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四金磚+全球金融

——你拉我扯,齊落漩渦

崔克. Patrick Bond

20151127

翻譯:毛翊宇  校訂:區龍宇

編者按:崔克.是南非KwaZulu-Natal大學教授,也是大學的公民社會中心負責人。他在德拉任內曾出任經濟顧問,後來隨著南非黑人新政府日益傾右,而疏遠並抨擊之。所謂金磚五國,即巴西、俄國、印度、中國及南非。)

1130日,中國政府發行的貨幣人民幣將與美元、歐元、英鎊和日圓並列,享有被國際貨幣基金(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認可為國際儲備貨幣的地位。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將步入世界多元主義(而非只有美國單一霸權的)新紀元呢?又是否能為混亂的全球經濟帶來穩定呢?如同中國人民銀行宣稱的:「為中國和世界帶來雙贏的結果」?

還是相反,預示著全球極端不平衡發展的每況愈下、金融危機的越演越烈,及中國經濟盈餘繼續被濫用,即用來拯救既腐敗又脆弱的國際金融機構和少數特權菁英?

就中國人民銀行那份樂觀聲明,我的解讀,乃視「中國」這個詞專指一小撮北京新自由主義經濟官僚集團以及上海諸金融機構,而「世界」則視為一套搖搖欲墜的資本主義體系,這套體系因其高度投機性之金融中心而週期性痙攣。

自華爾街1987年的經濟崩盤後,這些金融中心就享受著來自華盛頓的最後擔保(聯邦儲備委員會和財政部),而它們自身又有幸因中國大量購買美國國債而得益。中國所購美債,在2013後半年達到1.3兆美元的總額之後,上升的進程才終於反轉,中國售出淨額1000億美元的美國短期國庫券。

但北京仍有多達三分之一的外匯儲備是美國債券,也是美國發放總額的五分之一。從美國方面觀之,總額6兆美元的短期國庫券則占所有美國對外負債的三分之一。

中國早已和華盛頓的聯會、財政部等癲狂印鈔集團成了一丘之貉。中國特權菁英需要美國把借貸能力轉化為購買力、再轉化為中國出口,這層關係對中國而言太重要了,要捨棄它根本是天方夜譚。

除此之外,北京還有很多國內的經濟問題要操心,例如政府債務過高、二線城市的房地產市場崩潰,以及今年中股市大跌導致市值蒸發3.5兆美元。如果倫敦銀行界的估計正確,由於人民幣受到IMF認可、其地位得到全球資產階級的尊重,將會有1兆美元的國際資金流入中國資本市場。

這股資金的流入,將會抵消20158月北京讓人民幣貶值2%的影響,讓整個系統至少在表面上更加平衡(因為目前除香港以外人民幣交易尚屬罕見),但實際上仍然困難重重,除了未來中國債務危機可能蔓延到國際金融體系,國際金融體系的衰退也可能影響中國。同時,中國也很可能為了自己的利益大力支持IMF的信貸擴張政策。

這個困境是否有解決之道?能否擺脫中國和西方之間金融體系的死亡交纏?對於金磚五國的其他成員,能否藉由支持查維斯(Hugo Chavez)成立的南美銀行(雖然此銀行少了巴西的支持將無以為繼)而免於災難?或者拒絕償還所謂的「惡債」(如厄瓜多爾於2009年所做的),或者實施嚴格的外匯管制(如馬來西亞於1998年為了遏止資本外逃的措施),或者堅持國家應當控管當地金融機構,而非被其反制?

俄國較有能力另覓出路,雖然,也得面對西方的局部金融制裁。除俄國之外,其他金磚國家是做不到的,而這要歸罪於當權的官僚,及其奉行的新自由主義。舉例而言,在金磚五國的應急儲備安排(Contingent Reserve Arrangement, CRA)成立之初,制度的設計就奠定了:金磚五國對紓困貸款的需要越急迫,IMF的力量就越強大。應急儲備安排的章程規定,借貸者要求的融資若達到最大借款額度的30%,就必須赴華盛頓與IMF商結構調整計畫。要說這種制度是比原先的國際金融秩序較佳的替代方案,實在令人難以信服。

金磚五國簽署的應急儲備安排於九月下旬剛開始運作,歐巴馬(Barack Obama)於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訪美之際發表的聲明,印證了他們的司馬昭之心:「中國在維繫、增強和使國際金融機構更加現代化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對於中國向亞洲等地的發展與基礎建設項目,提供與日俱增的融資,美國樂觀其成。」

事實上,歐巴馬於今年稍早,就被中國政府先勝一籌,當時,歐洲和IMF/世界銀行/世貿等等機構(統稱布雷頓森林體系),不理美國的反對,支持北京籌備的亞洲投資開發銀行。現在,歐巴馬只好擺出言歸於好的姿態,宣佈「美國承諾,將盡快實施IMF2010年通過的配額與治理改革方案,並確保配額的重新分配有利於新興市場和開發中國家。」

然而這個承諾卻有可能落空,因為美國國會裡的共和黨議員,已經連續五年阻擋相關的配額投票權改革,他們擔心美國在IMF裡的權力被削弱,哪怕是些微的限縮亦不退讓(例如將美國的投票配額從17%降低為16.5%)。這股典型的右翼民勢力,令歐巴馬始終不忘維繫美國對IMF事務的單方面否決權,不讓美國分配到的投票配額滑落至15%以下。

IMF投票權改革的要求,主要來自2010年的方案實施,其一旦實施,一些國家的投票權就會增加,例如:中國+37%、巴西+23%、印度+11%和俄國+8%(南非無法從2010年的議定拿到好處,依照此方案其投票配額反而將下滑21%)。

那麼哪些國家會在2010年方案的框架下喪失IMF投票配額呢?其中多半是南方國家:奈及利亞-41%、委內瑞拉-41%、斯里蘭卡-34%、烏拉圭-32%、阿根廷-31%、牙買加-31%、摩洛哥-27%、加-26%、阿爾及利亞-26%、玻利維亞-26%和納米比亞-26%。由此可見金磚五國標榜的與南方國家團結也不過如此。

歐巴馬這方面的回應則是:縱使美國把中國摒除於跨太平洋貿易夥伴協議談判,「美國支持中國於2016年擔任G20峰會的主辦國,」畢竟,中國仍會「扮演全球經濟成長的引擎並促進國際貿易與投資。」

實際上,中國注定成為全球經濟危機的製造者。雷根政府的前預算局主管暨華爾街投機客斯托克曼(David Stockman),雖然並非總是可信任之人,但卻曾經尖銳批評中國統治菁英道:「自2000年至今,他們讓政府債務從2兆美元上升到28兆美元,藉此無止息的大興土木、投注在華而不實的公共建設和氾濫浮誇的工業生產項目。舉例而言,中國一年的鋼鐵產量達11億頓,比國內需求高出4-5億頓,這些過剩的產量永難持續賣出並使用。」

南非鋼鐵業是中國產能過剩的最大受害者,近來第二大的耶弗拉茲鋼鐵廠(Evraz Highveld,所有者為俄國大亨)以及許多附屬於世界最大鋼鐵集團阿塞洛米塔爾(Arcelor Mittal,所有者為印度大亨)的鑄造廠紛紛關門。南非貿易和工業部長戴維斯(Rob Davies,南非共產黨黨員)實施的10%關稅保護對解決困境來說根本是杯水車薪。國內的鋼鐵產業已經哀鴻遍野了,但對中國生產過剩這個病根,官方無從救治。

因此,以輕浮躁動、盲目跟風和短線炒作聞名的投資銀行,即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已經放棄金磚五國了。這間玩弄美國房貸和其他「有毒」資產、將全世界拖入金融海嘯的投資銀行,於118日將自家的金磚四國(沒有南非)投資基金關閉了。

高盛的金磚四國投資基金在2012年的鼎盛時期一度達到84200萬美元,然而至今卻大幅下降88%,截至這個月只剩下9800萬美元。同期間包括高盛在內的其他投資者們彷彿被黯淡的前景嚇壞了,總計有150億美元的資金從金磚四國抽走。

在這個經濟情勢混沌的脈絡下,IMF對人民幣的接納意味著大家都為下一波的金融市場紓困,做好準備。這個紓困可能類似2008-13年聯會實施的「量化寬鬆」,也可能類似2009IMF通過特別提款權為全球經濟注資。如果接下來的幾個月一如大家可預期的,經濟衰退之風又起,那麼金磚五國,尤其是中國,所起的風將會無比強勁,搖搖欲墜的西方金融體系勢必面臨極大的考驗。

金磚五國本來不該如此。但五國之間的權力平衡,決定了他們不只對世界金融體系並未採取反帝國主義的立場,反而甘當次等帝國主義國家(即支持帝國主義的次級大國-譯按)。舉例而言,普勒托利亞(南非首都)當局最近派駐了兩名金磚五國新開發銀行的主管前往上海,這兩個人原先任職於…你也許已經猜到了:高盛集團約翰尼斯堡分部,他們的名字是馬斯多普(Leslie Maasdorp)和姆博韋尼(Tito Mboweni)。

要改變當今南非的不利局勢,必須有更多來自下方的壓力。

學生運動取得更多勝利,;以便把財政預算重新分配到急需之處,最近的目標是重整明年二月的預算案;

更多針對南非儲備銀行(SA Reserve Bank)的示威,這些示威要求調低利息率(就像今年1027日發生在普勒托利亞的左翼學生反債務抗議,以及約翰尼斯堡多達50000人參與的爭取經濟自由大遊行所提出的訴求);

金屬工人工會重新提出對外匯交易進行控管的要求(為圖利富人,當局今年將資本移出的上限從275千美元提高到70萬美元);

加強社會大眾對銀行家剝削的抨擊(這些抨擊來自普通市民,他們因銀行實行薪資抵押和濫發扣款指示,而成功起訴銀行)。

當中國在國際金融體系這艘鐵達尼號渡輪,調換第一層甲板上的躺椅之際,當金磚五國快速進海中漩渦,以上種種抗爭,給我們帶來些許希望,因為他們等於為身處渡輪艙底的南非人,準備幾枚救生圈。

觀諸國際上,許多救生筏似乎已經備妥或者正在填氣了:歐洲的反財政緊縮抗爭、形形色色的佔領運動、取消債務的呼籲以及第三世界近幾十年來成千上百的「IMF暴動」。無疑的,在企業和銀行肆虐的新自由主義年代,諸如此類的反抗力量難免反覆興起又迅速消逝。

你所在的地方又如何?在下一個2008年式的金融危機來臨前,社會運動和進步力量有所準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