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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運的不合作夏天

區龍宇

6月下旬民間公投開始,香港民運連捷:超高的公投投票率,超多的七一遊行人數,七二超成功的公民抗命。這是舊民運淡出,新民運登台的歷史標記。

新世代要求自主而非被民主

公投顯示很多市民都支持公民提名。這要求實在不高,卻代表港人越來越有強烈的自主意識。戰後以來,由於沒有反運動(港共從不真反),1970年代成長的那一代,也不反[i],所以在被殖民的同時,也一貫自我矮化,沒有強烈的自主意識。主流泛民只懂得砌政策,連普選也當成是單議題的政策來砌,而從不敢過問憲制安排。知識分子佔有文化資源,本來應該了解到,基本法就是複製殖民地的獨裁政制,包括中央得任意解釋這點,豈可收貨?[ii]但主流知識分子俱無反殖意識,從英皇制到基本法,都是逆來順受,甚至說基本法「都幾好架啦」。

這種甘心於被剝奪政治人格的心理,本身有深刻根源,並非只怪責個人就能夠解決。[iii]

8090後一代,其與父母輩不同者,恰恰在於他們已經根扎香港,特別是普羅或小康家庭子弟,都視此處為家。加上六四屠殺所刺激起的民主意識,在以後二十年又繼續發酵。這就不難明白,為何民運會出現世代交替,為何會出現強烈得多的自主意識。化為口號,就是學聯的呼喚:「自己政府自己揀,自己香港自己救!」自主不等於港獨;他們只要求內部事務自主,如果這超越了基本法,那只是因為中共根本是胡亂解釋基本法。

新世代要求社會經濟和文化公義

但我們不能忽略反東北偽發展計劃運動,在此波民主運動中的作用。如果只有新界東北村民反抗,大概此事件就會同過去幾十年無數拆遷一樣無聲無息被忽略了大家還知道1979年上水安樂村反強拆事件嗎?)。是大批青年出來守護村民,是他們把行動詮釋為更寬闊的社會公義問題,才令行動成為運動。而這當然同2010年反高鐵和2012年聲援碼頭工人有承先啟後。但更遠一點,其實要看到,新世代在當代資本主義日益沒有希望的事實。

當代資本主義「經濟增長無法帶動工資及就業同比增長」和兩極分化、這兩種趨勢,在1997-8的亞洲危機之後,加快運行,造成新世代就業雖還不難(這是香港較歐美日幸運之處 暫時),能夠就業得有尊嚴卻萬難。當然還有萬物商品化所造成的文化貧乏,越來越無法滿足新一代的創新要求。總之,香港的全部制度,都和新世代已經提高了的社會和文化期望正面衝突。他們這一輩不只要求政治上的自主,也要求經濟文化上的自主了。舊世代從不質疑官商壟斷香港土地,然而新世代卻提出「土地是全港市民共有的資源,唯有開拓城市同鄉郊的可持續發展,保育自然、永續農業、擴闊社區生活空間,發展多元經濟,才可為全港市民帶來生機,尋覓出路」(土地正義聯盟)。

就這樣,新世代逐步改變了舊民運那種「齋普選」的狹隘視野。這可以從街工七一聲明看出苗頭:「我們深信,民主與民生是一個整體。只有民主的政治制度,才有可能完善民生保障;只有完善民生保障,市民才有條件參與社會事務,體現真正的民主。

公民抗命,為反補課

新世代才有勇氣把公民抗命說到做到,而不是像部分泛民那樣,只說不做。因為雙學挺身抗命,才大張民氣,把民運形勢從被動化為主動,為新時代伸張了人民主權和政治人格,也是一次反補課!昨天明報社評危言聳聽,「支持警隊執法」以避免動亂。其實,公民抗命,但不拒捕,何來動亂?如有動亂,必定是中共及其本地代理人所為。這等恐嚇,嚇得住舊民運,嚇不住新民運的。

改變在於抗爭

回到眼前:下一步迫切需要乘勝追擊,在整個夏天,在政府推出政改方案前,發起不合作運動,迫使政府順應民意。不給梁振英看守政府一分錢![iv]而只有繼續動員群眾,才有望令泛民議員繼續拉布。其實這已很有節制,因為反對撥款,只維持很短時間。只要政府推出包括公民提名的方案,杯葛撥款即可停止。

早就有人提出罷課罷工。這當然也是選項。不過,要做到這點,尤其做到而又不會有重大反效果,是不容易的,需要很多準備。雖然雙學在七一發動了首輪公民抗命而又十分成功,仍然有多得多的同學還在袖手。至於民主派的勞動者,觀望更是大多數了。)要動員同學,恐怕更加需要運用新民運的思維,把普選/公民提名的目標,與減輕學生負擔結合起來,爭取大幅降低學費以及免除大部分求學債務,爭取廢除教育商品化。這或讓更多學生感到,他們的切身物質利益,的確與民主息息相關。

仍然有不少人會潑冷水:中央哪會聽你的?的確,在爭取最大成果之餘,我們也要有目標不達的準備。但民主派不應該只有一個目標。即使暫時無法爭取到一個較好方案,則迫使泛民議員否決之,便是下一場戰役。然後是再下一場。重要的是在連續的小戰役中,鍛煉出大批新民運戰士 - 這才是戰略目標。至於池之得,只是策略目標而已。

72日中午從警察訓練學校回家,看到電視新聞,有個參加靜坐的女孩,很認真地說:「怕也要企出來,重要是爭取多D人都企出來」。這一刻我禁不住下淚。有這樣的女孩子,我就知道,繼續當一個民運小兵,實是光榮。想起蘇東波一句話,就更其坦然了:「吾儕雖老且窮而道理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於死生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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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除了當時的托派與無政府派。但那時還有一個小毛派組織,叫揭露,對港共系統之假反與嚴重官僚化不滿,也抱持反立場。但大家都不成氣候。這同台灣經驗大不相同,也是為何香港民運比台灣落後的一個原因。

[ii] 他們也本應了解,基本法所謂高度自治之假(國內省市首長經人大選出後,不須再經中央任命,而香港要),寫明五十年不變之愚蠢(本該寫「變與不變俱由港人自決」)。參看1988年文章《不是怪論——反對基本法保証五十年不變》:http://www.workerdemo.org.hk/0000/0801T.htm

[iii] 當中,包括70年代那一輩承繼了上一輩的難民/移民的過客心理,只求自己一代的安穩,卻不敢集體地、政治地去想下一代的問題。再加上本地大學,從來都以訓練技術官僚及商業人才為其首要使命,即使教授憲法學,也往往以技術化詮釋,而將人民反抗的偉大歷史精神閹割掉。此中代表者是陳弘毅的《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民主憲政》。我曾在主場有一文評論過。

[iv] 所以新世代民運現在沒有打算去推翻梁振英政府,不要污什麼動亂。他們只是按照民主原則,為梁振英政府劃下框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