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惡搞詩壇芙蓉

 

                                          作者:黃偉國(新聞工作者)

                                          waikwok_wong@yahoo.com.hk

 

(編者按﹕本文曾刊於《蘋果日報》評論版﹐現徵得作者同意﹐轉載於本網。)

 

 

    大陸文壇近月熱論一宗「詩壇芙蓉遭惡搞事件」。女主角趙麗華屬國家一級作家,曾任第二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評委,現任《詩選刊》編輯主任,官方地位顯赫。風波源於有網民貼出一篇評趙詩的帖子《哇!近年最具實力影響力的詩人》,其中摘錄了她數首詩,包括〈一個人來到田納西〉全詩四句:「毫無疑問 / 我做的饀餅 / 是天下 / 最好吃的。」;〈瓜燈 ── 我堅決不能容忍〉則是:「我堅決不能容忍 / 那些 / 在公共場所 / 的衛生間 / 大便後 / 不沖刷 / 便池 / 的人。」

 

    由於趙詩太像胡亂斷句的大白話,立時吸引無數網民模仿。有人寫道:「我明白詩就分段而已 / 從此我歡呼 / 詩歌沒死 / 麗華用華麗的詩教育了我 / 原來我也能寫詩。」一名網民說:「趙麗華老師 / 在美國 / 是知名的詩人 / 而我呢 / 獨自憂傷。」有人說讀趙詩就「如同在聽一個結巴說話」。一位網民問,是我們審美水平每況愈下,還是詩歌真正「走進生活」?是藝術瘋了還是群眾的眼光瘋了?有人更冠趙麗華予「詩壇芙蓉」外號。(原「芙蓉姐姐」為大陸網絡奇女子,衣裝俗艷姿態怪異言論自戀,相當於香港的黃夏蕙。)

 

    以搜索器搜尋有關「趙麗華」的網頁資料,至少有近十四萬條!芙蓉現象轉眼成為旋風,原因是甚麼?香港也長期存在著進念二十面體和非常林奕華等少數人熱捧、多數人認為極度沉悶的另類劇團,為甚麼沒有激起群眾憤怒?

 

    北京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孫立平一直警告說,大陸社會存在著「上層寡頭化,下層民粹化」的危機:有權勢者肆無忌憚地壓迫無權勢者,導致了後者反彈,以蔑視惡搞的方式反擊。大陸此起彼落的收地暴力事件正是「上層寡頭化」例證。利益集團動輒毆打恐嚇農民,反映了有權勢者覺得施暴反正毋須付出甚麼代價,遂橫行無忌。這種寡頭化造成了普羅民眾強烈不滿精英階層,早前一名青年以網絡短片《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惡搞電影《無極》,獲得無數網民同情支持,正是這種「民粹對寡頭」情緒的激化。

 

    芙蓉現象激起不少人憤怒,因為中國大陸是一個實行行政配給,官方權力意志滲透至經濟、文化等領域的社會。趙麗華是「國家級著名女詩人」,掌握話語優勢和資源優勢,但作品風格與公眾期望存在太大落差,因此讓大家覺得是被官定精英階層愚弄了,而趙麗華,則是一名狂妄得敢於不穿衣服出巡的國王。正如 大陸作家王若谷說,是趙對大眾惡搞在先,過份至讓大眾識破,才遭到大眾反惡搞。

 

    「詩壇芙蓉」只是一根火藥引,讓大陸民眾對資源分配不公的長期憤懣來一次引爆。只要憤懣在,還會有一次、兩次以至無數次的爆炸。以傳統紳士淑女眼光看來,這類惡搞也許是「惡作劇」、「欠寛容」。但是,港人不也以「老懵懂」、「掃把頭」等綽號嘲罵董建華和葉劉淑儀嗎?一些「溫和理性客觀中產知識份子」說這是「低俗」、「壞品味」,但為甚麼港人會「低俗」和「壞品味」?行政長官和司局長是由中央指定給港人的,港人無權選擇也無法罷免。面對市民的批評,董建華還回應說,民意愈反對他,愈證明他做得對。如果港人要文明有禮地請董先生下台,請問,機制在那裡?

 

    同理,大陸民眾也缺少對抗「上層寡頭化」的渠道,只能在網上調侃惡搞一番。如果沒有互聯網這種開放性和參與性強,官方也難以封殺的媒體,對「國家級女詩人」的批評,恐怕還會永遠落在編輯部的字紙簍呢!

 

    最後,我且說一段親歷的小故事。早前,我參加了一個電台的採訪隊到廣州採訪。在珠江邊,我們問一位在游泳的叔叔,市政府說江水污染問題改善了,你感受到嗎?他答,企業非法排污猖獗,官方說用了多少十個億改善水質,根本沒有人信;每次領導人視察,當局便引入上游水沖淡珠江,不數日便再度混濁。再問他既是如此為甚麼還在這裡游泳,他答:「醫療費太貴了,而且所謂的藥物完全不可信,吃藥可能還會有反效果,因此我們要鍛鍊身體,絕不能生病。以前我到會所泳池游,但每年要一千八百元,我下崗五年了,付不起。」

 

    我想,這一分鐘說話道出了中國大陸不少社會問題:生計不穩、階層分化、信任危機。民眾不相信官員、醫生等權威,不相信產品質素,憤怒又無奈,只能自求多福。這也說明了孫立平教授所說的「上層寡頭化,下層民粹化」並不騙人。

 

                                                 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