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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與大象交歡

——希臘左盟內外的大辯論

區龍宇

左盟領導搖擺不定

左盟本身本來就是各派的聯合陣線,有強大的激進聲音,例如當中的《左翼平台》(Left Platform)。在左盟外面,也有其他左翼,較大的有希臘共產黨,較小的有《反資本主義左翼陣線》(Antarsya)。這些左盟內外的左翼,一直認為左盟領導齊普拉斯本來就有點搖擺不定。左盟原有的綱領是推翻債務協議以及銀行國有化,但齊普拉斯兩年來已經慢慢修改為與三頭談判局部撇債,也不提銀行國有化。

與右派結盟惹爭議

目前至少有兩大議題,在左盟內外激烈辯論。一個是齊普拉斯與右派結盟組織聯合政府。在許多左翼看來,這是違背原則。有人為結盟右派辯護,說齊普拉斯雖然可以組織少數政府,但希臘無此傳統,而在此急變形勢,少數派政府不過一個月。1但反對者則強調,雖然共產黨拒絕入閣,但在反緊縮上,它一定投票支持,所以少數派政府是有可能撐得過去的。《國際工人左派》(DEA)是左盟內部流派,也是《左翼平台》的成員。它的聲明指出,與右派結盟有違多數黨員立場。左盟的大會曾經決議決不與中間偏左(即社會黨)結盟。如果連社會黨都排斥,怎麼可能會同中間偏右結盟呢?但聲明最後仍然強調,目前左盟是一支無可替代的力量,左翼需要做的就是發揮全部黨員的集體力量和實行民主,才會最後勝利。2

齊普拉斯分化三頭

另一個重要議題就是目前是否應該提出退出歐元及立即撇債,而不是和三頭談判。反資本主義左翼陣線(Antarsya在左盟當選後,發表聲明強調新政府「如果不停止還債,不與歐盟及其歐元決裂,不實行銀行及大企業國有化及置於員工控制之下,則工運和人民的希望都會落空。」3

齊普拉斯的計謀,是分化歐盟大國及三頭,以求局部撇債,一方面換取喘息機會及改善貧民生活,另一方面又可以避過脫歐(元)的經濟危機。新政府盡力爭取法意等國,同時孤立德國。意大利總理歡迎左盟當選,因為意大利自己也負債累累,更不滿德國操縱的央行。法國社會黨政府較親近德國立場,但它也得小心翼翼,因為自己黨內仍有左翼批評者,黨外也有共產黨和左翼聯盟的壓力。甚至在德國,雖然社會黨也支持希臘人要勒緊肚皮,但綠黨及左翼黨則支持希臘左盟政府。西班牙政府雖然親近左盟,但大選將在今年12月舉行,而反緊縮黨《我們可以》(Podemos),目前民調已經超越保守的人民黨,變數極大。

左盟領導的對抗三頭策略,有點像「沙煲砸古玩」,以弱敵強用同陷深淵來迫使德國願意談判局部撇債。希臘雖小,但如果被三頭逼得脫,也可能引起歐盟自己的危機。左盟財長在上週的出訪的時候,就警告:如果希臘被歐洲逼退,下一個輪到誰?葡萄牙?意大利?

此計不成,有無plan B

不能說齊普拉斯的計謀一定行不通,問題是,如果談判不成,那怎麼辦?

Stathis Kouvelak是左盟的中央委員委員,也是左盟中的《左翼平台》的領導者。他認為問題在於,齊普拉斯那一派,並無B計劃,即兩手準備(plan B),一切都見步行步。「我們《左翼平台》準備好同三頭決裂,但是左盟領導無此準備。」4214日希臘政府消息人士也強調無B計劃。

向三頭屈服,還債還息,當然意味繼續緊縮,經濟繼續蕭條甚至更蕭條,然後右派接手上台。如果堅持反緊縮,就要單方面撇債,結果就是股市狂跌,大量資本外逃,銀行擠提,經濟恐慌,此時唯有脫離歐元,重用希臘貨幣,但此又非大幅貶值不可,這又是一個利弊俱有的選擇。除非採取更大膽的管制資本(首先是管制外匯)及向大財閥追稅,否則無法挽救經濟。而一旦走到這一步,意味與國內外大財閥決裂,希臘基本上再無退路。但希臘太小,除非能夠促成其他歐盟國家左翼上台,結成歐洲反緊縮政府聯盟,否則可能不了多久。此所以左盟一直都非常努力與歐盟的各國反緊縮左翼黨派交流和結盟。

撇債與保留歐元是否不能兩全?

英國經濟學家Özlem Onaran一直與一群左翼經濟學家密切觀察希臘變局。她認為三頭不會廢債,但不能排除歐盟會最終同意延長還款期,減息,或使希臘還債與希臘經濟增長掛。可是她認為,希臘始終需要爭取全面撇債,才有財政能力恢復福利國家。

這又牽涉到一個爭論:究竟反緊縮與留在歐元,兩者是否對立。左盟多數人認為二者可以並存。多數民意也希望留在歐元區。但左盟內部的《左翼平台》,則較多人認為兩者必然對立,所以支持現在就脫,如新當選議員的經濟學家Costas Lapavitsas

Ozlem曾經在2013年與一些左翼學者共同發表聲明,認為廢債與脫歐是偽二元論。以一種貨幣作為社會運動的切入點和鼓動口號,本身就有問題。首先,脫歐元並不等於能夠脫離歐洲的新自由主義魔掌。其次,脫歐會導致希臘幣大幅貶值及不利窮人的收入再分配。有貶值也可以促進出口,但是新自由主義的比賤邏輯,對左翼而言並不可取。希臘的社會運動應該全力爭取廢債,甚至不惜付出脫歐元的代價,但不等於適宜現在直接提出脫歐元現在適宜盡量得到左翼政府的喘息空間,爭取盡量多的人民的支持,同時促進全歐洲左翼聯合起來對抗緊縮。例如全歐左翼共同爭取削減工時及向資本收益徵稅。這是國際主義而非民族主義的對策。脫歐元只是最後手段。就國內政策而言,關鍵是:1,在金融市場之外去找資金支持財政赤字,首先是向富豪及大公司的種種收入徵稅;2,展開公民核查債務運動,把不合理的債務廢除;3,銀行收歸社會所有。

筆者在年前曾經訪問過《反資本主義左翼陣線》的一位領導成員。他說大家不要為左盟的選舉成績所迷惑,以為單憑左盟政府便能有重大變革。事實是,這個成就是左盟議會路線和其他左翼團體的街頭鬥爭的共同成果,沒有過去幾年的32次總罷工,以及左翼團體發動數以萬計參加者的街頭抗爭,是不會有後來的左盟議會勝選的。他打了個比喻:左盟是蝴蝶,社會運動是大象。蝴蝶與大象交歡,揚起大量塵土,但蝴蝶事後跟人家說:看哪,咱們交歡,地動山搖呢。不過大家都知道,蝴蝶是揚不起這麼大的塵土的。

有點令人憂慮的是,過去一年,社會動員其實是下降而非上漲了。部分原因是大家都在期待選舉能帶來改變,而齊普拉斯也這樣想。問題是,當代資本主義的全部政經權力,議會只拿到其中少部分權力而已,更重大的權力,其實是掌握在財閥,金融資本以及文官/軍隊高層手裡,他們在緊要關頭,是不會尊重議會的。而單靠議會多數,也難以有力對抗舊勢力。所以希臘不少左翼都認為,人民必須超越代議民主,在向議員施壓之餘,更自己動手向財閥奪回經濟權力,實行兩條腿走路,才有可能實現變革。

2015213

1http://markos.vjaune.org/qa-on-the-greek-elections-outcome/

2http://www.internationalviewpoint.org/spip.php?article3837

3http://antarsya-uk.co.uk/

4https://www.jacobinmag.com/2015/01/phase-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