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的料峭寒春
法國總統大選首輪結果的警訊

張 榆

法國總統大選第一輪結果揭曉:兩大黨候選人毫無意外地晉級第二輪;其他候選人部分,右派國家陣線勒龐一反眾民調預期以17.9%(約六百五十萬票)拔得第三位;法國共產黨領導的「左翼陣線」(Font de Gauche)以11.3%居第四位,2009年由革命新反資本主義聯盟改組的NPA則僅獲得1.15%的選票,遠不如Olivier Besancenot 2007年的表現。老牌派政黨Lutte Ouvrière更是僅剩0.6%。選舉期間在左翼和右翼之間都對歐元危機下的社會情勢有新的詮釋方式,但選舉結果透露的民心走向似乎也對左翼發出警訊:工人階級的零散化與右傾化,嚴重打擊了左翼的社會基礎流失。

歐債危機下的「新右派」

2010年宣佈參選以來,Marine Le Pen便主打「退出歐元區」與「排斥移民」兩張王牌。為了與父親的古典保守主義有所區隔,她塑造出一種比其父更現代的民主義,在經濟戰線上訴諸保護主義,高喊退出歐元區、補貼法國企業、將退休年齡回歸到六十歲等,與左派候選人的主張多所重迭;在內政上,她揚棄了國家陣線一貫的反猶主義立場,甚至不吝惜在女性和性少數權利議題上發言讓步以塑造出更符合法國普遍主義價值的形象[i],從而強調現下法國的「敵人」:伊斯蘭法籍公民與外國人。這一原屬邊緣的政治論述在執政黨人民行動聯盟(UMP)的推波助瀾下逐漸攻城掠地,在公共論述中取得了愈來愈高的正當性:為了挽救經濟無力,右派執政自當選來不斷地拿國家認同與移民權利議題開刀,先有移民部長拋出「國家認同辯論」議題,2011年內政部長發出通函嚴格限縮非歐盟學生的工作權與居留權,又發言指出「並非所有文明價值皆平等」。在這些發言之下,過去被視為種族歧視的暴力言論卻被頻繁地流傳於主流媒體之上,「政治不正確」的標籤也逐漸淡化。三月底法國南部猶太學校遭恐怖攻擊事件更強化了此文明對立的知覺,隨著阿爾及利亞裔嫌疑犯的身分曝光,在公眾的一片驚詫中,Marine Le Pen以先知般的口吻對媒體揚威耀武;「看吧,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治安問題與其下所隱含的郊區危機、伊斯蘭衝突,逐漸成為選戰的火線。

根據政治地理學者Béatrice Giblin的分析,本次Le Pen除了在以往就實力雄厚的幾個票倉(受到產業外移重創的北部加萊省、以農業為主的庇裡牛斯山地區等)都開出紅盤之外,在以農業為主的中西部鄉村地區也有新斬獲,一言以蔽之,她的高得票率反映了非都市地區居民面對去工業化、失業率與物價高漲、歐元危機等不確定因素的恐[ii]。儘管這個見解對左翼的政治家或運動者而言並無驚奇之處,如何與國家陣線的排外主張抗衡、重新挽回工農階級的選票,各左翼政團之間卻始終難以達成共識。

里斯本條約後的左翼新格局

今日法國各左翼政團間的路線歧異,始自2008年里斯本條約簽定後的版塊挪移。眼見歐盟各國不顧人民的反對聲浪批准里斯本條約,而社會黨也與跨國資本沆瀣一氣地擁護歐盟一體化,激進左翼之間乃興起討論該如何化零為整、創造團結的左翼力量以因應歐盟整合後加速兩極化的貧富差距,以及跨國統治集團與工農階級之間日趨懸殊的勢力。這個問題意識推動了「左翼陣線」的誕生:首先,原屬社會黨左派的國會議員Jean-Luc Mélanchon不滿社會黨的右傾化,在2008年底另起爐灶創立了左派黨(Parti de Gauche),以左翼共主的姿態希冀號召左派勢力共同彙聚一股反對新自由主義的力量。此一呼喚首先受到了在2007年總統大選中慘敗而亟需轉型的法國共產黨(Parti Communiste Française)響應。針對此議題,老牌派政黨「革命共黨聯盟」(League Communiste Révolutionaire)內部討論後拒絕與溫和左派合作而傾向自組新的革命左翼力量,大將Christine Piquet乃出走成立「聯合左派」(Gauche Unitaire),由是與法國共產黨和Melanchon領軍的左派黨共同組成「左翼陣線」(Front de Gauche,以下簡稱FG)尋思組成一道具有包容力的左翼力量。

同一時間,LCR也亟思轉型,擴大群眾基礎,於是在2009年三月解散,發起成立「新反資本主義政黨」(Nouveau Parti Anti-capitalisteNPA),期望能擴大觸角,吸引女性主義者、環境運動、無政府主義者等新血加入反資本主義的革命陣營。然而,面對聲勢蒸蒸日上的左翼陣線,自成立之初,NPA內部便不斷面臨是否要在選舉中與FG策略性聯盟、共同推舉候選人的辯論。此議題隨著總統大選的逼近,在2011年二月份NPA的全國會員大會中殘酷地引爆——面對2012總統大選的策略抉擇,黨員分裂成主張選擇性聯盟的一派(P1)、拒絕聯盟全力建構工人運動為革命先鋒的第二派(P2)、主張無條件聯盟的第三派(P3)。由於二月份的會議中三種主張票數相當、無法達成共識,隨後政黨內部針對此議題陷入複雜的合縱連橫,部分第一派的成員與第二派結合,強行組成新的中執委會,並成為中執委會中的多數派。五月份,在Marine Le Pen民調高達20%的頃刻,九位泛左翼知識份子[iii]共同發表聲明呼籲左派聯合推舉候選人,希冀透過在全國各地的聯合競選活動,創造一致的論述來對抗右派的煽動和不願挑戰現存政經秩序的社會黨。然而此呼聲並未受到NPA領導高層青睞,七月份,中執委會以獨斷的方式推舉出了大部分黨員都感到陌生的Philippe Poutou作為總統大選候選人,失望之餘,被孤立的第三派和部分原屬於第一派的中委成員於是組成了「反資本主義左派」政團(Gauche Anti-Capitaliste),積極加入左翼陣線的活動,並且和其他立場相近的小政團靠攏,討論各種議題結盟的可能。今年三月二十二日,隨著Poutou取得五百位公職連署正式跨過參選門檻,三位NPA政治局中的少數派成員投書解放報,呼籲票投Mélanchon,透過團結左翼尋求在第一輪投票中形成可觀的政治力量,阻止金融危機、生態保護等議題在第二輪總統大選的辯論當中被移民政策等虛假的對立議題所取代。三位中常委以苦澀的口吻娓娓道來:「我們過去都是LCR的成員,也參與了NPA的創建,但眼見領導的多數派日漸往邊緣傾斜,我們認為NPA已經背叛了其成立之初的想像。」這篇投書文把NPA的內部矛盾攤在陽光下,提名候選人失去了大部分黨員的支持,也預告了Poutou往後競選之路的「邊緣」形象。

團結抑或分裂

綜觀本次總統大選中的政策辯論,MélanchonPoutou之間大部分的政見差異並不大:兩人都主張提高基本工資、都主張對資本利得階級加稅,都要求增加教師名額和取消科奇任內通過的延長退休年限提案,都主張合法化無證勞工以維護工作權和整體工作條件,都要求還給國家財政自主權以對抗歐洲金融罷權,唯一的差距在於Poutou強調立即非核化,而FG由於法國共產黨的歷史包袱,在核能議題上較為曖昧。然而,媒體對於後者的陌生讓Poutou在選戰初期幾乎成了隱形人。面對大眾,Mélanchon清楚地把首要挑戰物件鎖定為Marine Le Pen改過去對宗教友善的態度,多次在公開場合呼籲停止對伊斯蘭裔移民的名化,強調「共同生活」,呼籲「讓包容取代仇恨」。相形之下,NPA在伊斯蘭議題上的態度便守舊許多,此一矛盾在2011黨內討論時便已爆發[iv],而工會組織運動經驗雄厚的Poutou對此話題顯然沒有太多招架能力,除了緊咬「右派分化工人階級」之外,無法提出更深入的批判吸引被分化的勞動階級選民。此外,面對Marien Le Pen的民主義修辭,Melanchon除了同樣地在論述語言中以「人民」(le peuple)取代「工人階級」作為召喚的主體,邀請中小企業主、中產階級、知識份子加入,並且更大膽地提出要「修改憲法、建立第六共和、還政於民」的主張,希望將貧富差距擴大的診斷回歸到金融資本和政治權力的壟斷之上,而非任由外國人成為替罪羊。透過此論述策略,Melanchon的民調扶搖直上,從年前的5%逐漸拉高到13%上下的水準,各大造勢場合的歡騰氣氛與世代聯合被左派媒體形容為「六八世代的回春」,呈現出左翼選民許久沒能感受到的團結氣氛。選戰前兩周,隨著兩大黨領先的穩定態勢逐漸明顯,媒體焦點也都集中在Melanchon Le Pen對決上,好奇何者能夠取得第三位。

面對此情勢,左翼的選民如何抉擇呢?首先,在「創造聯合左翼力量」的共同期許下,許多泛左翼的選民在選前數月便決定把票投給了Mélanchon27歲剛念完第二碩士、正在辛苦求職中的K先生的發言,或許可以代表一般左翼選民的想法:「我認為只有退出歐元區才能夠拯救法國現在的困境,但這個問題不可能寄望社會黨。對不參與其中運作的人來說,這些左翼小黨的目標分明是一致的,卻為了一己的自尊問題不願意作一丁點的妥協,這太可笑了!」對於這些並未親身參與政黨活動、但一向對左翼友好的選民而言,相較於內哄不斷的NPA,左翼陣線(FG)成為了唯一可以指認的政治力量。而經歷了2002年左翼無法進入第二輪選舉的羞辱後,左翼不僅僅要對抗右派,也必須建構出一個強而有力的力量制衡社會黨對於金融資本的曖昧態度。因此,如何投出「有效的票」是左翼選民的關切,這些情緒都為Melanchon提供了起跑點上的優勢,也導致許多NPA的黨員在街頭發傳單時遭遇類似的經驗:被回應予「你們的主張都很好,但是我們需要建構一個『團結』的左派來對抗他們。」

NPA內部,黨員的選擇就艱難許多了。筆者訪問到兩位Gauche Anticapitaliste的黨員,兩人加入LCR都有超過十年以上的歷史。在選舉的最後關頭,投給PoutouMelanchon的選擇已經無關理念之爭,而是在「如何投出有效票」和「忠於政黨認同」之間的抉擇。以今年三十歲、2002年加入LCR中學教師G為例,他形容自己是在去年六月份的全國大會之後對於中執委領導階層的信心盡失,「以前在LCR當中,就算是少數,我們的主張仍能夠得到聆聽;但在今天NPA政治局的方針之下,少數完全沒有發言空間,即使是去年度黨員大會當中投票通過的提案,他們也能夠憑著一己的好惡廢除,這說明他們只想把黨帶往邊緣方向走,而不願意作出任何妥協。」因此,他選擇投給Melanchon,希望靠著沖高左派陣線的票數,改變第二輪大選辯論當中的主要議題。「當然我對他並非完全欣賞,我認為他的競選主張仍然太強調愛國主義,並且對過去他在密特朗任內擔任部長時的幾個犧牲左派利益的決策毫無反省,但是目前選戰的籌碼在於與右派的種族主義抗衡。Poutou這次競選的大部份經濟政治主張幾乎跟Melanchon沒有差別,唯一強調的就是要立即廢除使用核子以及反對『專業政治家』,這些主張很顯然的都是在與Melanchon區隔,但我認為這是幼稚的左派。」另外一方面,加入LCR超過十五年、目前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的F則在許多的猶豫之後選擇了投給Poutou:「我猶豫了很久,我相信投給Melanchon才有可能擊敗右派,特別是我同意Melanchon是在所有候選人中對種族主義批判地最有效的。但我還沒有準備好。這對我來說仍然形同『背叛』。」但這些反省似乎在NPA領導階層內共鳴有限,中執委會對選舉結果的形容普遍是「比想像中要好」——成功地達到了競選門檻,成功地囊括了超過1%的選票,這些都是Poutou宣佈競選之初無法想像的。而隨著選舉落幕,「分裂亦或團結」的議題勢將持續縈繞內部討論。兩位受訪者都表示,在今年七月份將舉行的全國黨員大會中,Gauche Anticapitaliste將提案與其他的左翼政治團體一起聯合構建更多政治行動,「如果領導階層不接受——而我們幾乎可以確定結果將是如此——我們就會宣佈離開NPA。」一但成真,NPA目前僅剩兩千五百多位的黨員人數恐將再減半。

422日,在第一輪競選結果出爐的當晚,Le PenMelanchon異口同聲對各自支援群眾表示「這只是個開始!我們的政治運動將持續。」不同的是,Le Pen是以「反菁英」之名,要求白人集結抵禦一切人與資本的跨國流動,回歸保守純淨的法國想像;Melanchon則是尋求集結社會運動的力量,團結各種受到資本與種族歧視牽制者起身抵抗。在歐債危機引起的恐慌下,這兩股政治力量的對抗將是未來歐洲政治的基本格局,不同的是:當國家陣線的排外主張受到了右派政府的響應,從而孕育出既弱化工人階層也排斥外國人的「新右派」霸權論述;而左派因貫於把階級對抗視為主要矛盾,面對種族主義的當道,似乎還在苦苦尋找論述武器,無法發展出共同的視野。

法國左派的迷惑,對亞洲的我們絕對感陌生。從香港的「雙非子女」爭議,到台灣社會運動中長期橫亙的統獨情結,無止境的劃界工作往往弱化了受壓迫者的力量,模糊了剝削的根源,使原該攜手奮鬥的受者互相敵視。在亞洲一如歐洲,如何不把族群/國籍分野視為「次要矛盾」,從而發展出一套簡潔的論述語言對大眾說明其間的宰制關係、進而建立細緻的組織策略,值得全世界左翼共同思索。



[i]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右派的聲音如何在白人之中取得了回應。儘管右派仍背負著「政治不正確」的標籤,在日常談話中,我數次碰到法國白人以狀似客觀的口吻說「這就是為什麼國家陣線的主張會取得勝利,因為法國社會『接納外國人的能力』已經到達極限」,言下之意,雖然票投右派有道德風險,他們卻能夠被國家陣線的診斷說服,而相信減少外國人在法國的存在是改善經濟的首要之道。特別是總統薩科奇在2009年號召發動了「國家認同辯論」,以國家機器試圖對法國文化、認同有所界定,在此氛圍下,即使是大學校園中,也常常聽到學生不假思索地說「但法國的文化就是強調政教分離」云云,恍然不覺背後的政治陷阱。

[ii] « La géographie du FN, une carte de contours de plus en plus » Libération 25 avril 2012

[iii] « Pour une candidature de la gauchede transformation sociale et écologique eu 2012 » http://www.europe-solidaire.org/spip.php?article21413發文者包括NPA創黨時的大將Cédric DurandRazmig KeucheyanDaniele ObonoLeila ChaibiKOUVELAKIS StathisAGUIRRE Léonce(上述六人中有四人都陸續因不滿中執委會的領導風格而陸續離開了NPAAGUIRRE Léonce2011年九月辭世,Durand則參與了黨內異議派Gauche Anticapitaliste的構建),以及過往與共產黨關係較密切的Roger Martelli和工運研究者Christophe Aguitons

[iv] 2010年法國地方選舉時,NPA在南部亞維農提名了一位戴頭巾的伊斯蘭裔年輕女性為參選人,受到了其他政黨的非議;選舉落幕後,黨內也引爆了熱烈的爭議,質疑NPA政黨是否要對頭巾與其象徵(對女性的壓迫、對政教分離價值的尊重等等)表態,或是限制戴頭巾女性代表政黨參政。最後該黨員選擇退出NPA,而此議題也成為2011年黨內會議時討論的焦點,但在中產階級白人女性主義者主導權的討論結構中,對此一議題背後的權力結構(各種討論伊斯蘭話題時在的預設偏見,少數族裔女性是否必須首先挑戰自己的原生文化才有資格參政等等)仍甚少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