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2015       by marxadmin in思想资源库

左翼视角下的太阳花:
在霸权阴影下捍卫民主和自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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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翊宇

左翼视角下的太阳花(上)
    资本霸权与捍卫民主
        撼动台湾和两岸神经的24

2014318日晚上9点,二、三百名学生冲入立法院议场,隔日凌晨,场外聚集群众多达数千名,和警察成分庭抗礼之势,导致为期24天的「占领立法院」,亦称三月学运或「太阳花运动」。冲入议场的行动,很快占据媒体焦点,除了立院「场内」和「场外」,全国间接参与者不计其数,这场学运经常被拿来与1990年的「野百合学运」做比较,可见,太阳花运动的规模自1990年以来罕见,以抗争强度而言(占领),放诸全球亦不可小觑,对国内甚至国际政治局势的影响,更不在话下。

然而,与野百合学运事隔25年,太阳花运动的积极参与者过半为大学生,这些人多在1990年代后出生,而台湾的社会发展在这些年里改变甚巨,整体政治经济面貌与以往颇为不同,甚至「大学生」身份的社会意义也大幅滑落。2015年至今,由于太阳花运动的冲击,台湾政坛大有重新洗牌之势,执政党中国国民党在地方首长选举中大败,标榜「台独」、「中间偏左」的新兴政党相继崛起,隐约可以看出太阳花运动的余波。与运动相关的思想争论也方兴未艾,有褒有贬、有支持有批判,但正如哲人斯宾诺莎所言:「不要哭,不要笑,但要理解。」

作为一个反对资本主义、无条件支持民主和自决权的马克思主义者,同时也作为太阳花运动的同一代人,笔者相信自身的这些条件,对于深刻理解太阳花运动无非是助力,丝毫不会影响认识的客观性,更甚者,笔者认为,唯有对后太阳花的社会政治做出左翼的分析和理解,才能够深入运动内部并真正回应之。

政治:从军事独裁到资本主义民主

在进入太阳花运动本身,对其过程进行爬梳之前,应该先分析当前时代的政治经济背景,下述背景除了是引发运动的客观条件,更重要的是,这些条件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塑造了行动者的主观意识。社会条件无疑会制约行动者,行动者的意识也无非是社会条件的反映,但这不代表两者直接等同,如果不独立的探究行动者的意识,将无法解释为什么人们会用这种行动、而非另一种行动予以回应。

台湾社会这二、三十年来的发展,可以大致划分为「政治」、「经济」两个范畴。政治方面,台湾于1987年解除长达38年的戒严令,党禁报禁也渐次开放,长期被禁锢的政治自由和言论自由,在人民大众及反对党对统治者前仆后继的挑战下不得不放松;以1996年的总统全民直选为标志,象征着50年来以军事独裁手段统治台湾的中国国民党开始民主化与本土化;2000年民主进步党赢得总统选举、实现政党轮替。

台湾经历1980年代以来堪称剧烈的社会转型期至此,政治体制逐步确立为两党制的资本主义民主制,人民得享有一定程度的民主自由,各阶级在法律上一律平等。然而上述权利与资本主义的私有制和市场经济并行不悖,薪资劳动者阶级虽曾在此波民主运动中扮演一定的角色,但最后在政治上仍未形成鲜明的政治力量,再加上被反对国民党的党外运动收编而终致消散,予人昙花一现之感,甚为可惜。1990年前后出生的这一代,也就是现今正值青年时期的行动者们,即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成长,戒严统治对他们而言,彷佛是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隐藏于幕后,难以辨认却不时影响着人们今天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期资本主义民主制的形成和巩固,塑造了我们对「进步」这个概念的认知,社会冲突对立的两造是「公民社会」和「国家」,不同「阶级」的矛盾被有意无意忽略了,对民主理念的坚持和向往,既是台湾人民的重要资产,同时又有极大的局限。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基本上不是缺席、就是透过隐蔽的方式部分表达,也因为这样,台湾薪资劳动者和青年的意识里留有一片空白,难以直接反映社会真正的矛盾所在。

经济:从殖民体制到垄断资本主义

除了政治外,在经济面向上台湾社会经历的转型也不可谓不大,长期统治台湾的中国国民党,自中国大陆时期伊始就是地主和资本家阶级的政党,对民众的压迫自不在话下。国民党败逃台湾以后,先是接收大量日本殖民时期留下的国营经济部门,后又确立了在美国军事保护下,仰赖美国和日本资本的经济发展模式,可谓「国家资本主义」的典型,又集「极权资本主义」的特性于一身,用高度经济成长和产业发展来巩固自身统治的正当性,打压工人运动同时又高举收入分配政策,以维系社会稳定,这种一贯的思维模式至今仍可以在国民党身上看到。然而,这种发展模式必然遇到瓶颈,尤其是1970年代以降,战后资本主义繁荣在全球戛然而止,令其更形雪上加霜。

1990年前后出生的青年,从小听着「黑手变头家」的故事,更不用说大资本家一个个吹嘘自己「白手起家」的丰功伟业,这种种意识形态,自然有伪造的成分,但也相当程度反映了台湾早期资本主义正在发展时,阶级界线较为模糊,社会流动可能性尚存的现实。但就在这一代青年成长的同时,台湾资本主义正快速发展,其固有本性益发尖锐,台湾资本在中国共产党开始明目张胆的发展资本主义之后,突然思乡心切,赶紧搭上这班剥削中国工农的列车,资本输出这支避免利润率下降和降低台湾薪资劳动者议价能力的利器,让台湾资本如虎添翼。

这个趋势,对台湾资本主义的发展产生诸多重要影响。首先,由于制造业大量外移,使得结构性失业升高,政府公布的失业率数据由1990年代初期的低点1%,提高到2009年的高点5.9%;其次,也使得工会组织率下滑,1994年台湾的产业工会会员组织率约为27-28%,到了2005年只剩下15%。上述不利薪资劳动者的变化,对青年的影响又更大,且光看数据还不够,青年除了失业率远高整体平均,还特别受缺乏保障的「非典型工作」、「低度就业」之苦,纵使有工作,也很多是缺乏发展前景、不稳定或低薪过劳。由于求职不易所导致的工会议价能力下滑、工会的老化,对一整代的青年劳动者产生了极不利的烙印,很少人会把劳动者的薪资福利、工作条件当作「集体」、「政治」问题看待。

因此,台湾薪资水平不可避免的长期停滞,2009年工业与服务业部门受雇者的平均薪资为40,371元,较12年前不增反减,少了1000元左右,近年来大学毕业生的起薪也仅有26,000元上下。薪资劳动者的处境每况愈下,那么社会流动的机会又有多大呢?在1985年台湾大企业和中小企业的销售额各占一半,且大企业只占出口比例的24%,到了2005年,大企业的销售额则突破了七成,出口比例更飙涨到82%,足见台湾资本主义已经渐渐由「自由竞争」走向「垄断」,薪资劳动者藉由积累足够的资本翻身成为资本家,也日益不可能了。

上述这种情形无疑与马克思的经济理论相符,由于资本的积累来自对劳动者的经济剥削,除非有社会革命危机或政治力介入,劳动阶级的相对贫困化和资本集中,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现象。然而在资本主义民主的体制下,由于政府视发展资本主义经济为己任,这些问题不但无法解决,还会进一步恶化。许多青年慢慢发现,上一辈口中那个只要好好努力就能成功的台湾社会,似乎越来越遥远,茫然无助伴随着期望落空而来,社会流动这个资本主义安全阀的削弱,更可能给予资本主义的正当性重重一击。台湾的薪资劳动者,尤其是青年,虽然对资本主义之苦有切身所感,但由于前述诸多结构性的原因,却呈现出一种对阶级批判的失语状态,将社会不满的矛头指向特定的「特权」、「政商集团」,而非资本主义。

国民党从「反攻大陆」到「两岸和平发展」

近年来,「中国因素」四个字在台湾社运里几乎无役不与,这个字眼泛指北京当局透过国际实力影响台湾政局,其实这绝非什么新现象,中国因素的渊源在台湾既深且广,不了解中国的政治发展,就不可能了解台湾。

早在1996年台湾首次总统直选时,北京就对台湾文攻武吓,一时之间台海颇有战云密布之势,更于2005年制定「反分裂国家法」,将其合法动用武力「解放台湾」的意志形诸条文。早年在美军第七舰队保护下的国民政府,如今在台湾已然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但北京在国际上始终戮力打压,拒绝承认这一点,这种行径当然有些荒谬,但其实更可笑的是,1949年迁移到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早年对中共的凶恶态度也不遑多让。蒋介石主张「汉贼不两立」,否认中共政权的合法性,对「反攻大陆」念念不忘,还在岛内四处搜捕「匪谍」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恐共仇共的宣传不绝于耳。

2008年马英九当选总统后却寻求改善与中共的关系,国民党对两岸关系的立场在这几十年间从「反共」剧烈改变成「亲共」,背后的原因究竟为何?答案关键在中共政权性质的转变,这一点如果不从左翼立场予以分析,是很难说清楚的。

中共从「官僚社会主义」到「官僚资本主义」

包括台湾在内的资本主义民主国家,仅管有忽视阶级矛盾等弊端,在形式上仍强调权力分立,人民亦有发表言论或参政自由,而中共至今仍自称为民主国家,但人民却不得自由组织政党发表各种言论。其实以农民军队而非工人运动起家的中共,从来就不是民主的,在1949年取得全国政权之后,镇压了国内的地主和资本家阶级,除了推动土地改革,亦师法苏联发展国有工业,新工人阶级在国营企业里,虽然享有就业、医疗、住房等等福利,但对于党官僚和厂长的命令却只能服从,也不能在政治上反对共产党,党对于内部的异议份子也不遗余力的打压。

按照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的定义,无产阶级取得政权是为了争得民主,若按此标准,中共当然不能说是社会主义国家。但甫革命成功的中共难道支持资本主义?马克思主义者分析政治,不会采取如此非黑即白的态度,依照革命家托洛茨基的理论,像中共这类的政权应该归类为「官僚变态的工人国家」(中国托洛茨基主义者称「官僚社会主义」),专指一小撮党官僚压制工人,垄断政治并享受各种特权,并以财产国有制(与马克思主张的公有制不同)和指令经济(而非劳动者自治)管理社会。

然而这也不等于独厚资本家的私有制和把工人当成商品的市场经济,这就是为什么冷战时期西方国家痛恨中共和苏联,不是因为他们在乎民主自由,而是因为中苏两国确实消灭了资本家阶级的特权,只是并非代之以劳动者的民主,而是代之以党对劳动者的独裁。但这种制度却是不稳定的,托洛茨基表示过这样的意见:如果工人没有发动推翻官僚的政治革命,共产党可能会重建资本主义。

很遗憾,自1970年代晚期以来,中共所推动的「改革开放」正是如此,为了提高国有企业的盈利能力,超过3000万名工人被解雇,至2001年为止,总共有86%的国有企业遭全部或部分的私有化。中国共产党藉特权之便化国产为私产的同时,也不放松对政治的垄断,成了不折不扣的「官僚资本主义」(托洛茨基主义者语),六四天安门大屠杀,更给中共打上了极权暴政的印记。中共从「官僚社会主义」到「官僚资本主义」的演变,就是国民党态度转变的原因,现在不只国民党,连民进党政要都经常出入中国,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国家动不动就扬言武力犯台,这当然是为了台湾资本家在中国经营事业的利益,在台湾,什么无聊的话题都可以拿来蓝绿恶斗,真正超越蓝绿的只有保护资本家阶级的利益。

中共走向资本主义霸权之梦

中国的政治发展影响台湾不仅于此,除了本文所要探讨的太阳花学运就是因反对两岸服贸协议而起之外,其实最近几年来,就有连串社会运动,以「中国因素」为抗议对象。

例如2008年海协会长陈云林访台,国民党政府动用不成比例的警力将台北街头净空,侵害人民言论集会自由,激起学生示威。2012年,在中国累积庞大资本的旺旺集团,继回台收购中时报系、中国电视公司、中天电视台之后申请的中嘉有线电视系统并购案获政府机关「有条件」通过,颇有对媒体舆论形成垄断之势。但旺旺集团老板与中共党政人士关系良好,且曾发表露骨的反民主言论,又有侵害新闻伦理、令旗下记者进行自我言论审查之嫌,因此引发了「反媒体垄断」的学生运动。虽然规模不及太阳花运动,但这场运动就其性质而言,简直如同太阳花运动的预演,如今回过头来审视,足证2014年三月爆发的运动,并非天外飞来一笔,两岸服贸协议在岛内激化的社会矛盾,不但是数年来的累积,更是同一个国际政治情势所催生的。

中国这三十年来的资本主义改革,残酷的「资本原始积累」宛如十八世纪的英国,大量农民因为农村的极度贫穷而流向城市,丰沛的产业后备军和贪污腐败的官僚成就了资本的盛宴,中国今日早已成为「血汗工厂」的代名词,工人阶级的牺牲成就了中国的经济发展,一跃而上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官僚资产阶级的财富和权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正如革命家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所言,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高度积累的资本势必不满足于国内市场,除了市场,还要确保资源和物料的供应,因此政治力在国际上的延伸是必须的。中国想要成为像美国那样的资本主义霸权,就必须挑战美国对其周边国家的影响力,台湾首当其冲。从早期的武力威胁,到近年的经济收买、政治渗透,实力不若美国的中共持续向台湾的资本家阶级招手,彷佛在说:你们想赚钱就得靠我,所以你们必须认可我!

而这招显然已经产生了一定效果,2012年台湾的总统选举,许多在经济上依赖中国的台籍大资本家如王雪红等人纷纷表态力挺「九二共识」,原本埋头钻营的财团突然如此积极干预政治,难免启人疑窦,怀疑背后是否有官方组织者。另外,中共始终不愿放弃武力犯台的可能性,这点从1989年中共处理六四天安门事件的态度就可窥见端倪,中共不能忍受民主,然而台湾社会虽是资本主义当道,但人民却已习惯了起码的民主,资本家阶级固然可以用利益收买,但有强烈民主意识的人民,对中共而言无疑是块烫手山芋,还可能对中国人民产生「不良」的影响。

台湾民族主义与太阳花运动

要理解太阳花运动的动力和后续效应,就不能不面对「台独」或「台湾民族主义」的兴起,姑且不论其具体内容为何,台湾民族主义在青年一辈中的吸引力高涨,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虽然多少借用了上代人的语汇,但却是个全新的现象,须要重新认识,其内涵也绝非能以「反动」或「进步」简单二分。

支持两岸统一的统派,有些以教育本土化解释这个现象;支持台湾独立的独派,则有以「天然独」称呼这一辈青年者,意指生长于台湾当自然而然产生台湾国族意识。很遗憾,两种解释都不充分,前者将政治意识化约为教育的灌输作用,后者将民族主义类比为一种自然现象,而把其社会根源神秘化了,彷佛民族主义不是受具体政治经济环境影响的复杂产物、而与成长背景有唯一对应关系似的。

那么,这股台湾民族主义的潮流究竟从何而来?先看看这个数据,自1989年至2005年,随着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和两岸经贸往来越趋密切,民意调查显示认同自己是「台湾人」而非中国人的人口比例,从16%大幅上升到63%,如果我们把前面述及的宏观政治经济背景纳入考虑,就可以发现,这正是中国尝试走向资本主义霸权的时期。腐败变质的共产党,早已丧失了共产主义的理想,然而,不相信共产主义的共产党,再怎么愚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是自相矛盾,因此中共为了维持自身统治的合法性,除了口头上不反对共产主义,还必须另辟蹊径,不料竟召唤出中国最古老反动的「天朝思想」,摇身一变成「大中华民族主义」,鼓动人民盼望一个国富兵强的新中国,正符合中国向资本主义霸权迈步的需要,堪称古典与现代的和鸣。大中华民族主义在中共统治集团手中,等同压迫国内少数民族和周边国家的工具,总而言之,台湾民族主义正是被大中华民族主义激发出来的。

在霸权阴影下捍卫民主和自决权

但是,太快跳到结论会让我们忽略另一种可能,其实有些统派人士说得并没有错,两岸之间本属同一个民族,在文化和语言上都非常相近,正是因为后来美国的帝国主义政策才分裂。这种渊源本来完全有可能导致另一种对中国的认同,但统派人士总是气急败坏的训斥青年,而不愿看见事情没有往这一种可能发展的原因。原因就出在中共政权自己,不但太过专制,而且后来更变本加厉,发展资本主义剥削自己的人民,还用军队镇压学生运动,管控民众的言论和资讯,其腐烂程度一年比一年更甚,难道有人会心甘情愿生活在这种政府的统治下、愿意跟这样的国家统一吗?不要说台湾,就连香港近年也发展出强烈的离心倾向,这岂不是正好说明了,台湾民族主义的兴起不只是岛内因素使然,中共政权的倒行逆施才是根源。

那么,可以说太阳花运动就是独派人士的胜利吗?答案是否定的,不能把人民支持「民主」和「自决权」的抵抗行动和「民族主义」划上等号。民族主义属于更高层次的意识形态范畴,意指社会各阶级团结在民族的旗帜下,消除内部杂音一致对外。抵抗外来强权固然是正义,但这个「对外」有点玄机,你如果抗议台湾资本家剥削其他国家的工人,可能就会有人来指责你不挺「自己人」了。民族主义就是如此,很难说它本身是好是坏,因为在不同情境下,它有时是进步的有时又是反动的。

因此,如果有人在民族主义的名义下捍卫民主,这个行动无疑是进步的,应当支持,但这和支持民族主义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就以太阳花运动为例,在个别运动领袖身上,的确可以看到较强的台湾民族主义倾向,但对大多数群众而言,真正推动他们前来参与的是对「台湾民主遭破坏」以及「被中国强制并吞」的恐惧,还有对贸易政策「图利少数大资本」的不满,这些诉求构成了整场运动的基调。这些问题,可以说跟「台湾人没有自己的国家」关系甚微,而台湾人民所展现出来的,是对中国发展为资本主义霸权的抵抗,台湾民族主义思潮的吸引力无非反映,如果不是因为运动本身的正义性质,台湾民族主义也不会带上进步的色彩。

20159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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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翼视角下的太阳花(下)
    抗争浪潮与启动革命
        新世纪全球正义运动之一环

「一种革命之最确实现象,就是群众的直接干涉历史事件。在平时,国家——不问它是君主的或民主的——总超出于人民之上,而历史则由这一行业的专门家:君王,大臣,官僚,议员,新闻记者所造成。但在这些紧急关头,即当群众再不能忍受旧制度之时,他们就打破那排斥他们于政治舞台之外的一些藩篱,扫清他们传统的代表,以他们自己的干预来替一种新制度创造最初的基地了。」托洛茨基在《俄国革命史》的序言里如是说。

革命和反叛对今日的人们而言,除了印在T恤上的图案外,似乎早已模糊的难以辨认,然而,今天为何又有重谈革命之必要?只因为早在我们不知不觉间,二十一世纪的革命之火已在全世界蔓延,20102011年中东北非「阿拉伯之春」和美国「占领华尔街」就是引信,烧毁了全球化的资本主义必将我们带向民主繁荣的幻象。

历史并未终结,资本主义的危机以金融泡沫、国家债务等形式相继爆发,危机的爆发伴随着长期的经济不景气,在全世界各国造成了诸如青年失业率升高、生活水准较上个世代下降等现象。这些问题最鲜明的作用在青年身上,反映出来的则是对未来充满不安定感,而对生活的不满逐渐转向对社会不正义的不满,任何一点来自上面的刺激,过去可能安然无事的现在都会引燃熊熊烈火,革命已不再是过去式,而是未来式或者现在进行式了。

如果我们把太阳花运动当作「占领立法院」和「台北之春」,放在2010年之后这一波全球运动浪潮的脉络下进行观察,无疑会发现不少共通点,除了反对不民主的政治制度以外,这些运动皆同时反对全球资本主义的张狂和肆虐,青年觉醒的「春天」意象依旧,但与上个世纪民主化运动的社会内涵已截然不同。

太阳花运动期间,立法院高墙上「当独裁成为事实,革命就是义务」的斗大标语,俨然是运动的象征。不过相较于突尼西亚和埃及等国在阿拉伯之春运动中推翻既有政权,太阳花运动与占领华尔街运动一样,虽然皆有大量群众直接介入政治,满足革命的必要条件,却缺乏革命的充分条件:创造一个新的社会制度,所以远远称不上一场真正的革命。

服贸协议:弊大于利的自由贸易毒药

虽然如今媒体大众已习惯于太阳花运动这个名称,但另一名称「反黑箱服贸运动」,就表达其目标而言更为明白。回到2013621日,台湾与中国双方签订的《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即「服贸」)说起,此协议延续2010629日签订的《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简称ECFA),根据此协议的内容,台湾与中国政府将共同推动:逐步减少或消除双方之间涵盖众多部门的服务贸易限制性措施,促进双方服务贸易进一步自由化及便利化,继续扩展服务贸易的广度与深度,增进双方在服务贸易领域的合作。

台湾政府之所以极力争取服贸协议的签订,着眼点在于:互相开放并扩大彼此市场,以便向中国输出台湾的各项服务业,中国对台湾的开放重点则包括:减少台商投资限制、扩大服务提供的范围,让台商能够以更好的条件进入中国市场,掌握优势、扩大经济规模。

这一切以「去管制」为手段促进资本自由流动的政策,正是资本家阶级挟国家之力,由上而下对薪资劳动者发动的阶级进攻,也是对国内资本过度积累而导致利润率下降的反动,透过资本外移的威胁,资本家阶级成功弱化劳动者的议价能力,让各国劳动条件无止尽的「比贱」,并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台湾的国民党政府及一批亲官方的经济学者,宣传服贸协议不遗余力,声称更彻底的贸易自由化意味着更多的经济成长、更多的就业,经济繁荣的果实可以让中下阶层的民众雨露均沾。

但是,官员、学者信奉市场至上的经济理论有两大明显的缺陷:首先,它建立在一系列不切实际的假设之上,例如劳工可以在不同产业间自由移动,而不会陷入结构性失业或低度就业云云;其次,这种理论根本就和过去经济发展的实际结果不符,依据世界银行的调查研究,自1980年至2000年这段时间,每日生活支出不到2美元的人口增加了50%,达到28亿人,几乎是全世界人口的一半,而这段时间正是自由化程度最深的时期,且贸易自由化与人口中最贫穷的40%的收入成长呈负相关,但与中高收入群体呈正相关,换言之,它让富者越富、贫者越贫。台湾与中国签订的服贸协议,其贸易自由化的本质和背后推动的驱力并无不同,都是为了服务资本的利益而不惜牺牲其他阶级,因此是不折不扣的阶级问题。

卷起风波:台湾印刷业与中小型资本

资本家阶级、政府官僚等统治集团,当然不可能预料到尚深埋土壤中的太阳花运动,但他们无疑亲自点燃了这场运动的「星火」,而看似平静的台湾社会,早已在各个社会阶层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干柴」,话虽如此,各个社会阶层反应的快慢和强弱各不相同,这个差异构成了太阳花运动实际的面貌。

在服贸协议签署前夕(2013620日),引爆舆论的第一枪首推身兼国策顾问一职的出版界名人郝明义,公开发表文章反对两岸签署服贸协议,在〈我们剩不到二十四小时了〉里,他反对台湾全面开放中国投资印刷业,理由是中国印刷和出版等行业高度统整,经济规模庞大,一旦开放将导致大陆出版品大量登台,让小资本、小人力的台湾印刷业生存空间受到挤压,难逃被消灭或并购的命运,再者,台湾与中国官方对出版自由的管控程度差异极大,台湾印刷业纵使到对岸投资,也拿不到官方发给的「书刊准印证」,形成两边不对等,且谈判过程也无意和深受影响的社会大众公开讨论,政府的作为实为「愚昧、无能、粗鲁而自我感觉良好」。郝明义口中的出版业,俨然是台湾中小型资本和基层产业的缩影,从中亦不难看出服贸协议对台湾不仅造成经济方面的冲击(对中小企业、劳工不利),

在政治方面,中国人民至今仍缺乏起码的民主权利,官僚资本主义化又有霸权野心的中共政权,不论是出于维持自身统治的合法性还是扩张其对台湾的影响力,势必用尽各种手段「同化」台湾社会,一言以蔽之,腐化台湾人民的民主自由,签署涵盖众多产业部门、影响范围广大的服贸协议,只会令这种渗透更加防不胜防。郝明义个人的「国策顾问」身份也具有相当意义,站在亲官方的位置发表如此强烈的批判,除了予人「窝里反」之感,也给国民党政府统治的正当性重重一击,列宁讲过一句饶富深意的话:「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若放在这里来看,可以发现背后反映着由跨海峡大资本策动的贸易自由化政策,和国内中小资本的利益存在着激烈冲突,台湾资本家阶级连自己的侧翼都搞不定,无怪乎后来反对服贸协议的太阳花运动声势会迅速壮大。

政治团体:群众和先锋的辩证

如果只是一个国策顾问出来撰文抨击服贸协议,那么或许可以让国民党政府的支持率大大降低,但也绝不可能促成卷动全台的太阳花运动,如果没有政治团体(取其广义,泛指除政党以外的倡议、社运和非政府组织)的中介作用,群众的不满和怨恨只会化作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转向情绪的宣泄而非积极行动。

当然,群众不是能够随意召唤的,一切取决于当下社会的客观形势和群众的主观情绪,这些条件无时无刻都在变动,而且经常出现爆炸性的转折,几乎无法被政治团体准确预测,换言之,当群众突然大规模动员起来时,政治团体常常也处在惊讶之中。而群众自身亦然,他们怀抱着对现行制度和统治者的极度厌恶,欲除之而后快,但平时被隔绝于政治之外的人们,此刻也惊讶于自己的茫然无措,因此政治团体的重要性便显现出来了,政治团体扮演着将群众的能量导入轨道的作用,群众之回应或拒绝政治团体的号召,也反映其变化中的政治面貌,因此对被推上风头浪尖的政治团体进行评估,是分析一场运动的必要功课。

对抗跨海峡资本:反黑箱服贸民主阵线

谈到对太阳花运动至关重要的政治团体,不能不提「反黑箱服贸民主阵线」(简称「民主阵线」),此团体成立于2013728日,大约是服贸协议签订后一个多月,此团体是诸多活跃于台湾的社运组织之联合,包括:两岸协议监督联盟、台湾守护民主平台、台湾人权促进会、台湾劳工阵线、反媒体巨兽青年联盟、绿色公民行动联盟等。

民主阵线成员多以律师、学者教授和专业社运工作者为主,以深化反对服贸协议的论述和提出具体政策解方为己任,自服贸签订以后,民主阵线便积极推动舆论,以召开记者会等方式呼吁大众关心服贸协议的签订,在20131222日总统府前的集会,民主阵线明确要求国会先完成《两岸协议签订与监督条例》、《经贸自由化冲击影响评估与救济法》、《中资来台投资条例》以及完善就业安全网等立法工作,再来审查服贸协议。

此即自始至终贯彻整场太阳花学运的「先立法、再审查」诉求之滥觞,希冀透过立法的方式,确保未来台湾与中国签订任何协议时,资讯皆公开透明且开放民众参与,让受影响的产业和劳工代表能有知情和发声的机会,敏感产业则禁止开放。2014317日,在学生攻占立法院前夕,民主阵线亦于立法院外进行集会,并发表〈「捍卫民主120小时」行动声明〉,这应该是最能代表民主阵线基本立场的文献,里面写道「服贸协议不能为满足少数政商垄断利益,而牺牲大多数人民生存权益。各党立法委员不能屈从『包裹表决』……程序上应遵循民主原则,并正视服贸协议对台湾的冲击涉及台湾基层民生产业的生存、广大国民的就业机会……言论自由、民主人权价值、甚而国家安全等,进而在确保民生、民主、人权与国家安全的前提下谨慎审查协议内容。」

应当怎样理解民主阵线在太阳花运动里扮演的角色?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出下列几点总结:第一,民主阵线其实不反对服贸协议和贸易自由化,更精确地说,是要求在贸易自由化政策下可能受害的中小型资本,其利益能够被纳入谈判的考量,第二,民主阵线也并不否定国会和现行的代议民主,对他们而言,社会运动是为了向立法委员施予压力,以便让立法职能回到理想的「常轨」,第三,民主阵线以专业人士等社会中间阶层为核心,代表的是除跨海峡大资本以外所有阶级的联合,提出的诉求不乏建设性,但若放在左右政治光谱下观之,仍算较为温和。

夺回未来:黑色岛国青年阵线

在太阳花运动中,另一支重要的力量,则是以青年学生为主的「黑色岛国青年阵线」(简称「黑岛青」),观诸近几年全球各地的社会运动,都可以看到青年活跃的身影,源源不绝的为运动注入新能量,他们今日的思想和情绪,将形塑一整个世代的政治氛围,单凭这点,对其意义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黑岛青之名,灵感或源自于1920年代台湾尚处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左翼组织:台湾黑色青年联盟。

黑岛青成立的时间与民主阵线相仿,都是在台湾与中国签订服贸协议后不久(黑岛青成立于20138月),早在同年731日,后来的黑岛青核心成员就曾经在立法院发起过一场名为「占领立院,夺回未来」的反服贸行动,学生欲进入立法院参与公听会被拒,遂强行翻过立法院围墙,过程中与警察发生推挤而造成流血事件,但由于学生的行动,也成功阻挡了立法院将服贸排入审查,这次行动宛如次年太阳花学运的小规模练兵,虽然尚不敌优势警力,但以高强度的占领行动作为必要的抗争手段,对他们而言至此不再陌生了。

2014317日下午,由于国民党立委在国会一片混乱中宣布服贸协议视为已审查,在众多反对服贸协议的团体间引发一阵哗然,隔日(318日)傍晚六点,黑岛青成员与诸多团体在立法院外举行集会,约莫到晚上九点时,各团体按照事先预定好的计画分进合击,以声东击西的方式分散警力,顺利使两三百人成功进入国会议场,消息传出,数千名群众蜂拥而至,抵达议场外声援,场内更挡下警察一波波的驱离行动,让318日成为太阳花运动的序幕。当晚十一点,身为此次行动主导团体之一的黑岛青发表了〈318青年占领立法院 反对黑箱服贸行动宣言〉,这也是少数由太阳花运动发起团体亲自起草、阐述抗争理念的文献之一,值得探个究竟。

这篇宣言的开头写道:「我们不愿看见台湾青年十年后,还过着22K的生活,台湾是个可以让青年实现创业梦想、开咖啡厅、开个人公司、可以靠自己打拼变『头家』的创业天堂。……未来,台湾的中小企业、微型企业,即将面临资金充裕、整合上中下游一条龙模式的中资企业来台竞争,不管是上班族、小农、工人、商人,生存都将面临威胁。除了个人饭碗难保,台湾对中国开放……印刷和出版发行通路,让我们的言论自由受到严重威胁。」

有些论者据此为太阳花运动定调,说这是场小资产阶级性质的运动,因此必然是保守的,然而,纵使宣言中提及「让青年实现创业梦想」是种小资情怀,就必然代表整个宣言的立场都是小资吗?纵使是小资,难道小资就必然代表保守,而不可能有进步的立场吗?忽略了这些问题的层次,只会令这种贴标签式的分析流于僵化、表面。

在台湾的资本主义民主制之下,维系资本主义的力量除了强制以外,还有对于「机会平等」乌托邦的迷思,这种迷思相信:只要努力,虽然不可能人人都成为大资本家,但皆可以在不剥削别人的情况下,提升社会地位至中高收入群体的位置。

然而,这二十年来,由于台湾逐渐走向垄断资本主义,资本日益集中在大财团手里,阶级的两极分化这个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现象,也造成白领职业「低薪化」或「无产化」。这一代台湾青年(尤其是大学生)独有的彷徨感,即源自于此,年少懵懂时对人生的憧憬,一个一个被资本主义堵死,有些青年或继续力争上游,或在令人深感无力的环境里载浮载沉,但也有越来越多的青年,因为在一整套崇尚资本主义和自由市场的经济话语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开始积极参与政治讨论,也因此才会有这一波感于中共霸权主义兴起,走上街头反对国家与跨海峡资本合谋、捍卫台湾民主的浪潮。

由于「大学生」仅仅是个过渡的身分,并非确定的社会位置,因此学生这个群体内部包含着各种非均一成分,想成为小资的愿望固然非反动,但也非站在劳动阶级的立场,更重要的是,这种一厢情愿的希望与资本主义下阶级两极分化的趋势背道而驰。虽然如此,青年之投入太阳花运动和资本主义发展导致的不平等息息相关,绝非保守的因子,而是对社会的强烈控诉,也是把太阳花运动向左推的主要动力。

在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宣言紧接着写道:「反对服贸,不是『逢中必反』,服贸最大的问题在于,自由化下只让大资本受益,巨大的财团可以无限制的、跨海峡的扩张,这些跨海峡的财团将侵害台湾本土小型的自营作业者。……服务贸易协定的本质,和WTOFTATPP一样,这些国与国的经济协议,都是在去除国家对人民的保护。服贸协议,不管统独,不管蓝绿,这是一个少数大资本吞噬多数小农小工小商的阶级问题,更是所有台湾青年未来都将面临的严苛生存问题。」

这段论述,对贸易自由化的批判堪称透彻,依照这个立场,任何形式的自由贸易协定都应该反对,但是在攻占立法院的行动成功之后,以及后续各场由众多团体共同召开的记者会上(例如32023日),太阳花运动的主要诉求却是:要求立法院于本会期通过《两岸协议监督条例》,在法制化完成前,应先退回服贸协议不予审议。

显然,这与黑岛青的立场不尽相同,而是和民主阵线所提出来的较为相符,可见民主阵线在太阳花运动中,由于组织程度较高和论述准备较充分,因此起到了政治领导的作用,虽然在后来整个运动期间,似乎不见黑岛青对外公开批评主流诉求,但经由上述梳理,可以确定太阳花运动内部亦存着差异与冲突,虽然现场有极端反中的诉求零星曝光,但整个运动的基调却不是右翼民族主义,而是反对「目前签署的」服贸协议,要求透过立法等回归体制内的手段,对服贸协议严格审查、监督,而更左翼的反自由贸易主张,虽然出现在主导团体黑岛青的行动宣言里,最后仍然从主要诉求中被排挤了出去,在国会「场内」得不到表达,最后只得在「场外」徘徊了。

沈默现身:集体消音的服务业工作者

总而言之,在服贸「监督法制化」和根本「反自由贸易」之间,而力量的天平之侧重于监督法制化这头,其另一个可能的原因,也许能够从运动的参与群众中窥见端倪。根据台北大学社会系陈副教授的研究〈谁来「学运」?太阳花学运参与者的基本人口图像〉,太阳花运动的参与者中,有56%是学生,其余不具学生身份的44%社会人士的职业分布,来自制造业的比例仅有16.3%,换句话说,绝大多数来自服务业。这场运动的参与群众,可以说由大学生和职业青年构成,按道理说,这些来自服务业的工作者,受到服贸的直接影响,不是部分资本外移就是产业竞争、并吞加剧,应该更反对服贸协议才对,但是为什么他们的声音没有得到表达呢?

问题的症结或许在于,这些服务业工作者的参与大多是「原子化」的,他们不像大学生,有闲暇和心力组织异议性学生社团,并思考政治问题,而且台湾的工会组织率,几乎全是由国公营事业和有一定规模的制造业撑起来的,若谈到私营部门的服务业、中小企业,可以说工会化程度几近于零,缺乏集体行动和思考的组织载体,大多数前来参与太阳花运动的职业青年,往往是感动于学生改变社会的热情与对民主自由的坚持,抱着「守护学生」的心态而来,跟自己职场上的同事仍维持疏离的关系,对他们而言,甚至连把积极的政治讨论带入职场都可能是奢望,然而,不少来到现场的参与者们,在短暂的24天里结识了伙伴,也相约以后有什么运动都愿意再来「帮忙」,这些经历对他们个人的生命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也鼓舞着他们继续关注政治、投入形形色色的社会实践,但这些影响都是很「个人」的,薪资劳动者的集体面貌在太阳花运动里,自始至终都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存在。

事实上,不论缔结自由贸易协定的利益如何在两国之间分配,对薪资劳动者必然不利,只有彻底反对贸易自由化,才是保护劳动者权益的方法,理应与服贸协议最切身相关的服务业工作者们,却在这场运动里扮演沈默的参与者和声援者。

总检视:从「占领」到「退场」

撼动了全台的太阳花运动,造成的外部涟漪无法估量,前述的讨论只是试着标志出运动内部的几股主要动力,无意穷尽运动引发的一切后续效应。厘清各个社会阶级在太阳花运动中的政治比重后,让本文回到一开始的命题,这也是此番探讨的核心,如果太阳花运动并非革命,仅仅是一场者「半」革命,那么它究竟是一场怎样的半革命呢?

太阳花运动为期共24天,始自318日的占领立法院,接下来以立院为基地的各团体,和政府之间展开了一连串的攻防,然而政府始终站稳立场,于最核心的「退回服贸,中止审议」之议题上寸步不让,也因为政府采取的拖延战术,让一派学生急于突破颓势,因此发动了323日的攻占行政院行动,这次行动召唤出了大量学生未曾预见的群众,最后以在混乱中被强力镇压而收场,然其中仍有值得我们细细回顾之处,延续这场挫败,领导团体遂舍原本顺利的高强度抗争行动,「以进为退」的号召了330日的50万人上街示威,群众聚集于总统府前和平表达诉求。

然而领导团体在330大游行之后,已经没有其他提高压力的手段,陷入低潮的运动于41日又遭逢来自左翼人士的批评,一部分议场内成员出走,与场外人士共组「贱民解放区」,痛批议场内的决策权和发言权被少数人垄断,也许是感于这股压力,议场内的团体于45日发起「人民议会」活动,秉参与式民主之精神,让现场民众参与两岸协议监督法制的讨论,46日,国民党籍的立法院院长口头向抗议学生承诺,在监督法制完成立法前,不召集党团协商会议,对于退意已决的少数领导核心而言,这无非是场及时雨,便以此为运动主要成果之一,宣布于410日「光荣退场」,结束为期24天的太阳花运动,然而,正是在运动结束之时,场内工作人员以「二楼奴工」的身份,再次抗议场内有关退场的决策机制不民主、黑箱,可以说,决策权严重集中于少数核心之手的问题,至运动结束都没有解决。运动结束后,服贸协议成了执政党手中的烫手山芋,纵使行政和立法大权在手,暂且不敢再轻举妄动。

瓶颈与不足:在矛盾中摆荡的太阳花

太阳花运动的本质是矛盾的,我们可以从这组数字中看出重要的线索,根据TVBS电视台于去年324日所做的民调,当被问到支不支持学生占领立法院时,有51%的民众表示支持,仅有38%的民众表示反对,但是当问到支不支持学生占领行政院的抗议行动时,却仅有30%的民众表示支持,表示反对的民众则高达58%,为何会有如此差别,这个问题本身背后的意义又是什么?

在民众意识的一进一退之间,是不是蕴含着太阳花运动的瓶颈与不足?打从起初二、三百名群众冲入立法院时,原先他们预期的是迅即遭到驱离,是由于大批的声援群众涌入场外,又引起社会舆论沸腾,对政府不满达到最高点,概括而言,是一定规模的群众压力,才打开了统治集团内部不愿急于清场一派的空间,这股庞大的群众压力,宛如一记重击,狠狠的打在了台湾的资本主义民主制上,可见台湾社会在资本主义发展下累积的社会危机,已经突破了现有议会民主的框架,再不能透过这个框架解决了,今后这一代青年除了透过体制内的手段,例如选票来监督执政党以外,必要时定会响应回到街头的号召,重新占领被政客垄断的政治舞台,因为唯有如此才是可靠的,唯有群众自己的力量才能带来改变,这是太阳花运动颠扑不破的教训。

当声援者起身实际跨出的一步,愿意投入体制外抗争行动,但是太阳花运动的主要诉求,在经历可能的内部折冲以后,却围绕在回到「先立法、再审查」之常规的议会民主之内,除此之外,并无更进一步的政治想象,显然,可见声援者与领导团体的思维之间,已经出现些微的落差了。

也许这就是民调显示对于占领行政院的行动多持保留态度的原因,试想,如果今日之占领立法院只是为了唤起立法委员的注意,那么又何须采用更高强度的抗争手段?如果只是为了通过更完备的两岸协议监督法制,而非根本反对一切贸易自由化进程,又何须冲着行政部门而去?

最盘绕社会大众心头的恐怕还是这个疑虑:台湾的议会民主制纵使受少数人把持,正当性不足,但若由占领立法院的群众瘫痪行政部门,我们又要以什么取而代之,莫非整个国家就交给国会议场内的少数领导核心发号施令,它的民主正当性从何而来?更符合民主正当性的人民权力中心不是天方夜谭,但绝不会凭空而降,除非今天跟政府分庭抗礼的一方,是由台湾社会各行各业的工作者和基层劳工,由下而上组织起来的民主组织,并由其中每一个成员共同决定运动的诉求和走向,否则难以想象其具备足够的民主正当性,这也是为什么,薪资劳动者在政治上、组织上的缺席,很可能是太阳花运动的最大弱点和败笔。

尝有人以「不反自由贸易的反服贸运动」批评太阳花,这个批评之所以掷地有声,正是因为在参与反服贸抗议的群众中,确实有认为不应该签署服贸,但却可以接受和美国等国家签署类似的《跨太平洋伙伴协议》(简称TPP)之意见存在,此处确实有着矛盾,但这个矛盾的根源并不是排外仇中,而是对中共政权倒行逆施的恐惧,这种对中共的排斥弥漫在许多反对服贸协议的群众之中,对这部分群众而言,反服贸与恐惧中共起初互为表里,最后合而为一,甚至比反对服贸协议本身更具感染力,然而它绝非反动保守的民族主义。在台湾,极右排外的民族主义支持者不是没有,但在这次太阳花运动中却未见其积极活动,更未成为主流,不能跟参与太阳花运动的群众混为一谈。

观诸两岸四地这二十年来,可以看见一个共同的趋势,那就是随着中共越走资本主义、越反动,就越引起人民大众的反感,这不只限于周边国家,直接生活在中共统治之下的中国人民当然也不例外,这个趋势的进一步发展和激荡,势必决定亚洲未来的命运。此时重谈2014年的太阳花运动,绝对不迟,在三月震荡中乍现的热潮,已化作地表下的滚滚暗流,持续翻腾台湾的政局,当中所蕴含的,无非是群众决定自身前途的渴望,以及建立新社会的潜能。

201510月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