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懦弱 卅年後的苦果
  1986反核運動

區龍宇

今年剛好是1986年香港反核運動30週年。那次運動我一直參與。最近偶然翻出當年的檔案和記錄,不勝唏噓。雖然事隔30年,其實政治上從未過去,因為當年種下惡因,便成今日苦果。前幾天民主黨的胡志偉還說,對中共信守承諾要疑中留情云云。都被中共賣豬仔賣到前途盡喪了,還疑中留情,奴性是否太強了?這個奴性,在1986年便已盡顯。

1986年的群魔亂舞

1986426日,蘇聯切爾諾貝爾核電廠嚴重洩漏幅射,引起港人擔心當時開始興建的大亞灣核電站是否安全。早在1982年當工程宣布時,我當時所參加的團體新苗社(後來改名為先驅社),在期刊中表示反對,不過當時應者寥寥。直到切爾諾貝爾事件爆發,才驚醒港人,當年5月,由長青社、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公務員工會聯合會等一百多團體成立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反對興建大亞灣核電廠。713日,聯席會議在全港收集了104萬名市民簽名。這可說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簽名運動,至今也沒有打破。

然後,今日所見的群魔亂舞,當日便已預演一通。保皇黨全面動員,實行反反核。親北京學者薛鳳旋,叫反核者不如去跳海。尊子的漫畫才好笑,他畫了一幅牆,上面先有個反核標語,然後前面越來越多的字做跟帖 – 反核與擁核兩派鬥氣,你貼一個,我再貼一個

立法會在休會前,就大亞灣核電廠計劃辯論。港英堅稱毋須暫緩計劃。接著,便輪到行政立法兩局議員到美國、法國和維也納考察後,考察的結果就是各國的核電廠都很安全,大亞灣核電廠應該去馬。我當時的筆記這樣寫:中港當局的態度都很強硬,但是他們在道義上和信譽上都大受損失。中共蠻不講理,港英內部出現分化,機電處長和天文台長對港英的安全保證也表示不滿。立法局的考察團被社會人士譏笑。譚惠珠自相矛盾,左支右絀,初則嚴責李柱銘(說9月份內就會簽訂合約),現在卻證實了。一連串事件增長了群眾信心。一天合約未簽,一天仍抱積極的希望。

張文光賊過興兵

但整個香港上層,面對反核與擁核的對立,都在頓足高喊社會撕裂了撕裂了。這些壓力,很快就在聯席會議中折射出來。司徒華沒有參與聯席,但徒弟張文光則聯席成立後參加了,卻很快成為從內部廢掉反核運動武功的推手。

聯席會議在簽名運動後,籌備上京陳述意見。聯席會議當時有內部通訊,記錄了當時聯席的重要動向。主流派一開始就為上京的態度定調,反覆強調不須強調(施加)壓力;使中國官方能在互諒互讓下接受反核,不會誤會為擴大對抗;是對話,不是對抗

這種對話主義很可笑。既是只針對核能發電,又只是簽名請願,當然就不是要打到共產黨了,當然是對話了。不過,張文光等人的意思,事後證明,不是這樣,而是指要嚴嚴限制運動超越他們的控制範圍,並且一有機會便在內部捏死運動。這在8月中開始討論後續工作時便暴露無遺。我手上的內部通訊,記錄了823日大會會議就將來行動的辯論和決議。主要的爭論有兩條,一個是幾時搞集會,是在簽約前還是簽約後;一個是在何處搞,在維園還是摩士公園。

力謀縮小運動

現在如果有人再搞反對興建核電廠的行動,當然會盡量在簽約前了。豈有自己選擇在米已成炊之後才張聲反對呢?當時一小群運動參與者(包括我所屬的新苗社)好多次遊說大家在928日簽約之前搞集會。信不信由你,張文光和夏文浩等人,缺贊成拖到十月簽約之後來搞。張文光更威脅,如果在維園搞,教協就會退出聯席。這對於他們獲得多數非常有用。下面是會議記錄:

“105日在摩士公園舉行集會:贊成:23,反對:5

928在維園集會:贊成:10;反對:28 “

上述記錄也顯示了,兩種意見在何處搞也是對立的。維園比較摩士大很多,交通也方便得多,如果想盡量發動群眾,當然首選維園。在接下來的幾場會議,張文光等人卻力主在摩士,理由是人數不夠一萬怎麼辦?呵呵,你簽約後搞,賊過興兵,民氣都給你弄散了,人數不夠的擔憂,便好像很真實了。其實所謂理由,都是歪理,不過是為了盡量縮小運動而已。

1986年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的大型集會。

不容民眾發聲

接著在915日聯席會議大會再討論集會的細節。這時再發生爭論。內部通訊11期所記會議有以下記錄:

關於105日集會是否容許台下發言:

各會對程序內應否有台下發言,有不同意見。部分認為民眾大會理應有民眾在台下發言。反對者則認為台下發言難控制,並認為聯席會議的代表性比台下的個別人士為強。

新苗社區龍宇動議:

大會上容許20分鐘台下發言。可中斷破壞者發言,並由主持宣布大會對此發言不負責任。(不通過)

這些後來成為民主黨/支聯會核心的主流泛民,搞的集會從不容許台下發言,理由都是發言難以控制。而當時主張容許的人,已經作出讓步,就如我的動議所顯示的。經歷過傘運的人,看到這種理,大概會覺得豈有此理。在超過兩個月的時間裡,金鐘大台雖然很後期才有台下發言,結果有沒有不可挽回的破壞呢?沒有。只有百家爭鳴。聽眾對立場差勁的人,往往報以噓聲,並非沒有判斷力。其實沒有判斷力的,反而是這些時刻擔心民眾太愚蠢,容易被人煽動的所謂民主派。

然後終於到了105的摩士公園集會了。我至今保存當時聯席發出的單張,上面寫有五六條大會規則,其中第3條是:

未經聯席會議許可,任何個人或團體,嚴禁攜帶及使用擴音器、派發單張或作任何宣傳。

一切要我批准

未經許可嚴禁任何宣傳?連支持反核的,也不能宣傳嗎?都要預先批准嗎?傘運失之於太無紀律 連真正使用暴力去破壞運動的人,不只容許,甚至退讓,鑄成大錯。但卅年前的反核集會,居然紀律嚴密如共產黨!誇張一點說,放個屁可能都要預先批准。他們的特點是,對於中共,軟弱太甚,對於民主左翼,則嚴厲如共產黨。這套把戲,後來在八九民運便全面大規模應用了。

不過,當時的反核運動,有趣之處就是主流派並非只排擠打擊民主左翼,而是任何為中共所討厭者,都排擠打擊之。內部通訊2期所記的727日會議記錄便很有趣:

執委會反對十月革命(應為十月評論-)、中國之春、革馬盟加入聯席會議。

近年香港亦有反核的遊行和集會。

打擊一切不見容於中共者

不容十月評論和革馬盟加入,這個可以理解,因為他們是左翼。為何連中國之春都要排斥呢?原因很簡單,因為中共討厭嘛。當時主流派的核心者,即參加了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的司徒華,雖無參加聯席,但透過張文光,使用種種手段,確保反核運動不會惹中共不高興。否則,如何可以令中共安心,讓自己九七後參與治港班子呢?到今天胡志偉仍然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其來有

尤其是一個月後,他們就要發起民主促進會,搞11月的高山大會呀。不先排擠所有為中共不喜的人,如何向中共交心呢?

平心而論,主流派對中共奴性立場,並非反核運動不成功原因。但主流派這種奴性,對於剛剛起步的民主意識,無論如何都是打擊之而不是促進之,這就罪莫大焉了。這導致人民,從中上層到下層市民,對於何謂民主,實不了了;對於中共的幻想,亦實在虛妄。這些弱點,到傘運便暴露無遺。而這個責任,首先便歸主流泛民,特別是民主黨及其前身。民主派不可能擔保戰成功,但民主派應該任何時候都盡量啟發民眾,提高民眾的議政參政能力,也同時從民眾學習,不假扮救世主。這點一定可以做到。做不到便是不稱職;做相反之事,便是罪過了。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很快11月的高山大會到了。這次輪到新苗社被拒之門外了。當時民促會只敢提出要求九七後實行一半直選。循序漸進嘛。我們認為目標太低了,提出要全面普選。中共是否容許並非重點,因為民主從來都靠人民自己爭取。不過,於求同存異,當時新苗社仍然想加入民促會。但收到的答覆是,你們要求太高,與本會立場不一致,所以拒絕了。

凡講起香港民主運動,主流泛民都一定從11月高山大會講起。如此,便一筆抹殺掉1970年代的反殖民主運動了。不止如此。主流泛民努力縮小運動,拼命打擊民主左翼,結果是更加削弱民運,更無力爭取到民主。罪莫大焉。當然了,歷史總是勝利者寫的,幾十年來他們都令市民相信,得不到民主不是他們路線有錯。不過,歷史又總是頑強地要顯露真相的,無論如何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