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与女性主义在美国
丁 锄(台湾)

编者按:

这是一篇台湾朋友写的文章,她从女性主义的角度,不但把一些抽象名词,如后现代,解构主义,语言派,多元决定论等解释得较为明白易懂,而且加以批判其思想内容,并指出这些理论如何与现实的妇运脱节,不能成为争取广大妇女权益的取向,对妇运参与者(不论台湾还是香港)很有启发性及参考价值。
本文论点简洁清晰,是那些只会生吞活剥时髦理论,脱离现实的知识分子没法比拟的。

拉美等国有某些妇运团体根本拒绝「女性主义」这个名号,认为这个字眼代表的是美国白种资产阶妇女的社交活动,而不是世界妇女的解放。
强调男女特质的本质论是有问题,白种资产阶级狭隘却全称式的女性主义也值得批判,但难道将女人解构为虚构的文化产物的后现代便能提供答案,给女性主义找到一条正确的理论和实践的出路?
后现代虽然企图超越「本质论」,提出了社会建构的概念,但始终无法清楚解释它所谓的「社会建构」的物质基础。
「团结就是力量」绝不是一句感性的口号,它是一个鲜明的政治立场。可惜这个简单的道理已经被后现代视为丑陋、教条、没有人性。其实,受压迫人们自求解放的历史在在证明只有集体才能打破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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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女性主义作为一种思想大量出现,至今不过二、三十年,但其发展却极为可观。今日,美国各大学院校开设的妇女研究课程多达几万门,而各种有关女性主义的著作、演说、展出不但数量惊人,其细目更令人眼花撩乱。然而,讽剌的是,妇女运动却一天一天在衰退中,妇女处境也一步一步地在走下坡,不但妇女贫穷化的现象日甚一日,就连当初拼命争来的堕胎权和名目上的平等就业权也岌岌不保。
为什么会这样?女性主义不是为妇女解放而存在的吗?怎么会当它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候,妇女运动、妇女处境却一日日地沉沦?
基进派口口声声说是自由派取得妇运主导权的必然结果,自由派则怪罪于政治气候的大右转。Susan Faludi的《
反挫:谁与女人为敌》就是一个例子。如果我们不一头栽进她们的叫阵、骂街中,就可以发现一个各派共通的可悲现象,那就是理论与运动的分家。早期妇运与女性主义研究二者合一的政治理想没多久就幻灭了,妇运逐渐沉寂了下来;女性主义则从寻求女性解放的道路矮化为关于女性的研究(从 for women变成about women),其当初为妇运服务的政治性、运动性逐渐为学术性所取代。
正当学院里的女性主义者们忙于日益繁复精细的理论探讨,她们口口声声宣称要关心的妇女同胞却对这些理论日趋冷漠,甚至拒绝与「女性主义」这个名词挂钩。美国的女性主义不但在当地行动无力、遭受冷眼,在国际间也频频被质疑。近年来在拉丁美洲国家里有很多妇女团体一直积极地活动。例如智利妇女在美国扶持的皮诺切军事独裁政权之下所组成的各种妇女反抗团体——从女工工会、政治受难家属联谊会、到贫民窟社区组织,二十多年来一直不断推动各式各样的运动。但这些妇运团体则根本拒绝「女性主义」这个名号,认为这个字眼代表的是美国白种资产阶妇女的社交活动,而不是世界妇女的解放。
美国女性主义者对这些挑战有什么响应呢?一方面加倍怪罪父权这只猛兽威力无穷,使得她辛苦努力无法见效,一面则怨叹妇女没有女性意识、不知争取自己的权利,就是鲜少检讨自己的理论发展以及学术路线是否有问题。
美国女性主义这种理论与日常斗争脱离的倾向,在近年来以后现代主义为主导的发展下尤其明显。后现代主义以批判先前的女性主义出发,挟其号称解构西方传统思想、颠覆父权文化的腾腾锐气,震撼了整个知识圈,并迅速地在人文与社会科学各领域中发展起来。一向对西方流行思潮趋之若鹜的台湾当然也不落人后,自八十年代以来就不断介绍、引进,至今俨然成为显学。生吞活剥一直是台湾学术圈的恶习,这对沽名钓誉的学者固然无伤大雅。但是,对严肃的台湾妇女运动工作者而言,唯有批判性的学习与引进才有益于我们打破迷障、正确认识世界,从而改造世界。
美国的后现代主义到底是在什么情境下产生的?它对女性主义起了什么作用?它对女性受压迫的根源和目前的处境提出了什么看法?又对妇女解放提出了什么样的政治上的实践道路?这些是本文要探讨的问题。
女性主义的本质论传统
后现代作为社会理论的一个学派,很重要的一个成份是它对本质论的批判,因此,首先我们得谈谈女性主义里的本质论传统。
基本上,本质论者认为有男女特质的存在,但是,在这个基础上却派生出两种对妇女受压迫不同的解释。第一种观点认为女性的特质是造成她在社会上无法和男性一样自由发展的枷锁,因此,解放意味着挣脱这些特质,以便和男人一样在社会里充分发展,这个观点的主要代表人物是西蒙波娃。另一个观点则恰好在肯定女性特质,彻底排斥男性发展模式。它认为妇女受压迫是由于妇女的特质被一个赞扬暴力和个人主义的男性文化所贬抑,因此,解放之在于拥抱、发扬较优异的女性特质(例如神学家 Mary Daly 即指出男性暴力的无所
不在,强力主张女人爱女人;心理学家Carol Gilligan认为女性有异于且优于男性的心理特质)。她们并且将男女特质的差异直接联系到现象界,而做出种种两性特质消长的社会理论。譬如说,女性尊重自然、爱好和平,男性喜欢征服、驾驭,由于男性窄制,于是,女性被歧视、自然受破坏、到处有战祸。唯有将女性特质重新发扬,两性平等、生态平衡、世界和平才可望达成。这个论调的衍生物包括时下极为流行的几种类似宗教活动的女性主义运动,譬如:与新时代运动( New Age)一搭一唱的灵性(Spirituality)运动,以及强调恢复女性自尊(Self-esteem) 的内在革命运动。
不论是鼓励妇女从女性特质挣脱出来的两性平等发展论、或是宣扬女性特质的女性中心论,其基本前提都在于认为两性有着本质上的差异。这种本质论在八十年代开始受到挑战,一群受到法国解构主义影响的女性主义者提出了质疑。什么是女性特质?难道我们目前女性身上见到的、或一般认为阴柔的特征就是女性特质的表现?她们指出不但两性差异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的事实,而纯粹是文化建构的产物,甚至「女人」也不是一个自然的范畴,而是由特定社会、文化所决定的。
这派的女性主义者自称为「后结构主义者」,或稍后在八十年代中成为主流的「后现代主义者」。她们怀疑任何「本体论」,不认为有可能或有必要建立一套理论来说明妇女的压迫。因为,世界上只有各种错综复杂关系下产生的女人,而没有一个自然范畴的「女人」。因此,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理论可以用来含括这个范畴。
为什么「女人」做为一个范畴的概念会被质疑并否定?这是因为以往对女性问题的分析往往是在一个西方的 /白种的/资产阶级的/异性恋的架构下进行的,由于它无视于妇女之间种族、阶级、性取向的差异,却宣称代表全妇女的经验。于是逐渐受到黑人、少数族裔和同性恋者的质疑﹝注 1﹞,指责其将本身的经验扩大为普世妇女的经验,并且宣称代表所有妇女发言的做法。后现代主义由于排斥「本质论」,强调每个主体的差异性,很快便搭上这班对白种资产阶级泛论加以讨伐的列车直驶而去。
从本质论到后现代
强调男女特质的本质论是有问题,白种资产阶级狭隘却全称式的女性主义也值得批判,但难道将女人解构为虚构的文化产物的后现代便能提供答案,给女性主义找到一条正确的理论和实践的出路?在它否认「女人」做为一个范畴时,是否同时忽略了女性活生生的具体生活经验,从而扼杀了女性做为一个群体来发言和战斗的集体基础?
首先,我们必须指出「本质论」对两性特质做先验式的肯定和探讨、这是非历史和非政治的。她们急于定义男女特质,指控「父权」对女性经验、价值观、文化等等的贬抑,却无法说明两性差异的来源以及「父权」的历史源由及其社会机制。于是「父权」被视为自古存在的法则,并且无限放大,非但是女性受压迫来源,也是其它一切压迫的根源。另一方面,既然她们未将「父权」放在历史发展和社会关系的脉络中去考察,也无法想象它可能在历史条件和社会关系的改变中被消灭,这也难怪她们的出路只能变成「发扬女性特质」之类的道德诉求:所谓女性本身要勇于如何如何;男性要了解、接受什么什么。我怀疑这种喊话和善良的期待如何能成为受迫者政治上的出路。语言派:新瓶旧酒的唯心主义后现代虽然企图超越「本质论」,提出了社会建构的概念,但始终无法清楚解释它所谓的「社会建构」的物质基础。为了便于分析,我们且举后现代中较为主要的两个派别来看:(1)语言派:
第一个派别将社会建构等同于语言活动,这个观点认为所谓的男女特质是由男女在其主体位置的确认过程中所决定的,而语言活动在这确认过程中起着主要作用,因此,男女特质只是语言秩序、符号组合的产物。再者,男尊女卑的社会权力关系是透过父权意识型态机器得以再生产,而语言是意识型态藉以决定意义的必要手段。因此,这个派别特别强调主体与权力、语言、意义的关系。
这个派别对主体与语言相互联系的分析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意义的。语言是人们藉以认识自己、他人和世界的意义指涉系统,它一方面是人类社会的反映,另方面又反作用于人类,制约、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和活动,因此,对语言进行考察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了解我们所受到的意识的制约,提高我们的自觉程度。
但是,我们必须留意这个派别在理论及实践上的错误。首先,它过份高估语言和文化对人的认知活动和权力关系再生产的决定性作用,而不去谈它与社会经济、政治诸多因素的内在联系和相互作用。于是,人们的观念、思想、概念等等意识的产物被视为人们真正的束缚和限制。这种意识决定社会存在的观点在一定程度上和本质论是相同的,都是唯心的。这种唯心论不但妨碍我们正确地认识世界,同时,也会导致错误的实践。因为,既然人与人的关系,人的思维举止、受到羁绊都只是意识的产物,那么,我们便只要同意识作战就好了﹝注 2﹞,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将努力和希望寄于对父权意识型态及语言结构的对抗上。意识型态虽然对社会权力关系的再生产扮演着必要的角色,但对它的意义系统的颠覆,并不意味着一个新的权力关系的再生。
(2)多元决定论:偷渡个人主义
另一派的后现代社会建构说我们可称为「多元决定论」。基本上,它认为人类社会是一个复杂的有机整体,其中诸多因素相互联系、相互制约,不可分割。
虽然「多元决定论」者看到社会诸多因素的相互作用和依存,却没能正确理解这些现象,没能看到它们之间的层次性和交错关系,从而把它们的作用视为均等,将之彼此并列起来,对社会矛盾提出了「多元决定」的论调。
这派当中有不少是自称马克思主义者,他们从反对机械唯物论视上层建筑为经济现象的简单显示出发,而强调社会关系的相互作用,却由此走向另一极端;不承认社会诸因素之间有主与从、决定与被决定的关系,从而否定了历史发展的规律,或是偷渡为失败主义的不可知论。
「多元决定论」者总是很认真地批判现存世界,他们当中并有许多人以颠覆各种压迫体制为职志,但由于他们对社会矛盾的「多元决定论」以及对历史发展的不可知论,使得他们的实践也只能是随兴而散漫的。我怀疑这种告慰良心的知识分子造反是否真能改造世界?
「多元决定论」做为女性主义的一种理论产生了什么作用呢?首先,它同白种资产阶级女性主义进行斗争,指出其中心主义是对其他不同种族、阶级、性取向的女性的漠视和压迫。在这个意义上它是进步的。但是,我们必须留意它在强调主体的特殊性和差异性时所挟带的个人主义。表面上,她们堂皇地谈论对女性的多元复杂性的尊重,但却由此走向另一极端,对任何有关集体的理论探讨和政治实践予以排斥和敌视。难怪她们在实践上只能有虚无游离的表现,却还自豪为「边缘战斗」。
「团结就是力量」绝不是一句感性的口号,它是一个鲜明的政治立场,表明了任何弱势者只有团结起来,靠集体的力量才可能对抗压迫,任何以个人努力来达成自我救赎的说法都只是压迫者用来瓦解被压迫者的团结,以使其支配能运行不坠的神话。可惜这个简单的道理已经被后现代以各种「特殊性」、「多元性」的繁杂细致的论述所掩蔽了。集体被视为丑陋、教条、没有人性。其实,受压迫人们自求解放的历史在在证明只有集体才能打破枷锁。
拒绝集体,就是拒绝实践!
集体与差异那么,究竟我们要怎样来看待女性之间的差异和行动集体主义的关联?难道只能在强调整体却漠视差异或是尊重主体性却排斥集体主义之间徘徊?首先,我们必须理解没有一个叫做「女性」的阶级,女性在不同的生产关系以及由此建立起来的各种错综的社会关系底下自有其不同的社会位置和利益,不可随意套用「女性阶级」一词来加以均质化。因此,我们必须对各种一言堂的女性主义加以批判,(尤其是白种资产阶级
学院派的观点);诚实地面对女性基于种种社会关系不同所具有的差异,但不惑于这些复杂的差异而陷入多元论的泥沼里,而是坚持人类社会有归根结底起最终决定作用的动因。我们要对它做系统化的认识和考察,以便在复杂的表面差异下找出共通的经验和利益,并在这个基础上团结起来,与其它受压迫的人们结盟,共同为人类的解放来奋斗。
颠覆父权或是颠覆父权解释世界的词句?
后现代虽然满口解构、颠覆、战斗等等震撼世界的词句,但其唯心论与理论界的唯心传统不谋而合,故在学术圈大步前行。其理论被当做商品一样消费为硕、博士论文;其颠覆的外衣更吸引着迷惘的反叛青年,大家互相梦呓着晦涩难懂的语言,却以为在对体制进行颠覆,他们似乎忘了,他们所反抗的只是解释世界的词句,而不是现存的实际的世界。
后现代主义由于学术性高、术语艰深,只在学院内大行其道,其自称为「批判性实践」,实际上对现实的社会生活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更遑论对女性的解放在理论或实践上能有什么促进作用,顶多只是逼人改改词句( 譬如 :Chairman 改成Chairperson之类)。如果说它在美国本地的批判性实践都成了问题,我们还能继续不加批判地引用,甚或视为典范吗?我们能视它为台湾女性主义发展的灯塔?它能照亮台湾妇女的前途吗?

注释:
﹝注 1﹞ 请参见Angela Davis, bellhooks, Marl Matsuda 等人对白种女性主义色盲的批判。对异性恋体制的批判
请参见 Mavilyn Frye, Adrienne Rich等人的文章。
﹝注 2﹞ 对唯心论的批判请参见《德意志意识型态》第一卷第一章。《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20-85页。
先驱第33期, 199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