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之才足以驚俗世也只足以驚俗世

 

                                                          作者:楊心寧

 

    自詡狂傲的台灣老牌文人李敖訪京訪港,換來毀譽參半。中央電視台以愛國主義宣傳教育的高規格,大篇幅表揚報導。反共文人或自由主義左派作者,則責李傲諂媚專制政權,鳴鼓圍攻。

 

但是,李敖此行的第一次演講,在北京大學引毛選公開說「共產黨總有一天要滅亡」,又是甚麼意思?如果說「愛國主義教育」,他直道共產黨要滅亡,是否和官定意識型態相衝突?如果說他一心要諂媚獨裁者,為其麼直指共產黨總要滅亡呢?這一段與李敖全程幾乎一面倒唱好是顯得那麼格格不入,難怪有報導稱北京官員事後曾予警告,然後是李敖言論收歛了(旁證是李敖女兒李文對傳媒說:「爸爸是受了一點壓力。」);而反共文人或自由主義左派作者,則批評李敖不能堅持,不算真漢子真闖將。

 

但我想,雙方都未免太認真了。李敖說共產黨必亡,只是選擇了自以為最安全的方式製造驚世駭俗效果,可惜還是擦槍走火了。他引述的毛澤東原文是:「共產黨是歷史上發生的,凡是歷史上發生的都要在歷史上消滅,因此共產黨總有一天要消滅……」毛澤東其實是在談唯物論 ABC,唯物論者相信事物必有開始和終結,世間決無自有永有,如此而已。讀過毛選的人,會發覺這類「驚世駭俗」的文字出現不只一次。例如毛選五卷就有一段說,中國不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而是國家資本主義國家。其實毛澤東只是在談辯證法,說新的事物中必然含有舊的成份。

 

所謂「驚世駭俗」,完全是正統而基要的科學社會主義。但是,毛主席周總理們說共產黨會滅亡或中國不是社會主義,是顯示「豁達大度」和「理論水平高」。如果說這類話的人是王虹、李軍或張師傅,在過去即使不槍決也要剝一層皮吧。換了在今天,說話的人是貴賓李敖,也同樣自討沒趣。

 

李敖只是希望製造點驚險效果,先爆出一句驚人之語,然後運用點小聰明接住(看,連毛澤東不也這樣說嗎?)。就如一個古老笑話說,女婿為岳母拜壽,先吟一句詩:「岳母大人不是人」,舉座嘩然後才施施然道:「九天仙女下凡塵」,在掌聲中又吟出第三句:「生得兒女皆為賊」,再嘩然,最後吟出第四句:「偷得蟠桃獻母親」!但李敖還是計算錯誤了,今天,黨的政治思想工作者只會講「愛國主義教育」,那還會掛「科學社會主義」的招牌而大談唯物論?官員沒有心情陪李敖瘋,因此李敖受到「約談」。原本就不是準備當英雄的他,接下來全是規行矩步的「愛國主義教育」了。例如說「只有共產黨才能使中國人不挨餓」;到香港後又教訓港人不應該爭民主,而是要像哄女人上床一樣哄中共,把民主哄回來。

 

這就是名滿天下的李敖嗎?

 

只有中共能夠令中國人不挨餓?如果說中共從沒有令中國人挨過餓,那李敖肯定不知道中國有一段近代史叫「大躍進」。如果說,雖然今天中國的農民、礦工、民工等苦難深重,但基本上沒有大規模的饑荒,那大致符合現實。但建國近六十年了,除了零星幾次邊境衝突和越境出擊外大致處於和平時期,我們今天還要因為沒有餓死而高呼「黨的恩情補報不盡」?是不是謙卑得太累了一點?中國人絕對值得活得更自由、豐足和有尊嚴。

 

香港人要哄北京給民主?在李敖的概念中,似乎民主不是一種人民權利,而是由當權者喜歡賞多少就賞多少的恩賜。李敖其實是在哄香港人學習揣摩上意,等待賞賜。李敖就像戲裡的媒婆:傳統戲曲裡,每逢白鼻子惡少要迫貞烈村女為妾,必定先來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吆五暍六,接著一個老醜媒婆搖葵扇上場,對驚魂未定的村女勸說一番:「咳,我說呀小紅,胳臂拗不過大腿,咱們窮家姑娘拿甚麼跟爺們鬥?可女子左右不是要嫁人圖個安穩嘛,您嫁了十三少,哄得他好好,還不是一輩子吃香喝辣?」

 

在第一次演講,李敖還說六四死者是自己迫共產黨開槍因此要自己負責。李敖完全是在諂媚權勢,將責任推給受害人了!按照他的邏輯不僅存在就是合理,更是有權就是有理,暴力變成真理!李敖最大的資產就是坐過國民黨的牢,我們可以說李敖迫得國民黨將他送入監牢,要自己負責嗎?

 

李敖有呵祖罵佛滔滔不絕的本事。但沒有用這種本事去斥奸邪罵暴君,而是用來褺正義瀆良知。他褺玩北大這座中國自由主義的地標,也褺玩六四亡魂,目的只為博取浮淺之徒的掌聲和諂媚當權者。正如本港政治學者王耀宗先生分析說,「李敖為了他的著作在大陸的版稅,不得已做了最大的『保守派』」,他一切只為利,為了實利,為了青年人對他鼓掌和領導人接見的虛榮,但最享受,恐怕還是如大神學家奧古斯丁所說的,藉著犯罪而感覺自由:「瞧,我李敖就是不講良知不講道義,因為良知道義是你們普通人講的,超凡脫俗的人從不講這一套。」始終,他是在搔首弄姿,自我褺瀆(簡稱自瀆)而已。

 

李敖有存在價值,不妨以娛樂戲耍的心情看這類人。但有網友讚他「真漢子、真文人、真闖將」,實在過份認真了。如果要將掌聲獻給英雄,中國大陸又何假外求?這塊土地上有揭發官方隱瞞沙士疫情的蔣彥永醫生;有十六年來不輟為六四死難兒子討還公道的天安門母親丁子霖;有為受壓迫農民鳴不平的《中國農民調查》作者春桃、陳桂棣夫婦。還有千千萬萬以行動抗爭維權的工農大眾,包括太石村力爭要罷免腐敗村領導的村民。也許,他們每人平均讀過的書,比不上李敖的千份之一,但比李敖更值得領受掌聲,更配稱為英雄,縱使英雄無名!

 

                                                 二零零五年十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