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世界,你們的夢想

 

陳東

 

2008年 的北京奧運半年之後就會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口號下進行。但是一眾高官們的世界和夢想是否同平頭百姓的世界和夢想一致呢?這是值得探討的。在北 京奧組委的網站上,有文章介紹它們的「五個堅持」的辦奧運方針,其中一個即是「堅持節儉辦奧運」。節儉?到今天為止,北京奧運為了建造超豪華的場館,已經 花了38億美元,是史上最貴的奧運!而八年前的澳洲悉尼奧運才花了15億 美元,是人家的兩倍以上。怪不得北京奧運開幕典禮的最高票價要一萬元。雖說一些較為普通的比賽的票價是一百元,官方還說這是普通消費者可以負擔的價錢。然 而這對於月薪只有一千元上下的一億五千萬民工來說,他們還是花不起這個錢的。當然,也不能說官方講得不對,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民工,或更準確地說,農民 工,本來只被視為純粹的進城打工機器,並不期望他們的工資會用來支撐城市消費。四千萬下崗的國企工人也是這樣。所有這些人,他們的世界是赤貧世界,他們的 夢想不是去買票進場看奧運、感受奧運的「團結、友誼、進步、和諧」,而是有一份穩定工作,自食其力。

 

為改革開放卅年算算賬

 

今年奧運剛好是中國改革開放卅年。即使是官方傳媒,到今天也不得不扭扭捏捏地承認,高速的經濟增長犧牲了勞動者和環境。但是到今天他們同樣死不承認他們的改革開放實際上是走資本主義,而且是一種高度野蠻和掠奪性的資本主義。1990年代以來,在官方遮遮掩掩之下,中國經歷了三波沒有正式宣佈的私有化浪潮。首先是把國企(主要是中小型國企) 賣光,或者把大型國企改造成股份公司。 這波私有化也通過欺騙工人入股和所謂住房改革,把工人的畢生積蓄也順道私有化了。第二波私有化的對象是城市土地,包括國企的土地。第三波私有化的對象就輪 到農民的承包地了。為商業目的而強迫徵地一直都有,但是近年和以前不同的是,官商的胃口越來越大,導致農民的反抗也趨於激烈。十年來,因徵地而失地的農民 已達四千萬人,預計十一五計劃期間每年再增加300[1]。官方也承認,農民從徵地受益中僅得5-10%,其餘都落在官商口袋[2]。就這樣,工人被掠奪了,農民被掠奪了,而官吏和資本家卻發了大財了。只要看看工資佔國內生產總值持續下降就可知一二。在下表中,這個比例在1980年的時候才佔17%,已經夠低,可是,這個比例隨著資本主義市場化改革的全面開展,而不斷再下降,到2004年只有不到11%。世界銀行在20072月的中國經濟季刊中也提到這點。[3]對中國這樣一個勞動密集產業仍然佔主導的國家來說,顯得特別不正常。另一個衡量貧富懸殊的堅尼係數,近年已經達到或者超過05,表示中國從卅年前的低度的貧富懸殊變成現在的很高。錢跑到哪裡呢?當然是官商的錢包。事實上同期利潤佔國內生產總值不斷上昇[4]。這就是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夢想。十年前有一首順口溜最能體現這一點:

 

一等人,掌實權,批條畫圈就來錢;

二等人,是官倒,倒了批文倒指標;

三等人,有後臺,弄點名堂就發財;

四等人,大蓋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五等人,交警隊,馬路旁邊吃社會;

六等人,管車船,馬達一響就要錢;

七等人,當導遊,年年月月吃回扣;

八等人,幹個體,宰了老張宰老李;

九等人,當電霸,不給好處就抽閘;

十等人,手術刀,拉開肚皮要紅包;

 

工資總額佔國內生產總值比例

 

 

按中國統計年鑒計算

 

工農是那麼貧窮,以致私人消費無力,國內市場狹窄(單靠有錢人的消費不足以支撐全國消費)。上述的世界銀行的報告也指出:國內消費長期下降,可以從工資佔經濟比例長期下降找到解釋。另一方面,累積了巨額財富的官商,除了自己的奢侈消費之外,都把錢花在積累資本上面,所以中國的私人消費佔國民收入不斷下降,而資本形成率卻不斷上昇,近幾年都超過40%。這個數字要比美國的不足20%高一倍多,也冠絕所有主要亞洲國家[5]。積累與消費的不平衡造成了長期的製造業的供給大大超過需求,亦即生產過剩。中國工農買不起,就讓老外來買罷。這就是中國二十年來拼命出口的主要原因之一。中國的外貿依賴度近年已經達到70%, 對於一個超級人口大國而言是很不正常的。不止如此。有錢階級的錢越多,胃口越大,越不能滿足於國內市場,這樣,光是出口貨物已經不夠解決資金過剩的問題, 更需要出口過剩資本。這就是中國「走出去」戰略的局部原因了。過去幾年中國的對外投資都以倍數增長,天文數字的中國資金,通過合法和非法的途徑跑到境外橫 衝直撞。1996年,中國在世界經濟中還是債務國,淨欠1230億美元外債,等於國內生產總值15%﹔到了2004年,中國就變成淨債權國,在國外有淨資產1316億美元,等於國內生產總值8%。而同期印度始終是淨債務國,外債等於國內生產總值的10.9%[6]。中國大量對外投資首先衝到香港﹔香港的股市和房地產沒有了大陸資金的支撐,就要大大下跌。澳門也一樣。當中國農村由於缺乏資本投入而陷于破產,當中國西北和西南部也有同樣問題的時候,中國官商卻拼命輸出資本。

 

經濟發展到了瓶頸

 

對於官商而言,這種以 壓制工農為代價的出口導向的發展模式,是過剩資本的出路,也是他們把貪污所得合法地換成國外銀行存款和物業的方便之門。但是這種模式的代價,除了人民日益 處於水深火熱之外,就是一場巨大的經濟、社會和環境的危機正在醞釀。首先,中國的高速經濟發展由於各種初級產品的供應不足而越來越無法支持﹔從石油,銅鐵 一直到許多農產品,現在都日益依靠進口,而進口價格都在飛漲。農業的情況特別值得注意,因為民以食為天。由於政府的長期忽視,導致農業投資低得驚人,七億 農民只分得2-3%的全國投資。這是農業生產落後,農村破產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村官和鄉官的剝削下的農業小生產,越來越無法支持高速的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糧食就是這樣。中國的糧食自給率近年跌破95%的警戒線,只剩91%,其餘仰賴進口。以中國這樣一個人口大國,日益加深依賴進口糧食,對中國、對外國都不是好事,因為中國一年的穀物消費量已經是國際市場一年交易量的兩倍。[7]中國糧食進口日益增加,難免會造成通脹和國內外糧價的大幅波動。事實上這個情況已經開始。還有一個重要的「生產要素」也在面臨短缺,那就是勞動力。越來越多專家認為中國的勞動力過剩的局面很快會結束。官方統計一直說農村還有1.5-2億剩餘勞動力,但是去年9月的世界銀行的經濟季報引述幾位專家,指出農村剩餘勞動力可能只有4千萬。勞工短缺是近年名義工資提高較多的主要原因之一[8]。這種狀況也增加勞工的維權信心。共產黨知道危機四伏,然而,在自己的短期利益的誘惑下,官吏們還是筆直地沿著舊路(出口導向、放任官商掠奪式經營)走 向危機。世界經濟都在冷卻,只有中國熱火朝天,股市與房地產正在醞釀巨大的泡沫。中央感到危機,不斷想冷卻經濟,但是都沒有效果,以致被譏為「政不出中南 海」。共產黨能夠控制人民的方方面面,但是,有一個東西是它越來越控制不了的,那就是它自己。它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官吏的貪污腐敗,更無法控制住他們現在要 拼命逃資的衝動。過去一段時間,黨內部份高官和一些金融龍頭大哥一直要中央開放資本管制,去年更企圖用既成事實來不斷逼迫中南海開放「資金自由行」,讓他 們可以合法把資產轉移到境外,首先是香港。其實,現在的資本管制早已大大鬆懈了,地下銀行天天把數以億計的錢在大陸、香港、澳門、台灣之間非法匯來匯去, 投機倒把。如果中南海最終開放「資金自由行」,那麼,中國的金融危機要麼不爆發,一爆發就會難以控制。而在嚴重經濟危機下,要鎮壓工農的反抗就不會那麼容 易了。這也是官方最為恐懼的。現在,在珠江三角洲,民工的罷工無日無之。農民為反徵地而「打扁擔」也越趨激烈。如果再發生經濟危機,而官商企圖把危機轉嫁 給工農,這時候他們更不可能逆來順受。

 

新政,何新之有?

 

中南海是感受到危機 的,特別是來自勞工的反抗,所以他們近年來對於過去過份掠奪工農的政策多少有點調整。去年的十七大報告中就表示要增加城鄉居民收入,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 配中的比重等等。在勞工政策上,當局推行的勞動合同法和提高最低工資,都被認為是維護勞工的措施。在農村政策上,陸續推行的改良有:廢除農業稅,實行農村 義務教育(在紙上作出承諾之後幾十年), 還有所謂「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即國家增加對農村的投資。不過,所有這些措施都只是對原有的發展模式的小修小補,而非根本改革。其次,這些經濟改善對於 工農來說只是杯水車薪。中國的最低工資根本太低。國外的最低工資至少是平均工資的四到六成。美國是五成,法國是六成。可是,中國的最低工資一般只有平均工 資的二成多。[9]所以,即使近年來提高了最低工資,最多只是追上物價(其實仍然追不上) ,對工人來說談不上是什麼顯著改善。就農村投資來說,從以前的二千多億元,增加到2006年的3397億和2007年的3917億元,當然是較大的增幅,不過平均到農民,其實每人不到600元,佔全國投資只有幾個百分點。

 

更重要的是,究竟中央 的政策能否在基層政府得到落實?工農自己心中有數。農民早就有句話:財政支農兩千億,農民受益毛毛雨。由於沒有民主監督,農村投資往往不是被貪污,就是被 挪用作形象工程。民工呢,也都知道保護勞動的法律再好再多也無用,因為地方政府根本沒有執行的興趣。他們只有在法律是限制勞動者的公民權的時候,才有執行 的興趣。這就是為什麼每當工人再也無法忍受資本家的非法剝削而被迫罷工、遊行的時候,政府都迅速派出防暴警察去鎮壓工人。工農在財富分配中居於絕對劣勢, 不多不少,要從他們連反抗最殘酷的剝削的權利都被剝奪中去找解釋。

 

中央難道不知道這個事實嗎?它當然知道。而且是它把壓制工農的政治自由始終當成主要國策。人民的公民權,例如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等,只是紙上的權利。工人的罷工權利從1982年的憲法中刪除之後,連紙上的權利也沒有了。工農由於被根本剝奪了發聲的權利,等於被剝奪了自衛的權利,任由官商魚肉。即使到了他們忍無可忍而自發反抗的時候,國家機器的鐵靴就會重重踏過來。除了硬的鐵靴,還有軟的制度性歧視。中央在1958年通過新戶口制來剝奪農民的遷徙自由和平等公民權,到今天還是沒有完全恢復。如果中央真的關心工人,關心農民,就請首先恢復他們的平等公民權罷。

 

個別「新左派」---其實是民族主義者---大力為中南海的「新政」喝彩。但是這個「新政」的局限其實一眼可以看穿。「新政」最多也只是經濟利益上的微小改善(落實時還要大打折扣)。 工農最迫切需要的政治權利,它始終沒有恢復。這種政策叫做什麼呢?就叫做胡蘿蔔加大棒啊。奴隸主可以忽發善心,多給奴隸幾片麵包,但決不會恢復奴隸的自 由。奴隸自由了,奴隸主喝西北風啊?那些為「新政」喝彩的人,其實是因為自己奴性未除,以為人民多吃一片麵包,就是德政了,就該山呼萬歲了。這些人還說自 己是社會主義者呢。不過,你也不能說他們錯,因為他們有他們的社會主義,那就是父權社會主義,或叫做包辦的社會主義。按照這種社會主義,共產黨官吏可以為 人民服務,但是絕對不能容許人民動手為自己服務。人民只能夠乖乖坐著,不要亂說亂動,繼續「相信黨,相信政府」,靜候領導來服務你。社會主義計劃經濟時代 是這樣,「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代,還是一樣,懂嗎!如果領導一時忙於為自己服務,沒有為人民服務,你們,人民,閉嘴!坐好!所以這一類社會主義者,可以 批評統治者沒能多發幾片麵包給勞動人民,但是很少批評統治者剝奪憲法所賦予人民的政治權利,更少直接主張勞動人民通過自己的運動去拿回自己的權利。那不是 簡單因為身處國內有口難言,因為這一類社會主義者即使身在國外也犯著同樣毛病。

 

大棒政策下的維權運動

 

雖然對官吏來說,什麼主義,什麼時代都一樣-----一樣由他們當權-----, 但是工農的看法畢竟同從前不一樣了。他們相信黨相信了幾十年,到最後卻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自己被剝奪到一無所有,這時還能相信下去 嗎?然後再到委曲求全才能夠找到被老闆殘酷剝削的機會,再到流盡汗水卻被騙工資,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就爆發怒火了。他們的確慢慢從消極中甦醒過來。在出口 加工區,罷工簡直不再是新聞。「大鬧大解決,小鬧小解決,不鬧不解決」,這就是工人自己從實際鬥爭所總結出來的教訓。

 

但是,只要他們無法組 織,自發的罷工再多也不會威脅到官僚資本主義的體制。所以在南方,政府官員現在也不像從前那樣恐懼自發的罷工了。沒有持久的組織,所有自發罷工都是旋起旋 滅。對,只要工人無法組織,官商就不用害怕。可恨的是,總有那麼一批狗抓耗子、多管閒事的維權份子,要促進工人搞什麼維權組織。所以,對它們必須用上大棒 打壓。所以,近年政府對於勞工的非政府組織的打壓,只有昇高沒有降低。過去兩年,廣東省已經關掉了好幾間勞工服務中心 。此外,還有:

1.中山大學的〔民間〕雜誌(同情工人的刊物) 被勒令停刊﹔

2.北京的〔中國發展簡報〕本已非常溫和,但是去年中被勒令停刊﹔

3.百姓雜誌網站和中國詩歌網站被關﹔

4.被稱為新左派的讀書雜誌的主編汪暉被撤職。

這個黑暗社會似乎還嫌 這一串名單缺少色彩,所以去年底就為一個由香港團體支持的深圳勞工服務中心添加腥風血雨。中心的登記人被來歷不明的兇徒斬傷腿。當地警察雖然在場但沒有制 止。中心職員估計是因為他們積極向工人宣傳勞動合同法,教導工人不要被資本家欺騙,而遭到報復。事後他們呼籲當地警察部門公開譴責暴力行為,但是後者毫無 反應。

 

如果共產黨真的要做到 權為民所用,那麼就請它恢復工農的起碼的公民權和一切政治自由,剷除一切侵害人權的惡法和惡勢力,確保工農可以有自衛的公民權力。只恐怕它沒有這個打算。 但是,沒有又怎麼樣?共產黨禁止工人罷工,但工人還是罷工罷得起勁。畢竟,卅年的全面資本主義化已經走到了一個新階段。這個新階段就是醞釀著全面的經濟、 社會、環境的危機的階段。工農正在覺醒。他們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不是他們的世界,共產黨的夢想不是他們的夢想。他們早晚會明白得靠自己的集體奮鬥,自己的 運動,在社會平面同資產階級自由較量,才能扭轉目前財富分配完全偏向資產階級的局面,才能獲得一個勞動者不受剝削的世界。工農的經濟要求將會和政治自由的 要求並駕齊驅。工農要發展巨大社會運動,當然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共產黨其實不用太擔心北京奧運期間會出現1988年南韓奧運那種奇景:場內舉行奧運比賽,街頭舉行警民大衝突。工農的運動需要時間。但是它在地下的種子已經發芽,早晚要固執地破土而出。套句老話,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2008128

 

 


 

[1]新華網,http://big5.xinhuanet.com2006724日。

[2]地方政府佔土地利益分配的20-30%,開發商佔40-50%,詳見南京市國土資源局網站

[3]http://www.worldbank.org.cn 該報告指出,工資佔GDP比例從1998年的53%下降到2005年的41.4%,而同期美國高達57%。這些數字同正文所引的不同,因為世界銀行報告所謂「工資佔GDP比例」,應理解為「工資佔GDP的增加值的比例」,也是通行的方法。但是世界銀行的報告只追溯到1998年,沒有涵蓋整個改革開放期。本文為了探討整個改革開放期的工資佔經濟比例長期下降的問題,而中國有關GDP的增加值中利潤與工資的比例的直接統計數據並不完整,所以只好在下表中直接用工資總額/國內生產總值的方式來表達這個長期下降趨勢。

 

[4] 2007年企業藍皮書指出1990-2005年企業利潤佔GDP比例從21.9%增加到29.6%。星島環球網 www.stnn.cc 2007-11-23。 

[5] Rebalancing China’s Economy, He and Kuijs, World Bank China Research Paper No.7

[6] The External Wealth of china: An Investigation from the International Balance Sheet Perspective, by Andrew Sheng and Allen Ng, Jan 2008. Hong Kong Institute for Monetar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P.4.

[7] 〔糧食價工資飆,令通脹持續〕,明報,2008114日。

[8]中國經濟季報,20079月,17頁,世界銀行駐中國代表處。

[9] 據南華早報所載(2003128)1993年深圳的最低工資是平均工資的四成,但是由於常年沒有隨物價調整,到了1999年下降到只有23.8%。近年最低工資雖有提高,但它仍然只相當於平均工資的二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