運行機制,建立各級政府合理有效的財政分權體系;對賦稅制度進行重大改革,以降低稅率﹑簡化稅制﹑公平稅負。非經社會公共選擇過程,民意機關決議,行政部門不得隨意加稅﹑開徵新稅。通過產權改革,引進多元市場主題和競爭機制,降低金融准入門檻,為發展民間金融轉創造條件,使金融體系充分發揮活力。」

保護納稅人的權利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但是,每個人納的稅都不一樣,這種說法不就暗含了稅納得越多的人權利越大,越有發言權?沒有納稅的窮人那敢自稱是納稅人?當納稅人的權利和那些沒有納稅的人的權利有衝突時,憲章的起草人會站在哪一方?在「民意機關決議」中,你們會怎樣投票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中華人民共和國要保護的,已經不是全體公民的權利,而是那些有能力交納稅收的人的權利!

「對賦稅制度進行重大改革,以降低稅率﹑簡化稅制﹑公平稅負。」毫無疑問,在中共官僚統治之下,苛捐雜稅,貪污浪費,這些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都應該予以反對,但是這並不能得出稅率過高的說法。《08憲章》既要保護納稅人的荷包,又要幫助民營資本家改善營商環境(「通過產權改革,引進多元市場主題和競爭機制」),對如何保證有充分的財政資源去改善社會保障則隻字不提。憲章的起草人在維護誰的利益,實在清楚不過。

中國的危機

中國經濟改革已經三十年了,而且也有矚目的經濟增長,但是,改革的成果並沒有同等地惠及每一個人,在某些方面更出現嚴重倒退(醫療﹑社保﹑產品安全等等),對於廣大的農村人口來說,生活尤其沒有保障,對環境的破壞更達到對不起後代的地步。中國面對的問題,並不是政治上的自由民主法制,加上經濟上的明晰產權和自由競爭就可以解決。即使是這些目標全部達到了,那頂多是取消了來自中共官僚的壓迫,而沒有絲毫減輕資本主義制度下的貧富懸殊,以及工人的工資奴隸的地位。

作為整個世界範圍裏的一種制度,以無限制增長和鼓勵過度消費為特點的資本主義已經到了發展的極限,它所要求的自然資源和對大自然的破壞已經到了地球所不能承受的地步。從人均生產力的角度看,中國還是個落後的國家,但是由於其巨大人口和高速經濟增長,中國又是舉足輕重的大國,舉例說,它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便已經超過美國了,它的繼續增長已經到了危害全世界的地步。此外,中國原有過度依賴外貿的發展模式的危害性現在也表露無遺,這在在都表示中國是時候改弦易辙,重新走社會主義的道路。

中國重新走社會主義道路,有利因素有四。第一,中國國力強大,是自鴉片戰爭以來所沒有的。第二,國際環境比較有利,美國這個頭號大國的道德信譽已經破產,而且在很長時期將自顧不暇。第三,中共一直聲稱在實行社會主義,目前各個行業中的龍頭企業仍然是國家佔主要股份,這使得推翻中共官僚統治之後,無須進行大規模的國有化,因此受到的阻力也較少;也由於中共一直聲稱在實行社會主義,因此要求恢復正牌社會主義的呼聲就顯得無可厚非。第四,通過上世紀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經驗,社會主義者學會了寶貴的經驗,那就是民主的重要性和用實事求是的態度對待市場。這種認識不僅令日後實施的政策更加有效,也令它在最大範圍得到國內和國外的支持。

08憲章》的起草人對國內形勢和國際大勢都視若無睹,真使人有今夕何夕的感覺。

新社會主義運動

08憲章》在1210日公佈之後,劉曉波便被公安部逮捕,至今連他妻子都無法與他會面;與此同時,全國各地有份參與簽名的人士紛紛受到問話和不同程度的滋擾。對於劉曉波等人受到的迫害,我們像許多得悉此事的人一樣,感到無比的憤概。他們所行使的表達自由,只是基本人權,也是中國憲法所保護的,社會主義者不應因為政見不同,便對他們受到的迫害視若無睹﹑甚至幸災樂禍。

08憲章》為中國開出了一副藥方,其中一些固然是有害的,另一些卻是有益的,是另一副真正能夠對症下藥的方子裏所必須具備的元素。用一個老套的說法,中國今天面對的發展問題,可以分為民主任務和社會主義任務兩部分。前者包括現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所容許的各種人權和民主權利(但不包括無限制的財富積累和經營權利),與《08憲章》中提到的第一到第十三點的主張大致相同。後者的要領在於把人民的利益放在資本和官僚的利益之上,讓人民在各個方面得到全面而迅速的發展,具體手段包括把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企業收歸國有,讓私人資本只起到補充的作用。

我們認為,這兩方面的要求不僅沒有矛盾,而且缺一不可。單單主張民主自由,而不重視普羅大眾的前途,就不能得到廣大民眾的支持,難免淪為書生論政,甚至不知覺成為外國勢力干預中國的工具。相反,單單是主張社會主義的經濟上的平等制度,而不重視民主自由,甚至視自由派為洪水猛獸,客觀上成為中共官僚維持官僚資本主義的幫兇。

這次全球經濟危機爆發後,不少人都期望中國能起到挽救世界經濟的作用。在這方面,中國實在當仁不讓,但是,要做的不是去多買美國債券,而是結束對資本主義的補課,重新向社會主義上路。我們不指望中共會自動這樣做,但是在中國出現一個同時追求民主和社會主義的社會運動並不是沒有可能的。單單是這樣運動的出現,對其他國家覺悟的民眾就是大大的鼓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