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主場新聞

普羅民主的萌芽

區龍宇

前天街工舉辦佔中商討,討論之熱烈,令人意外。

首先會令梁振英害怕的,是街坊對現政府的憤恨。但更重要的是,市民的民主覺醒。請注意,當日的街工主持者,一直保持中立,無作任何鼓動。那些街坊都是普通打工族,婆婆,師奶。在分組討論時大部分都侃侃而談,聽得出是他們自己經過長期觀察,吸收,思考之後的己見。

民生與民主:

「依家連電視都無得揀!

「梁振英去年落黎呢區做諮詢,我地話呢區屋好舊,應該多起公屋,竟然反轉黎問番我地,去邊處地?都傻嘅!北區高爾夫球場就係地啦!人地一提到有地,佢又唔理我!」

「依家通脹甘嚴重,真係慘過以前!以前人工低,但物價都低,D錢見駛,生活就安定D。依家唔係。我地有出聲,但政府根本唔聽!」

特首舉一個手指尾,都可以否決晒你地市民意見啦!」

「特首梗係唔聽啦,佢要刷地產商鞋丫嘛。」

「我地依家五十歲就無人請啦,以前點會甘?

「自由行對我地普通市民有嘢好處?我地只得百物騰貴!你有個鋪就有好處!我地窮人呢,就只有捱貴租!」

普選與政改:

「我地唔止要有選舉權,仲應該有罷免權,唔可以話選左出來,都得!」

「我地依家罷免唔到,因為阿爺照住丫嘛。」

「市民就係老細,阿哥!」

「功能組別D議員飯食架!當然應該取消!」

「公民提名梗係要有。但係我就話,我地市民係18區提名,然後就由呢18區既代表去選舉特首,甘樣先算民主。」

「立法會議員去提名都得,不過呢D議員要先由普選產生。」

「民主黨(2010年)入去中聯辦傾政改,有無問過我地先!你連自己嘅政綱都違反,有嘢好講?」

落實中:

「交通費甘貴,我地又要返工,唔係人人可以去中。我就話去唔到中環嗰D,可以分頭在18區搞佔領。」

「不如去佔領警署。既然預左被拉,索性自己行入去警署,或者包圍警署等拉。」

中嗰陣,我地可以將自己屋企嗰D蚤乸 公屋好多架 集合埋一齊,拿去咬特首!」

反對窮人鬥窮人

「觀塘嗰邊D公屋都有維修,我地葵芳村就唔多,點解會甘?地有我地無唔公平。」

「但係我地唔好窮人鬥窮人。應該對準呢政府。」

「新移民太多!」

「大家都係中國人,唔好話係新移民就要歧視地。

庶民的覺醒

過去多年我都間中參與街工的活動,一般街坊雖然會對民生有很多看法,但是很少講政治。本來,普羅市民應該成為民運主力,因為他們不僅是人口多數,而且其根本利益要求社會完全民主化。反過來,大財團由於要壟斷才有大富大貴,所以其根本利益是擁護權貴資本主義。)然而由於種種歷史/社會原因,香港大部分普羅市民長期以來都很非政治化。這不僅表現為投票率低,而且表現為活躍於基層組織(例如工會)的意欲低。這就是為什麼香港民主力量最多只是長苗,卻從未紮根深層。這是香港民運的致命弱點。

但幾年來形勢又有新發展。首先,貧富懸殊與民生艱困固然早已為普羅市民的不滿點燃火種。但同時,一方面,統治階級內部裂痕越來越深(2012年特首選舉建制派分裂,政壇亂頻生),同時他們又更一致地反民主、害民生。這樣,在普羅市民方面,統治階級的所作所為不僅令他們越來越對政府與財團反感,而且逐漸認識到堅定反抗的必要。新生民主力量(如學民思潮)的出現,又把民主訴求推向較為激進。這種上下層的整體互動/衝擊,造成香港政治板塊加快碰撞和重塑,並不可避免開始引起普羅市民的政治化。

代議制作為其中一種民主政制,多年來其實都受到各國不少民主派的質疑,認為那只是一種「弱民主」 - 實際上代議變成代替,即議員代替民眾作主。盧梭也早就嘲笑過英國的代議制,他在《社會契約論》中說,「英國人民只有在選舉國會議員的期間,才是自由的;議員一旦選出之後,他們就是奴隸了。」(卷三第15章)。雖然如此,馬克思在1848年革命中許多政論都說過,黨派政治與議會辯論本身也往往促成普羅人民的政治化,而這對於喚醒民眾是有利的。今天這個現象在香港也逐漸出現了。[i]

西方代議民主能夠出現,不是因為有幾個民主偉人出現了那麼簡單。它本身正是普羅大眾政治化之後,發動民主革命才能出現的。在近代歷次的民主革命中,都是因為出現大量下層人民參政議政,組成各種社團,用生命和血去抵抗皇權/地主/貴族集團,才能換來代議民主。

今天葵芳街坊所提出的看法與主張,與英國十七世紀革命時期平等派的主張,在精神上暗合。當時克倫威爾為代表的新興商業化地主在打倒國王之後,革命陣營迅速分化。克倫威爾否定庶民有普選權。而以下級軍官和士兵為基礎的平等派,則力主他們應享普選權。接著就發生有名的「帕[ii]辯論」。在辯論中,誰引用天賦人權說來堅持普選權男性普選權?誰堅決反對有產者才應享有選舉權論?統統是平等派。誰主張相反的東西?統統是商業化大地主的代表。

平等派一位下級軍官芮因波格Rainborough說:

「我認為英國最窮的人同最偉大的人一樣有活要過,所以,先生們,我認為個人若要在政府統治下過活,這個政府首先要求得他的同意。如果他沒有自己的參與,那麼英國最窮的人都不能在嚴格意義上受這個政府約束。」[iii]

這些話,同「市民就係老細!」那句話一樣,如果落實,都一樣是樸素的普羅民主精神。無論街坊所要爭取的政治權利在起點上多低,只要他們感到有必要自己動手奪回權利,而不是仰望領袖/救星/國師去打救,這就是普羅民主的開始。關鍵在於民主派如何協助釋放普羅大眾的潛力,而不是幹相反的事,去撲滅這些火種,就像198967日支聯會領導沒問過所有成員就私下決定取消總罷工一樣。

20131028

街工當日商討的照片,可以參看本人facebook



[i] 在那些老牌代議制國家,情況自又不同。由於代議制的內在缺陷,根本無力保護人民免受大財團壓迫剝削,所以多年來人民普遍厭倦議會政治和黨派政治。這表現為歐洲各國的投票率和政黨參與率,在過去三十年持續下跌,也表現為青年人普遍厭棄政黨。

[ii] 地名,在倫敦附近

[iii] Political Theory and the Rise of Capitalism, E.M. Wood & Neal Wood,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P.84-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