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马克思的旗号,补资本主义的课

刘宇凡

 

(原载于新苗双月刊第七期,19886月。原题为《最大胆欺骗》。此次再发表时有所删节。本网站将陆续上载旧的新苗双月刊/先驱季刊文章以备参考。)

 

中共宣称它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即使现在中共在走向资本主义的过程中,往往也拿马克思作为挡箭牌。官方理论家认为,马克思说过,一种社会制度只有在它已经不能提高生产力的时候,对这个制度的革命才是适宜的。相反,如果某种制度仍能提高生产力,就表示这个制度仍有生命力,仍应该让它生存、发展、甚至要极力拥护它。我们以前认为资本主义已经日落西山,不再能提高生产力了。现在看来,我们错了,资本主义竟然可以有这样高的生产力。反倒是我们社会主义自惭形秽。所以我们现在要充份发展商品经济!而身处香港的许家屯社长,就坦白得多了。所以嘛,他说,我们要向国内那些没有机会来香港的干部推荐资本主义,要他们学会现代资本的法律和经营体制,因为看来「资本主义还有很大的发展余地。」你看,尽管在唱了几十年资本主义「气息奄奄、日落西山、人命危浅」之后再来歌颂资本主义,未免有点别扭,可是:等等!这完全符合马克思主义!

「唯生产力论」的可笑

  这从头起就曲解了马克思。马克思从来没有认为,他之所以反对资本主义是由于它不能提高生产力。他认为资本主义会衰落,但从来没有说过生产力绝对下降就是这种衰落的证明。这些「理论」根本不是马克思的,而是斯大林上台后捏造出来的。无论在《共产党宣言》还是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以致《政治经济学批判》都不是这样说。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一书中,马克思说过:「在社会发展到了一定阶段,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同现存的生产关系、同现存的财产关系(这不过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冲突。在这以前这些生产力本来是有赖这些生产关系来容纳它的。可是这些关系现在已从生产力赖以发展的形式,转变为生产力的障碍物。由此就进入了社会革命的时代。」这段文字清楚地表明,一种制度之需要革命,并不是在于它根本不能发展生产力的时候(这种情况根本就不是常态),而是在既有生产关系同生产力发生冲突的时候,在现存的生产关系不再能容纳不断发展的生产力的时候。难道英国、美国、法国十七和十八世纪的民主革命,是由于当时这几个国家的生产力绝对下降了吗?当然不是,而是由于封建制不再能容纳不断发展着的生产力。马克思要说的是,一种社会制度到了它的末期,生产力并非不会再发展,只是它越发展,现存的生产关系便越难以容纳它,越要同它冲突,最后导致非常严重的社会危机和斗争。这对于资本主义特别适用的。马克思从来没有认为,资本主义的生产力会绝对下降,才是否定资本主义的根据。他反对资本主义,乃是由于资本主义所缔造的生产力越大,资产阶级私有制越不能容纳它。这在周期性衰退中是非常明显的。到了那时,社会生产整体下降,但这不是由于生产力不足,而是生产力太高,制造产品太多,以致市场无法容纳,所以发生生产过剩,商品滞销,工厂关门除人。换言之,资本主义要以周期性地破坏生产力来解除危机。越到晚期资本主义,情况越尖锐,现在即使在繁荣期,设备利用率一般也只有八成多。这种对生产力的人为限制,使工人生活更困离,所以马克思才认为它是不人道的,而且不是必要的。现在到了八十年代,尤其经过去年十月股灾之后,资本主义的衰退已经无可避免了。这一切表明,尽管资本主义能够提高生产力,但它不能使生产力真正造福人群。是的,你可以不同意马克思这个结论。你可以认为工人周期性地忍受失业和工资下降是历史必然的。但你无权歪曲马克思。中共过去几十年夜郎自大,天天在宣传资本主义生产力绝对下降,社会主义一日千里,现在碰破了头之后,却又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眼睛只是看到生产力的高低,而无视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严重社会危机(西方四千万人失业,落后国更数达亿万;环境污染;第三世界的可怕贫困),却还有胆量说坚持马克思主义,为甚么不老实点,宣布马克思从头到尾都错呢?这不更干脆吗?

所谓五个社会发展阶段

   那些人又说,马克思认为人类社会必然经过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中国跳过了资本主义社会来搞社会主义,是违反了「历史规律」,所以现在要补课。中国是否应走资本主义,这是另一个问题。可是拿出所谓五个社会发展阶段论来支持搞资本主义,却是毫无根据的。马克思从来没有讲过「五个社会发展阶段论」,这同样是斯大林的伟大发明。马克思顶多说过四个社会发展阶段,而且他并不认为可以放诸四海皆准。在《政治经学批判》一书中,他说过:「亚细亚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现代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可以看做是社会经济形态演进的几个时代。」注意,马克思说的是亚细亚的、古代的等,而不是原始社会,不是奴隶社会。究竟怎样解释文中「亚细亚」、「古代」这两个词,历来都有很大纷争。将之解释为原始社会和奴隶社会,是十足武断的。这句话中更没有提过社会主义。而且,即使是他所说的四个阶段,马克思也只是说是「大体」代表了社会经济「形态」(而不是实际的历史进程)的几个阶段。所以他说的不是肯定的。何况。马克思屡次说,他的研究主要是依靠对欧洲历史的分析,所以这几个形态适用于欧洲,却不一定适用于其它国家。一八七七年,马克思批评了一个把他的理论抬高为一切民族必由之路的俄国作家,说:「他一定要把我关于西欧资本主义起源的历史概述彻底变成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一切民族,不管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如何,都注定要走这条道路……我要请他原谅,他这样做,会给我过多的荣誉,同时也会给我过多的侮辱。……极为相似的事情,但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中出现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结果。如果把这些发展过程中的每一个都分别加以研究,然后再把它们加以比较,我们就会很容易地找到理解这种现象的锁匙;但是,使用一般历史哲学理论这一把万能锁匙,那是永远达不到的目的。」(《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所以,根本不能从马克思有关社会发展的上述引文推论出所谓五个社会历史阶梯,从中反证中国要补资本主义课。

  中国是否应走资本主义,最后并不决定于马克思说过甚么,而是它是否真正对中国有利。支持走资本主义的人,实在不必而且没有权利曲解马克思的理论来掩饰自己。对于应否走资本主义的问题,我们打算以后几期具体结合中国实况去继续评论,现在我们只想提出几点考虑;几点中共完全忽略(所以香港许多评论家也同等忽略)的问题。

要从世界平面去考虑中国的问题

   有些人会说,西方资本主义或许已经不适应他们的需要了,因为它的生产力同现存的生产关系相比,同市场相比太高了,不能予以容纳了,所以造成许多危机。但中国不同。中国生产力太低,要忧虑的是如何急速发展生产力,而不是生产力太高。如果采取资本主义,根本就不会发生生产关系无法容纳生产力的现象,所以,如果走资本主义,让它发挥微观效益,既「能大力促进生产力的发展,也绝不怕会生产过剩。因此资本主义是适合中国国情的。

   这种见解本来是有点道理的。事实上中国有八亿农民仍是小生产者。由农业小生产发展到大生产,实行资本主义往往是一条非常现成而又迅速的道路。相反,实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却一直困难重重。所以,如果我们注目于中国国内情况,的确是资本主义路线显得更为现成。不过问题在于,我们不能把目光限于国内。如果我们从整个世界平面去看,把中国放在世界市场中来分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从国内去看,中国的确生产力太低,这种水平更符合走资本主义道路;可是,如果把中国的很低的生产力同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生产力结合起来,就非常不低,甚至过高了。试想,在目前,世界市场同现有生产力相比,已经非常狭窄,以致经常造成生产过剩了如果再加上中国的生产力,那世界市场中的总体生产力就更过剩得厉害了。要知道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第三世界,它们的人口都非常贫穷,在世界市场内的购买力很有限;主要的购买力都是依靠北半球的西方先进国。同这样狭窄的市场相对照的是资本主义各国的过高的生产能力。即使在从战后到七十年代中期止的繁荣长波中,仍然周期性地发生世界性的生产过剩。尤其是输出原科和农副产品的落后国家,更经常受到由于生产过剩而导致价格大跌的打击。到了八十年代,情况更形险恶。世界贸易量不断下降。随着衰退的持续,世界性的生产过剩日益严重。先进国的设备利用率最近更只有六、七成,大批设备和工人闲置和失业;落后国家更严重,原料价格的指数从五十年代到一九八六年下降几近一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生产过剩。如果中国走资本主义,挟着如此庞大的生产容量(中国平均生产力低,但是由于人口庞大,所以总容量也大)加入世界市场,只会使生产过剩更严重,使市场更狭窄。中国不是香港。美国市场只要增很少百份比就足以令香港工业充份就业。而中国人口是十亿。最近中共提出沿海经济发展战略,要把一、二亿沿海入口和工业投入世界市场中。真是奇谈怪论!由于世界经济衰退,市场不景,近年来许多半工业化的第三世界国家,特别是拉丁美洲,正在经历着一个非工业化过程,许多企业和设备长期闲置、贬值、甚至被人为破坏,所以工业不仅没有扩张,反而剧烈收缩。在这个时候来谈把一、二亿人口加入世界市场而又不致加深整个世界资本主义的危机,如果不是白日梦,就是最荒唐的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