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http://www.worldlabour.org/chi/node/502

纽约的天安门

——占领华尔街中的工运

区龙宇(纽约)

  

        17号晚的万人示威                18号晚的工会代表会议

1115号清晨,我坐巴士从纽约去了宾夕范尼亚州立大学,当天晚上就发生Zuccotti公园占领运动清场事件。第二天我回去纽约,晚上参加了近万人的集会和游行(传媒则说五千)。游行目的既是抗议前天的清场,也是纪念运动历时两个月。我跟随纽约的专上学院的教师工会的队伍,他们参加不只是声援占领运动,而且也打出反对市政府削减教育开支。但随后的游行我因为参加布莱希特讲座,未能参与。后来听工会的朋友说,游行队伍去到布克伦桥的时候与警方发生冲突,但好戏在后头,从晚上到凌晨,上千的青年人计划占领华尔街,不让股市在第二天开锣。警察到处拦截,青年就同他们玩捉迷藏,最后共二百多人被捕。

18号我列席旁听了纽约占领华尔街劳工动员委员会(Labor Outreach Committee of OWS)。委员会是在占领运动不久之后,由纽约市许多工会的代表自行成立,当中包括不少左翼和进步代表。他们有感于大的工会领导对于占领运动不够热心,所以成立一个临时委员会,每周聚会商讨推动工会更有力参与占领运动。当晚出席者有五十多人,来自十多个工会。纽约市的大工会在占领行动初期并不很支持,但随着行动扩大,他们至少在口头上开始支持,同时却又强调一切守法,连公民不服从也反对。不过运动扩大全国之后,当地工会也在调整对策。15号的清场,纽约总工会发表声明反对,无疑是进步。包括运输工人工会在内的几个大工会已经号召121日游行要求创造就业和经济公义。当晚18号的会议就是讨论如何搞好游行。大部分工会代表都指出工会领导不敢游行到华尔街太过软弱,都主张在下次的劳工中央会议(Central Labor Council)——由纽约各工会代表组成的议会——极力鼓动工会改变游行路线,直闯华尔街。会议最后决定成立一个委员会统筹其事。

不少工会代表指出占领运动振奋了工人反抗削减社会开支的信心。工人开始积极支持占领是因为知道双方有共同敌人,就是金融帝国和金权政治,他们造成今天的经济危机,现在却要工人和学生来买单。市长彭博就是亿万富翁,听代表说他的竞选运动花了几千万美元,可说他的职位是用钱买来的。他上任后积极私有化和削减社会开支,同时极力对付工会。所以有些代表认为,彭博那种鲜明的傲慢大富翁形象是一个很好的针对对象,今后策略应该尽量揭露和削弱他。会议的另一个议程是让大家报告自己行业工会的斗争情况,从中也可以了解到彭博为何不得人心。一个区的邮局工会代表说市政府要把区内一半邮局关掉,这会造成大量失业,所以他们正在商讨反抗对策。一个运输工会的代表报告说,有一间大公司打算在明年一月工人集体合同到期时,大量裁员。刚好当天的纽约时报也报导,运输工会正在商量罢工,抗议市府把校巴服务的合同判予新公司时,把原有限制工资竞争的条款删除——条款确保即使有新公司投得市府合约,其工资待遇不得低于原有合同。彭博不顾工人反对,硬要删除条款。其实运输工会即使罢工,也是逼得不已。它上一次罢工已经是1979年,当时罢工三个月,弄得市府焦头烂额。

另有代表报告某大公司老板为了对付工会,已经锁厂四个月,但是工人也没有屈服,仍在斗争。这时候有人发言,强调“各个工会务必联合行动,不宜各自为政。我们要令工会会员明白,自己不只是某个工会的会员,更是工人阶级的一员。”

对于失去Zuccotti公园的评估,有人认为是一次挫折,因为失去了很多物资,而且由于没有一个聚众地方,难以扩大影响,新人加入运动也较难。但也有人认为,17号的大游行已经证明运动仍高涨。有代表因此强调,必须极力说服工会领导,把他们的工会大楼开放给占领运动,同时从各方面促进运动扩大。

我是第一次在美国旁听基层工会代表这样的会议,会议的民主气氛和热烈而友善的辩论令人印象深刻。发言时间都有限制,确保人人有机会发言;发言虽然踊跃,但是在遵行会议规则之余又很有效率:动议,和议,修正案等等都进行得很纯熟。在台湾和香港,不少工会开会不会去讲究会议规则。有人觉得,如果投票就会发生多少数的对立,就会影响团结。其实民主精神就是把不同意见视为正常,然后求同存异。合理的会议规则其实就是把这种精神具体化。当然利用会议规则来达到相反目的,所在多有。关键是确保议事规则要制定得符合参与者的共识及宗旨。事实上,他们这个组合的会议规则也很有弹性。考虑到这个组合只是临时产生,其实不够基础实行通常的多数决定制,因此会议主持人(两个人而非一个)在碰到重要动议时,会先问问:有无人根本反对动议(意思是反对的程度达到通过动议就退出会议)?无人根本反对时,才叫大家投票,以多数定夺。我问我的朋友,那不是跟占领运动的绝对共识规则一样吗(没有人反对才算通过)?他说不完全是,因为只要不是有原则分歧,在无人根本反对下,许多时候还是多数决的。一般的工会开会通常仍然是多数决,但是这个委员会的工会代表来自不同工会,而这个组合只是临时发起(虽然之前已经互相认识并且有合作),要大家按照一般工会的多数决行事恐怕是没有基础的,勉强为之恐怕只是人工制造一个没有基础的多数。这是目前运动水平下的妥协。他也提醒,正式的工会会议往往也有点沉闷的,不像他们那样活泼和民主。

回头再谈占领运动。昨天的纽约时报发表一篇报导,主要是请右派和自由派分别评估运动的动向。值得注意的是,一位茶党顾问Michael Prell大不同意其同道们的见解,他们都认为占领运动不成气候。这位顾问认为,占领华尔街运动有可能像1964年帕克来大学学生争取校内有政治活动自由和言论自由运动一样,成为1960年代民权运动的重要起点之一。前后两个运动相似之处是大家都是鼓动其无权无势者反对有权有势,而即使运动有一天结束,那些抗议者所建立起来的友谊和网络,会帮助他们成为明日的领袖。

当日纽约的清场其实不限该市,而是遍及全国许多城市。这不期然使我想起1989年中国民主运动。我想起它不是因为觉得两个运动很相似,更不是因为觉得占领运动一定失败。我想起1989是因为统治者何其相似,即使美国的统治者打着漂亮的民主旗号。虽然美国的清场在暴力程度上远不及198964日,但是他们之无法容忍人民在自己的城市公共空间聚集反对那1%富豪,他们之毫无节制使用胡椒喷雾,并且前后拘捕了4167个和平示威者,在在说明他们同独裁统治者其实最多只有程度的分别而没有本质分别。当英国首相卡梅伦在年青人骚乱之后说要管制互联网,当18个美国城市的市长在白宫关切下,在纽约市长清场前几天召开电话会议商量一致行动时,他们其实就是在迈向同邓小平或者穆巴拉克那种专制看齐的路途中踏上一步。如果中间还隔着很多路,那只是因为美国人民在过去200年间所争取到政治权利仍然起着保护民权的作用而已。

2011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