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又必然的事故,无能又无情的国家

——直击“一一·二二”青岛输油管道泄漏爆炸事故

申晨

谨以此文献给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诞辰一百九十三周年。

“一一·二二”青岛东黄输油管道泄漏爆炸事故,似乎又要以“特色”国家相应的老套路而了结:救难人员可爱又可爱,喉舌媒体愤慨又愤慨,党国独夫关切又关切,死者家属情绪稳定又稳定,当地政府自责又自责,替罪羔羊免职又免职……在这一幕幕令人眼花缭乱的场景之中,事件的真相、百姓的情感、民众的诉求,往往被忽视、被封杀、被遗忘。作为一名当事人,作者希望结合着自己的耳闻目睹,尽可能还原这次事故的全貌,以明白其究竟是天灾呢,还是人祸。

祸起萧墙

爆炸是发生于当天十点二十分左右。当时,作者所在的板房剧烈晃动了数秒钟。房内人全跑了出来。只见东南方三四公里处、本人和同事租房而居的小区升起了白色蘑菇云。与此同时,东北方差不多相同距离的海边升起了滚滚黑烟。

一个小时不到,我们坐车往小区赶。此时,北方海边的黑烟差不多遮住了半边天。沿途可见大量举家逃离的民众,我们的车则在拥挤的道路上爬行着,不时改变路线,因为一些路已被炸开,无法通过。最后,我们不得不下车,步行穿过爆炸区域。

尽管距离爆炸发生约有一个小时,我还是见到四五具被抬到路旁人行道上的尸体。至于本单位员工租住的小区,其东部,由北到南被炸出了一条笔直的大沟,其底部,是下水道。而在其上方的围墙、绿化带、停车场、小区大门以及大门旁的报亭,都已无影无踪。原先停在小区停车场上的两辆轿车以及小区绿化带上栽种的树木倾覆于沟中。沟西边,紧挨着的小区警卫值班室被夷为平地;被炸得只剩一半的小区道路上,遍布土石碎砖;一辆三轮摩托车附近的地面上,血迹斑斑;靠着大沟的数栋住宅楼,窗户玻璃大都破碎。沟东边,紧挨着的一条街道,停着一二十辆灰头土脸的大小汽车;路边的中学,围墙不见踪影,操场上满是破砖碎石;中学北边的某电气设备制造厂的铁皮厂房,更是被砸得千疮百孔。

上述不过是作者所在小区及其附近的情况。其它被炸的住宅区城区则大同小异;作者所在小区以北不足千米、主要生产PX——就是昆明人上街抗议建设的那个化工项目所要生产的东西——的韩资化工企业内,一条管道的殉爆更是将检修单位的两三个铁皮房炸上了天,死伤一二十人。幸亏此时该厂正在停产检修(一说扩建,因为扩建无需环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事故原因初析

事发地点黄岛老城区,恰似山东半岛的缩小版:北东南三面邻海,西面接陆。其北部沿海,是两家正在不断扩建的化工厂,一家是中石化下属的炼油化工企业,一家是韩资化工企业。此外,还有黄岛油库、矿石码头,等等。这次事故的主角——中石化东黄复线输油管道——亦建于此。青岛当地媒体《半岛都市报》早前有报导称,已运营二十七年、早就被发现存在安全隐患的事发管道当年身处“荒郊野外”,如今却已处于闹市,其上方还被陆续占压,甚至距一些楼房不足五米;离化工厂仅二百米,就是从半岛西端绵延至东部沿海的住宅区和学校;而紧挨着它们、滨海修建的,又是一家发电厂——行文至此,就可以明白,这次事故是多么的不可避免了。

由此可见,黄岛是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典型区域:只要是为了GDP(中国官僚飞黄腾达的主要依据),生态环境、民众的健康乃至生命……都可以牺牲。

尽管如此,上述客观条件未必能导致这次事故死伤数百。毕竟,“事在人为”。那么,人的主观因素又是如何增加了这次事故伤亡人数的呢?

一名在韩资化工企业干活的人称,当天两点四十五分、他下班时,已经发现厂外某条市政道路上满地污油。随他下班的工人报了警,而警察到场后,因无法处理又走了。

无论如何,官方报导,原油泄露之后,管道公司即派人抢修。尽管抢修人员自泄漏发生到爆炸发生之间究竟忙活些了什么,起到了什么效果——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无从得知。但问题的关键是,在这期间,无论是管道公司还是政府,既未在事故区域广泛拉设警戒绳,也未告知群众,遑论组织疏散了。这要么是管道公司的责任:它未向当地政府通报事故详情,甚至根本就没通报;要么是当地政府的责任:它缺乏相关事故的应对经验,或者心存侥幸,以为无需疏散就能抢修完毕。

总而言之,爆炸发生前的一秒钟,在事故区域,车辆行人往来如常,小贩仍在街边叫卖。但在其下方封闭的市政排污管网却充满了与下水道固有的甲烷气体混合起来的轻质原油挥发气体……

一百多年前,一位博学的德国人写道:“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弗里德里希·冯·恩格斯:《自然辩证法》)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对自然界的胜利”,成为“肉食者”趋之若鹜、过分陶醉的东西。人类社会,尤其我们这个似乎尊奉那位德国人参与创制的学说的国家,成为了拒斥科学、钳制言论的“胜利者”的国家,成为了建立在各种易燃易爆品之上的国家。这样的国家,难道只会遭到自然界的报复吗?

二〇一三·一一·二九,事发一周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