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抑或不禁?
--女权主义者如何看色情物品
丹心译介

  色情物品一直是各派女权主义者争论不休的问题之一。对于应否设立审查制度来限制甚至禁止色情物品不但意见纷纭,而且往往出现完全相反的观点:有人主张禁,有人则反对禁。
  支持禁制色情物品的女权主义者认为色情物品的存在是压迫妇女的重要表现,因为它广泛而有效地在我们的文化中强化及再生产性别歧视主义(Sexism),所以应该实行某种程度的审查制度,以「保护」女性及女权不受色情物品所害。
  这种见解遭到另一群女权主义者反对,她们认为色情物品这问题分散女权主义者的注意力,使她们把大量时间及精力转移到这种毫无结果的争论中,从而减少其它对妇女影响更重大的问题的关注。因此她们呼吁女权主义者不应再沉迷于应否审查色情物品的争论上,因为审查制度本身并不能有效阻止那些引起女性反感的性暴露物品的出现。
  第三群女权主义者则认为色情物品的争论很重要,并非浪费时间和精力,因为它涉及许多与女权有关的重要问题,例如性满足、性取向、自决权、性角色、性欲及其在我们的文化所处的位置等等。这些内容都是女权主义重要的议题。因此她们既反对设立审查制度,又不同意不去关注。她们主张批判性地捍卫『色情物品』,即既站在保卫色情物品有言论自由的立场上,反对设立审查制度,同时又无情地批判其中的性别歧视主义。然而,她们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争取所有那些能保证女性成为自由个体的社会条件。另外,她们亦批评某些女权主义者好为人师,要为女性决定何谓理想的性关系。她们认为无人能够(包括女权主义者)决定甚么才是适合某人的理想性行为或性关系,只有当事人才有自决权。
  以下要介绍的正是反映上述第三种观点的,由Nancy Herzig及Rafael Bernabe合作的The Right to Decide(自决权)。
  她们认为,围绕着色情刊物争论的焦点其实不是关于女性被暴力强迫从事色情事业,因为所有女权主义者都一致认为强迫及暴力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应列为非法。这一点女权主义者的看法没有分歧。
  那么真正的分歧在那里呢?
对于某些女权主义者而言,色情本身就是一种对女性的强迫与暴力,因而必须反对。如果有需要的话,更应列为非法或加以禁止。这种见解随即受到另一些女权主义者的非议。她们认为,如果女权主义者一定要在色情物品的问题上反对强迫与暴力,也不应该主张设立审查制度。如果主张用审查来反对色情物品本身就更不应该。因为当她们反对任何强迫女性参与色情制作,并寻求改变这种违反妇女意愿的情况的时候,她们无意中也把自己对审查的主张强加于当事人。
  其实,一个较自由和富足的性爱环境是不能透过专家立法便可获得。那只能在男女两性的权利获得充份保障,在双方同意和自愿的情况下共同去发掘,建立及确定大家的性关系才能产生的。除此以外,无人有资格说他能预知这个过程和结果。
  要创造这种环境,首先就要保卫所有人的权利,使每一个人都有权拒绝或批评那些引起他们反感或贬低人格的事物。但每一种批评肯定同时会带来其它人的认同或反对。我们很难想象每个批评都能获得所有女性的认同。通常的情况是:被某些女性视为贬低人格的物品却被另一些女性视为非常刺激和解放。换言之,当我们判断某些形象是侮辱人格或性别歧视的时候,我们不过正在用某个人或某类人的标准来介定某一类的性表达方式、行为、姿式或做法而已。换言之,我们把自己的偏见当作客观标准。
  这里涉及有关色情(porn--性别歧视、有辱人格的)与性爱(erotica--非性别歧视的)的争论,人们总是想把这两个词分辨开来,但这个争论从来没有达到一致看法,恐怕将来也难以达到一致。
谁是先知?
  那些主张审查色情物品的女权主义者认为许多女性喜欢色情物品本身不足以构成反对审查的理由,刚刚相反,连女性本身也沉迷于色情物品正是她们主张要禁制色情物品的原因之一。因为这些女性的从属意识已被内在化,她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需要。色情物品往往把贬低女性当作正常情况,最可悲的是连女性自己也相信它。这正是色情物品的害处及坏影响。其实这种见解站不住脚,因它否定女性自己能了解自己,她们有权和有能力选择适合自己的需要。换言之,她们否定女性的自决权,并主张透过设立审查制度为女性找到最佳选择。
  这种越俎代庖的做法万万要不得,自决和双方同意的原则是自由性关系的关键,无人能强迫任何人去从事一些违反她本人意愿的性行为。如果两个成年人自愿进行某种可能引致他人反感或恶心的性行为,旁人无权干涉,当事人不应受到任何形式的惩罚。
  其实,以上这种反对审查的观点不难为自由派的女权者所接受,但仅仅反对审查制度远远不足够。妇女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性关系,但没有审查制度或其它限制(例如对肛交的限制),不等于上述这种权利已经得到保障,还要靠某些物质条件的配合才有实现的可能。例如保证有一定的收入、住房、健康、日间托儿服务及职业等。缺乏这些物质条件,只会使很多女性被迫陷入某种性关系或性行为。要使女性获得美满的性关系,就要争取所有能保证女性成为自主个体的社会物质条件。
不那么自由的立场
  其实,自由派女权主义者反对审查制度不是因为他们视自由取得色情物品为一项重要的权利,而是因为她们害怕立法审查色情物品会危害或限制了其它更重要的自由。他们也同意那些主张审查的人的见解:色情物品是性别歧视和毫无救赎价值的垃圾。他们把容许这种低级物品的流通视作言论自由要付出的代价。对他们来说,和设立审查制度所带来的危害比较起来,色情物品的流通是必要的恶。
  这种见解颇有吸引力,因为它既接受反色情女权分子的多数论据,却又坚持反对设立审查制度。不过,这种观点仍然很有问题。首先,究竟甚么使色情物品成为有异于其它种类的物品呢?为甚么唯独色情物品遭到如此苛刻对待呢?为甚么色情物品在我们那等级森严的文化中处于那么低的档次?是因为它总是充满性别歧视吗?不可能,因为我们的文化中,大多享有盛誉的文化物品——由文学作品到肥皂剧——都是充满性别歧视的。那么是否因为在制作色情物品的过程中,男人或女人都可能受到骚扰和剥削呢?但环顾我们的资本主义社会——从办公室到山寨厂——有那些活动不是对人充满骚扰和剥削的呢?所以,我们不应该特别针对色情物品,它不过是人类文化变成商品化的具体表现而已,不是吗?资本主义「照顾」我们所有的需要——包括感情及物质方面的。
不要审查,要批判!
  不错,色情就是性,它的目的就是要使我们性兴奋。这正是它独特之处。它与性别歧视主义不同,后者能溶入我们充满性别歧视的文化。正是色情物品里的性特点使它成为我们文化中合法(legitimate)的一面。假如性或性满足是人类有价值的东西,那么色情物品原本想达到的效果——引起性兴奋及性满足就同样有价值和合法。至少它跟那些不涉及性的电影、照片等所引起的效果——欢笑、流泪、紧张、轻松、自尊及美感享受等同样有价值和合法。
  我们自然有权批评那些引起我们反感恶心的色情物品,但却不应该主张把它们禁绝。除非我们认为性兴奋是罪恶,否则不应对色情品物采取一种有异于其它物品的处理方法及态度。举一个例,资本使我们的闲暇严重商品化,但是这一事实,不能使我们宁愿放弃闲暇,改而支持延长工作时间;相反,我们应该一方面争取我们的闲暇时间免受资本的侵占,另一方面积极寻求改变它的方法。假如资本由于本身发展的原因而在某些情况下扩阔了公共空间,使各种商品化了的物品可自由流通,那至少不全是坏事。我们不但不应争取收窄或禁闭这个空间,而且应该保卫它,使它不受审查。当然,使它解放出来,不再受资本及市场规律的操纵才是根本出路。
  诚然,以引起性兴奋为目的的色情物品会带来恶劣名声,但这不足以使我们蔑视它。色情物品之所以获得如此低的评价并不是由于其中带有我们要批判的性别歧视主义,而是由于性欲本身隐藏着的合法性(legitimacy)。我们(尤其是女性)从小到大,到现在仍然是受着这样一种教育:与性有关的事物都伴随着恐惧、羞愧及内疚感。性欲是污秽的、罪恶的,不道德和使人产生犯罪感的冲动。按照美国今天的淫亵法,「艺术、宗教及文学价值」可使一件作品——无论它如何引起公众的反感恶心——免遭禁为淫亵物品,但有性欲价值的物品则没有这个优待,因为法律不承认有价值的性这种东西。能引起人们性兴奋的物品本身就被视为毫无价值的东西。如果要使它变得有价值,就必须与某些「更高的」价值结合起来才能成为我们文化的一部份。
  谈到这里,又涉及到前面提到的有关分辨性爱与色情的问题。为甚么我们必须把二者分清楚呢?其实其中就有一种反性偏见的存在。如果我们认为性别歧视不好,要除之而后快的话,为甚么我们只是抽出一个特别类别(即色情)来加以禁制,而不用同样手法对待那些也是充满性别歧视,但不涉及性的戏剧或作品呢?人们不是也常常批评后者充满性别偏见吗?这样做明显是为了打击某类表现形式。其实她们反对色情物品不是因为其中充满性别歧视,而是因为它涉及性。换言之,当我们跟那些主张审查色情物品的人士进行辩论时,要小心那些反性主义者。捍卫色情物品不但帮助我们与性别歧视主义作斗争,也帮助我们与反性偏见作斗争!
(资料来源:国际观点第298期p.19-20)

先驱第48期, 1998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