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主場新聞)

超人參政,柏拉圖移民

區龍宇

這星期有兩件事互有關連。一個是超人後悔沒有參政,一個是政改諮詢。

「富人統治,亡無日矣」

億萬巨富如果參政,柏拉圖就移民。為什麼呢?讀讀古代希臘政治哲學家柏拉圖的《理想國》就知道了。他把富人政權稱為什麼呢?就是寡頭統治,“是一個以財產為衡量標準的政府。這種政府,富人掌權,窮人被剝奪了權利。”在第八卷他論述古代以榮譽為貴的政體,如何因為一部分先富起來而開始墮落:

「私人金庫中的金子的積累,是榮譽整體毀滅的根源。」公民互相攀比,都成了財迷。「隨著財富與富人在國家裡日益受到尊重,道德與有道德的人則受到輕視。人們尊重富人,使富人成為統治者,蔑視窮人。在法律中規定擁有多少錢才能有公民資格。」[i]

柏拉圖警告,這種政體不會長久:貧富懸殊加上富人寡頭統治,不可避免分裂國家。「一個是窮人的國家,另一個是富人的國家,它們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卻經常互相算計」,最後演變為革命。「於是,窮人征服了對手後,民主政體就出現了。」[ii]

柏拉圖敵視富人,當時有其道理,因為當時致富,主要不是靠工業投資,而是靠高利貸與賤買貴賣(貿易)。這種致富方式,並無創富,只是在不同階級之間轉移財富而已,所以在古代農業社會,都被視為寄生性。

不要誤會,柏拉圖絕對不是民主派。相反,他支持土地貴族支配的政體。在他眼中,貴族政體變為寡頭政體,再變為民主政體,是每況愈下,而非漸入佳境。避此惡運,唯有防止富人當政。

超經濟剝削

柏拉圖認為土地貴族最好,因為神是用金子製造貴族的。凡夫俗子,則不過銅鐵所造。這當然是階級偏見。貴族厭惡當時富人銅臭與缺乏文化,卻聞不到自己那套血統論是如何製造出九斤太太 一代不如一代。羅馬帝國衰落後,封建主義的興起令到大小土地貴族都能分享政治、司法和軍事權力,於是有能力對農民實行所謂超經濟剝削,即運用政治權力去強迫農民交稅。這種超經濟剝削自然也是寄生性的,所以土地貴族的上升,是以社會和文化大幅倒退為代價。黑暗中世紀由此而名。

超級富豪,無業

兩個千禧年之後,當資本主義工業革命興起時,土地貴族與資本的古老爭論又復活過來了。不過這次輪到資本批評土地貴族為寄生性了。新時代的資本,不只借貸與貿易,而且更依賴工業投資,所以他們自詡為真正的創富階級。反過來,大地主發財純粹靠壟斷土地,並無提高生產力,所以無增加社會財富;增加社會財富的人是租入你們的土地的農業或者工業資本家。既然如此,資產階級至少應享部分權力,不該讓土地貴族獨斷。

大家都知道故事的結局:資產階級取得決定勝利。又再過了二百年,歷史諷刺劇再次搬演;從前的新興階級,現在卻越來越變得同舊對手相似。大魚吃小魚的規律,最終導致一小撮超級財團成為「上龍 - 侏羅紀時代的海中巨獸,大得能夠吞掉暴龍[iii]上龍把小資本吞掉,又奴役更多普羅市民,最後變成擁有全世界財富的超級財團,既是土地貴族,又是高利貸者,金融家,商人和工業家。由於工業投資份額日漸減少,所以這些現代上龍日益像舊時的土地貴族,主要靠壟斷資源而發財,也就是越來越寄生性。

超經濟剝削,需要超級寡頭政制

富豪不斷擴張其財富王國,需要政府的保護。所以貧富懸殊的社會,最容易演變為寡頭政體。從前,香港富豪主要庇蔭於殖民地政府,並最終成長為上龍。不過,香港的上龍雖然厲害,卻不敵崛起的中國上龍。大陸反資本主義反了幾十年,今天卻變成不折不扣的、為柏拉圖所譴責的富人寡頭統治。這種寡頭統治,兼具封建與資本特色:大官僚集團把國家的強制力量,與資本的力量,合二為一,對百姓實行著與古代土地貴族相似的超經濟剝削。這種現代寡頭統治太具優越性了,大官僚速致富,比香港的上龍發更大的財。現在中國上龍財大氣粗,早已看不起香港上龍了

香港上龍雖坐擁經濟財富,始終沒有最高政治權力,所以一直只能靠拉關係來確保其利益。殖民地時代如是,回歸之後更如是。但拉關係有個不方便:關係深淺,隨主子心情而定,亦隨主子換班而定,並不依你心意。今天中共在香港推行政改方案,講來講去,就是確保中央指派高級奴才治港。但誰能成為香港的大內總管,非香港富豪能道,一切依最高領袖。此所以當年唐英年的政治生命,要英年早逝,而梁振英的,不管其如何爛,依舊振起高飛。這次經驗叫所有香港上龍都傻了眼。大中小超人難免感嘆:誰叫自己空有財富,卻無最高政治權力呢?能夠像大陸統治者那樣,政治與經濟權力一把抓,多好啊。

他們不知道,這種政經權力一把抓,卻同時把所有社會矛盾都對準自己,早晚出現柏拉圖所擔心的革命。今天大陸,就日益接近這個界線。

2013124



[i] 帕拉圖《理想國》第八卷,303頁,華齡出版社,北京,1996

[ii] 同上,304312頁。

[iii]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8%8A%E9%BE%8D%E4%BA%9E%E7%9B%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