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受壓迫的歷史起源
──評介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
哈爾曼原著 廖化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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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者前言:

這篇文章主要是根據在英國出版的International Socialism 今年春季一期哈爾曼(Chris Harman)的一篇文章 Engels and the Origin of Human Society 編譯及改寫。原文很長。本文主要撮譯自它。但為了顧及前後連貫,有時作了文字的改動及補充。所引用的恩格斯的原文也有時比原文長。所以要在這裡聲明,這篇的文責由編譯者自負。

1995年2月26日

今年八月將是恩格斯逝世一百週年。恩格斯是馬克思的終生戰友和合作者。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一書,根據當時的人類學及社會學的發現,指出人類社會在其上百萬年的演進中,是沒有私有財產,沒有劃分為階級,也沒有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只是隨著生產方式的改變,才在後期出現了階級社會,並延續至現在。
許多人有一種誤解,以為原始社會是等級深嚴,強凌弱,眾暴寡,尤其是由粗野的男人操縱一切,而這又是源於人性——據說,人性本身就是自私的、攻擊性的。
恩格斯的觀點卻大不相同。他根據各種文獻,尤其是摩爾根有關北美洲一個印弟安部落——易洛魁人——的研究,指出原始社會既沒有私有財產,也沒有階級。他們的社會並不需要由國家機器去維持,而是由血緣關係組織起來:
「這種十分單純質樸的氏族制度是一種多麼美妙的制度啊!沒有軍隊、憲兵和警察,沒有貴族、國王、總督、地方官和法官,沒有監獄,沒有訴訟,而一切都是有條有理的。一切爭論和糾紛,都由當事人的全體即氏族或部落來解決,或者由各個氏族相互解決;……
……不會有貧窮困苦的人,因為共產制的家庭經濟和氏族都知道它們對於老年人、病人和戰爭殘廢者所負的義務。大家都是平等、自由的,包括婦女在內。」(註一)
當代有關現存的狩獵與採集的部落、或從事農業的部落的研究都證實恩格斯的講法。在一些狩獵的群落社會中(band societies),不要說階級,甚至連正式的領袖也沒有:
「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就日常生活作出決定。……男人和女人同樣自由決定如何使用這一天,是去打獵呢還是去採集,以及跟誰去等……
並沒有土地私有權,也沒有超乎兩性分工之外的勞動專業化。……奉行平等原則的群落社會的基本原則,就是人們對所負責的行動自行作出決定。」(註二)
這些證據足以否定那種觀點——認為整個人類的史前史,從南方猿人一直到文明人,都具有「殺人衝動」,說什麼「狩獵——採集的群落總要為非洲炎熱太陽下迅速蒸發的水井而鬥爭」,說什麼「文明不過是一層薄薄外衣,遮蓋了種種本能:樂於見到屠殺、別人受奴役、閹割別人以及吃人」。(註三)
原始群落之著重慷慨互助是由於獵人與採集者互相之間非常依賴。採集者通常是最可靠的食物供應者,而獵人所提供的則是最可貴的。
在這一類社會通常都是男性從事打獵,女性從事採集。這是因為女性若懷孕或帶孩子,都不適宜打獵。但這種分工並沒有產生男性居統治的情況。男女共同決定重大問題,例如是否遷移他往,又或是否離開此群落而參與彼群落。
事實上,在那個時代,女性享有崇高地位。由於婚姻上還沒有固定為一夫一妻制,也由於知識上的不足,人們都「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此外,也因為婦女作為採集者,能提供比男性所能提供的更穩定的食物。這些因素都促使所謂母系社會的產生。
隨著新石器時代之來臨,引起了生產工具上的革命,陶器之發明,木器及骨器之改良;此外還有耕種之出現,原始村落之產生。以後又再陸續出現了銅器的製作,以至鐵犁,使農業可以成為氏族的主要經濟。恩格斯認為,在這個「野蠻時代」取代「蒙昧時代」的過程中,為階級社會之日後出現奠定了基礎。
原始農業之發展,改變了四處流徙的習慣。個別家庭不再像過去那樣非常依賴同族成員的合作以求生存。個別家庭自己播種,自己收割。
對社會加以較嚴格制約成為新的需要。在狩獵——採集社會裡,任何一次大爭執都可以採取分裂群落的方式,甚或個人離開的方式,而得到解決。但對原始農業的社會卻很難採取這種方式,因為他們在土地上種下了農作物。他們必須採取比狩獵採集社會更多的社會控制去調解紛爭。這樣就可以解釋血緣關係如何增強其作用。它更緊密地把人結合為社會。人們相互之間有更明確的權利和義務。
血緣氏族為了全體的生存及延續,便不能不行使某種社會控制,而有關決策程序不僅日益固定了形式,而且決策權力日漸落在血親中的某些成員,他們通常就是長老。這樣發展下去,長老們就逐漸從生產勞動中解放出來,而變成為剝削階級。
農業生產開始出現穩定的剩餘為這個剝削階級提供物質基礎。管理糧食的人往往成為特權份子。為了管理廟宇的物業的收支,僧侶發明了種種記錄符號,而且因此還逐漸享有特權,雖然名義上他們仍是氏族的僕人。在米索不達米亞,最早的被剝削階級並非如恩格斯所言,來自戰爭中的俘虜,而是來自從前的獨立小農。他們被僧侶驅迫而變成其附庸,為一口飯而要被驅使去挖掘運河及服兵役。
《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一書並不只談階級和國家的起源,而且還談到婦女受壓迫的起源。它的主要觀點,就是:直至階級產生之前,女人都不曾附屬於男人。
「在歷史上出現的最初的階級對立,是同個體婚制下的夫妻間的對抗的發展的同時發生的,而最初的階級壓迫是同男性對女性的奴役同時發生的。」
「在舊大陸,家畜的馴養和畜群的繁殖,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財富的來源,並產生了全新的社會關係。……
根據當時社會的習慣,丈夫也是食物的新來源——家畜的所有者,而後來又是新的勞動工具——奴隸的所有者。但是根據同一社會的習慣,他的子女卻不能繼承他的財產,因為關於繼承問題有如下的情形……
根據母權制,就是說,當世系還是只按女系計算的時候,並根據氏族內最初的繼承制度,氏族成員死亡以後是由他的同氏族親屬繼承的。財產必須留在氏族以內。
所以,畜群的所有者死亡以後,他的畜群首先應當轉歸他的兄弟姊妹和他的姊妹的子女所有,或者轉歸他母親的姊妹的子女所有。他自己的子女是不許繼承的。因此,隨著財富的增加,它便一方面使丈夫在家庭中佔居比妻子更重要的地位;另一方面,又產生了利用這個增強了的地位來改變傳統的繼承制度使之有利於子女的意圖。但是,當世系還是按母權制來確定的時候,這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須廢除母權制,而它也就被廢除了。
母權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丈夫在家中也掌握了權柄,而妻子則被貶低,被奴役,變成丈夫淫欲的奴隸,變成生孩子的簡單工具了。」(註四)
不過,恩格斯所描繪的「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其間的具體過程卻有欠完善。他沒有說明,為什麼在這個新的階級社會中,必然要由男性來統治。他說男人變成為食物及生產工具的生產者,而這必然給他們佔有權及對剩餘物的控制權,而且要將所有權傳給兒子而非妻子的親屬。但他沒有說明,為什麼他們數以千年以來都是與他們的姐妹的子女們保持至親關係之後,忽然間會產生了另一種想法。哥頓‧蔡爾德(Gordon Childe )及埃尼斯脫‧弗里克(Erdtine Frieal)提供了另一種解釋。他們指出,所有有關耕種、製作農具、保存谷物等知識,最早都是由婦女發明。他們還發明了陶器、紡織。因為她們的貢獻,她們很受尊重。這就是「母權制」流行的原因。但是,一旦在農具上由犁代替了鋤頭及挖掘用的棍子,一切開始改變。原本畜牧已經是男性的工作。犁之出現進一步使耕種變成男性工作,大大降低了女性在生產中的位置:
「犁……使婦女免於大部份嚴苛的苦工,但是卻剝奪了她們對谷物的控制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社會地位。在野蠻人中,用鋤頭耕田的多是婦女,但用犁犁田的,則多是男人。在最古老的蘇美人及埃及人的文獻中,用犁犁田的也都是男人。」(註五)
這是因為鐵犁太笨重,不適宜由經常負起懷孕及背負孩子的婦女使用。
在遊獵社會中,每個婦女不能生育及撫養太多子女。反之,農業社會的定居生活,使婦女可以生育多些子女,而生育率高,意味著更多的未來勞動力。所以,站在整個社會利益來看,要保護婦女免於從事足以危害其安全的活動,例如戰爭、長途跋涉及繁重的農業勞動。所以當社會仍主要採用鋤頭和棍子從事耕種時,婦女仍是主要的食物生產者,而一旦轉變為犁或畜牧時,婦女就不再是主要食物的生產者。前一種工具的使用自然都是艱苦工作,但不像第二類工具那樣會影響到婦女生育。在這裡,對於社會而言,婦女的生育作用比供應食物更為重要。但這樣,他們也就從生產領域中被排擠出去,而耕種恰好又是能夠帶來最多剩餘的經濟活動。
只談到犁及畜牧自然是不足夠的,因為在新大陸,早在歐洲侵略者帶來犁之前一千五百年,便已存在階級。不過,在那兒,農業還是一種繁重的勞動,因為人們開始使用灌概技術。此外,還有一些逐漸增多的活動是婦女難以參與的,就是長途貿易與戰爭。所有這些活動都由男人參與,而且助長一群受到尊重的人變成統治階級。
大部份肩負了新式生產活動的男人都沒有變成統治階級的一部份。大多數犁田的男人不曾成為權貴,如同多數士兵沒有變成軍閥一樣。但新式生產方法助長了古老的血緣關係及建築於其上的合作生產組織之崩潰。
只要多數食物生產是由女性進行,那麼,很自然地土地及其他生產資料就理所當然屬於母系一邊。女人及其配偶,會預期他們女兒照舊在日後耕種母系社會的土地並在他們年老時由女兒供養他們。土地並不傳給兒子,不論對父或母來說,都無關重要,因為反正都不是由他負起主要的食物生產。
一旦主要食物生產由男人負責,情況就改變了。一對夫婦必須靠生育下一代男性來確保他們在年老時有人供養。任何單個戶口之生存,依靠上一代與下一代的男性之間的關係,多於女性之間的關係。依靠父親的姐妹的兒子(他們耕種的乃是由其他血緣親屬——即其妻的親屬),及不上依靠自己的兒子。所以有需要令兒子始終留在父母家。父系社會就這樣與生產的邏輯相吻合,並由此取代母系社會。
從前那經常轉換耕地的做法,逐漸為循環耕種一個固定田地所代替,也助長上述趨勢。它需要採取種種改良土壤的措施,而這些措施往往延伸超過一代。這些工作也主要由男人負責。這一切也促使人們更為著重男性世系的關係。
最後,階級及國家之興起,削弱了血緣關係,而一旦男性成為剩餘的主要生產者,更助長了低下階級男性地位比女性高。新興的國家,要這些男人負起向國家提供剩餘谷物的責任。而這些男人也要全家應付這些責任,因此成為工作的指揮者及消費的控制者。
階級及國家的發展,以至父系代替母系,都是一個橫跨百年甚至千年的過程。這個轉變是一個漫長而辯證的轉變。父系之代替母系,助長了男性支配社會資源的地位。而這又反過來促使在各戶口內父系轉變為父權主義。父權主義又鼓勵了男人在階級與國家機器中享有統治地位。他們把從前血緣社會有關婚姻的制度,轉變為有利自己的形式,從而也把從前血緣部落間互惠主義的聯婚,改變為「交換婦女」,旨在使更多資源落到統治男性手中。
但是恩格斯強調,女性受壓迫既是從歷史中產生的,它自然也是隨著歷史的發展而變化。婦女的受壓迫可以追朔到人類社會開始出現生產剩餘,因而開始出現階級和國家的時代。自從那時開始,婦女便被排擠於社會生產之外,成為家庭奴隸。但這個狀況,隨著資本主義之興起,已經開始改變了。
「只有現代的大工業,才又給婦女——只是給無產階級的婦女——開辟了一條參加社會生產的途徑。……
婦女的解放,只有在婦女可以大量地、社會規模地參加生產,而家務勞動只佔她們極少的工夫的時候,才有可能。而這只有依靠現代大工業才能辦到,現代大工業不僅容許大量的婦女勞動,而且是真正要求這樣的勞動,並且它還越來越要把私人的家務勞動溶化在公共的事業中。
此外,自從大工業迫使婦女走出家庭,進入勞動市場和工廠,而且往往把她們變為家庭的供養者以後,在無產者家庭中,除了自一夫一妻制出現以來就扎下了根的對妻子的虐待也許還遺留一些以外,男子的統治的最後殘餘也已失去了任何基礎。」(註六)
但是資本主義現代化大生產畢竟只是為婦女解放奠定物質基礎,而不會自動解放婦女,尤其是工人階級的婦女。婦女必須起來,努力奮鬥才有可能解放自己。
註釋:
註一:《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恩格斯著,馬恩選集第四卷,93頁
註二: E . Leacock : "Women's Status in Egalitarian Societies", in "Myths of Male Dominance", P.139-140
註三: R. Ardrey, African Genesis ( London 1967 ) P.300-399
註四:同註一,48—52頁
註五: V . Gordon Childe : WhatHappened in History, P.52-3
註六:同註一,158頁,67—70頁
先驅第32期, 199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