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夢想

──佔領國會及行政院之後

(給20143月「反服貿」運動參與者的封信)

全國關廠工人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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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波佔領立院和行政院行動,是1990年三月學運之後,深入最多校園、擴及各社會層面、衝擊最大的一次學運,而且攻佔了立法和行政兩院,即使再等24年,也可能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然而絕大多數的底層生命無法承擔就此錯過的,改變台灣走向的關鍵契機,此時我們需要有更多的夢想。

每一個夢想也許只會實現一小部分,也可能終究只是夢境而已,但絕大多數時刻卻能夠激勵清醒後的行動。因此我們需要它。夢,是現實理還沒落實的殷切願望;夢,是身體追逐未來的想像;夢,不真實,所以反而可以掙脫困境、打破束縛。更重要的是:佔領國會和行政院本身不就是一個已經實現的夢嗎

「第一個夢想:假如沒有國會?」

學生佔領立法院的第一個口號是「國會是人民的,我們奪回了屬於人民的國會!」,這個直接民主宣言,和現實裡的「退回服貿、逐條審查」,落差實在太大了!我們是否太過清醒,以致於還沒真正接受並走入我們用身體衝撞而實現的短暫夢境?

服貿退回行政院,等待「兩岸協議監督條例」通過後才能再審。不過是把國會拱手交還給形象與9趴總統不相上下的立法院,替藍、綠政客打造新舞台。完全可以預期學運退場機制換來的是在野黨焦土政策、國民黨多數暴力的戲拖棚,像八點一樣沒完沒了!回顧24年前三月學運的四大訴求: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政經改革時間表,無一不涉及體制變革,今日因為民主全面落實,體制無可改革了嗎?

當然不是,不論代議制或直接民主,哪一個不需要徹底變革?小選區封殺邊緣聲音、競選經費動輒上億、保證金門檻、選舉補助金自肥大黨,有關公費或公辦選舉、第二票聯立制、以上皆非、兩輪投票等選制改革的呼聲,怎麼在翻天覆地的年代卻全都船過水無痕?集遊法、都更條例、土徵法、家服法、勞基法第28條、瘋車距離規範等等,哪一個修法完成了?憲法賦予人民的創制、決權在哪裡?反核受害於鳥籠公投,但制衡代議制的直接民主不能完全被遺忘,是什麼因素使我們不敢大膽夢想一個衝破鳥籠的新公投法,甚至把妨害人民行使修憲權的全世界最嚴苛的憲法增修條文給廢掉?

很多人以朝野協商結論來要求國民黨逐條審查,但不管白紙黑字對運動多麼有利,我們還是不能忘了朝野協商終究是一棵毒果樹,它才是真正該被改革的制度性程序黑箱。歷年來多少民間的修法、立法條文在朝野協商中被犧牲或妥協,而根本無法知悉是那個政客交換了什麼利益;不到十個月前,透過藍、綠重量級代表簽字的朝野協商通過了會計法顏清標條款,今天我們佔領國會,當然無法一舉清掃立院全部死角,但是否可避免依賴暗室裡誘人的毒蘋果?

如果只有百人或千人佔領立院,可能因為實力不夠而不得不斤斤計較代議制的程序完善;當我們有數萬人夜宿街頭時,應該有氣魄把這些直接行動,落實為永久性的、制度性的直接民主。誰說人民沒有能力直接決定國家的走向?佔領國會不就已經改變了所有政客無法挑戰的結構嗎?在目前的情勢下,針對服貿議題,在野黨一定不敢只是作秀,絕對博命演出,然而博命演出最多也只能賺取他自己的形象或選票,卻改變不了立法的結果!難道為了博命的立委,就得容忍這樣荒謬的國會體制繼續存在,而且還被稱做「殿堂」!

恰恰是政客、名嘴壟斷的代議制,要維持人民永遠弱智、禁止人民轉大人,他們才能在「選前拜託人、選後人拜託」的制度下繼續獲益。議場內外都開始操作形式上的審議民主,但怎麼落實為議場外,全社會也能看到的訴求和透明的決策過程?並且要避免審議民主天生內涵的掌握資訊與語言能力的階級差異?既然「革命」以行為藝術來到了現場,這場抗爭就不可能停留在一個身體過程而已,我們不能把權力交還給立院,假如年底或2016年投票時,人民又只能記憶那個政客曾到現場加油打氣,就完全辜負了這場已經實現的夢境。

「第二夢想:假如沒有服貿?」

服貿不是國民黨插槍走火的意外,它前面有綠營主導的2002年加入WTO、和2003年通過的自由貿易港區設置管理條例,接著是2010年藍營主導、綠營在協商後消極抵擋的ECFA;更重要的是,服貿後面緊跟著由「爺們」管中閩緊鑼密鼓推動的「自由經濟示範區」。和服貿一樣,自經區是馬英九、江宜樺一再宣示必須優先通過的法案,國家發展委員會在佔領國會的第二天起,從319起到331,要拼五場自經區的公聽會,預定四月開始逐條審查。

為數不少的佔領者認為服貿有「中國因素」而應誓死反對,那麼同一邏輯下的「自經區」,不折不扣可比喻為「台灣版服貿」,所有以服貿之名來到的恐懼,在自經區都不必等「中國」現身就已內含;有了自經區,台灣和全球的爺們、資本家都可就此取得租界般的「法外」特權,製造業、農業、醫療、教育、服務業全都將波及,失業、低薪、稅收失血、國庫空虛、年金危機、貧富差距擴大將加速累積。退回服貿是把猛虎暫時關在後院,那臥房床邊將醒的野狼呢

目前核心決策者將「反服貿」的主導話語框定於程序黑箱問題,以維持支持者的最大公約數;又將服貿實體問題謹慎的限定在中國與台灣的大小和開放度不對等的個案層面,意指這部分透過程序正義加以改善即可接受「對等的」自由貿易。至於反或不反服貿所代表的新自由主義路線,決策中心曖昧不明。我們做為支持反服貿運動裡的反整體自由化的團體,希望將服貿個案上升到台灣經濟走向的總體路線辯論,才能真正開啟運動的多元化。

誰說台灣一定要WTO架構下的自由貿易?誰能代表這個真理?說台灣拼經濟非要「公平的」自由貿易不可,這本身就像國民黨宣傳的自由貿易一樣是個迷思,甚至是更大的迷思。別反問群眾:「那你有什麼更高明的對策?」我們就是不相信歷史會終結在國會表決,所以睡在這裡;同理,我們和佔領華爾街運動、韓國反美韓FTA抗爭一樣,不相信歷史會終結在全球納入自由市場而已;這樣還不夠嗎?

WTO的本質就是一個以形式公平來達到實質大吃小的架構,它的霸權正在於「公平」,因為這樣才能讓多個大國慢慢享用多個小國,而不是一、兩個大國狼吞虎嚥其他小國;而且要讓小國感受自己可能有「公平的」增長機會,那個不公平的享用結構才能被擁護。FTATPPRCEPECFA等等,不過是區域山頭想超趕全球霸主WTO,所搞的幫派結盟而已,為什麼要自甘墮落到同意在不同幫派裡挑選誰對我們比較公平的爛蘋果遊戲?

經濟領域一向將民主拒斥於門外,從意識型態到實質權力關係,華隆、關廠工人、血汗移工、過死的基層護士和醫師,都是眼前的鐵證。反服貿只是戲劇性的在國家層級暴露了這個不可說的真相。我們親身經歷政治上的形式民主──人民的權利如何透過「公平」的一人一票被剝奪,難道進一步懷疑經濟上的假公平是過於激進的奢望嗎?

「第三夢想:假如沒有國家?」

這幾天當然是個無政府狀態,沒有國家,多麼的自由!

但反諷的是另一個國家的巨大陰影──「中國因素」卻籠罩著全部過程,不但是運動原初最主要的動能,也是現場「學者、專家」的主流控訴,描繪著中國商品、中國資本、中國人對台灣侵略的想像。我們極度擔憂這種國族主義式的單一論述,因為它會遮蔽問題的真相,甚至是愚民的動員策略;我們不是「統派」,也不是「獨派」,更不夠格自稱「左派」,我們只不過是不健忘的藍、綠國族動員的受害者而已,我們清清楚楚的是從「台灣人」的經驗,反對或明或暗的操弄「中國因素」來統一眼前的運動。

我們要問一個根本問題:「對付了中國因素,就能解答台灣的發展困境嗎?」上一個世代我們以為幹掉國民黨,一切的問題都可以解決,結果呢?假如停留在這個層次,反服貿嘉年華之後將回到某種原點,自經區審查、美豬進口、台印(印尼、印度)FTA談判,又只剩那些好事之徒、跑攤學生嘶聲力竭,等到貨貿的中國因素再帶來下一波動員時,輕舟已過萬重山。

中國因素有沒有特殊性?廢話,那一國沒有特殊性?)當然有,但尋找中國的特殊性,本身就是一個政治。經常,我們會不得已要和政黨結盟,如果在拒絕政黨綁架的認識下,去發掘民進黨比較不爛的特殊性,然後選擇作為盟友;與已經認同民進黨,再幫它找特殊性,是完全不一樣的政治,對群眾的教育也必然不同。而現在的「逢中必反」比較像後者,先預設反中,再找各種特殊性來證明。我們需要一個反自自由化和反全球化的視角去重新發現中國的特殊性,如此「逢中必反」才不會落入冷戰、戒嚴時代萬惡共匪的宣傳模式。民進黨的頭人可能不在乎、甚至樂於接收國民黨擁抱中共後丟棄的這種模式,但作為社會運動參與者,我們不能容忍這種歷史倒退。

近來極度簡化的中國特殊性包括:中國很大國際避險基金不大?);中國不民主,資本由國家控制跨國公司民主嗎?);以及中國不是想做生意而已,它還有政治動機美、日甚至新加坡沒有地緣政治的動機?)等等。這些特殊性套用到美國身上全都存在,但為何只有統派勞動黨「逢美必反」?而勞動黨卻又自相矛盾的力挺服貿;對照獨派之逢中必反、卻不反美,都證明了選擇特殊性本身就是充滿政治意圖的。這些片面選擇使台灣整體出路的討論永遠互貼標籤、陷入泥沼。

真正無可迴避的中國特殊性其實與中國無關,而是它在台灣歷史裡的那個特殊性。割讓日本、二二八事變、戒嚴、冷戰、白色恐怖、中美斷交、退出聯合國、解嚴、天安門事件、軍人干政、兩國論、飛彈危機、香港回歸、張惠妹禁唱、毒奶粉事件、陳雲林來台、開放陸客與陸生、富士康跳樓、ECFA生效、陳光標旋風、鮭魚回流等等,反服貿能量就是這些罄竹難書的複雜中國因素的總積累,然而誰真在乎?誰願意清理這龐大的歷史債務?負責WTO談判、又為了總統選票而宣佈概括承受ECFA的蔡英文,展現政客玩弄中國因素的境界──中國因素重時可禍國殃民,輕時用後即丟;而她竟然在反服貿現場得到熱烈掌聲。運動不能跟著政客健忘,特別不能選擇性健忘。

如何尋找一個非國族歧視的中國因素?我們必須先有發現國家內部差異的開放視野:假如習近平仍然像個「共匪」,我們能否想起與習近平同樣是中國人的富士康打工妹並非匪類?我們又何嘗真正警惕到從ECFA獲益的台灣人郭台銘,是實施高壓效率管理、逼中國人跳樓的「台灣因素」?挺學生的教授在廣場上激昂的警告著服貿將變相開放中國投資移民大舉犯台時,可曾絲絲顧慮到已經在台灣底層的33萬中國新移民的感受?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33萬新移民及其台灣人家屬選擇聲不語、連恐懼也不願表達。每一個參與者都應該敏感到,如果「反中」成為壓抑其他聲音的一言堂,就像程序黑箱一樣是個民主的威脅。

反服貿的複雜性遠超過我們純真的認識,但既然已經來了,就提早社會化吧!前面幾世代沒有清理的中國因素,到了這個世代,將從雲頂的國家認同,變成侵門踏戶的經貿怪獸。如何從年輕的身體喊出與年齡相符的新世代聲音,而不讓戒嚴的話語繼續附身,當然是這次運動的歷史任務。

我們的願望:

24年前,野百合學運至少形式上實驗了廣場群眾直接決議的直接民主;24年後,太陽花學運實驗了佔領的直接行動模式,但直接行動後如何落實為日常群眾中可參與的直接民主程序?仍待是待開發的空間。我們邀請更多的參與者,在支持這個運動的脈絡下,到現場實驗各種直接民主的操作方法,開啟讓對運動新的想像。

起草團體:全國關廠工人連線,2014/3/27

繼續附身,當然是這次運動的歷史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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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3/27)晚上七點,我們將於中山濟南路口公廁旁舉辦「公廁旁」解放論壇,歡迎大家參加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