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問馬克思

——介紹伊格爾頓的《為甚麽馬克思是對的》

劉宇凡編譯

馬克思已經死了多年,即使有人想直接質問他,他也無法回答。不過在歐洲還有不少博學而睿智的馬克思主義者想為馬克思辯誣。而他們這樣做往往不是純粹為了打筆墨官司,而是為了恢復社會主義的名譽。今天,當全球資本主義再次陷入重大危機,而那些受盡資本主義壓迫的勞動人民正在開始反抗的時候,用一種比較公平合理的社會來代替資本主義現在顯得更為迫切。但是甚麽叫社會主義?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又是否真正的社會主義?要回答這些問題,就不能不回到馬克思著作,回到一個世紀以來的社會主義實踐。

特里·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是英國著名的馬克思主義文化理論家,著作甚多。最近他完成了《為甚麽馬克思是對的》一書(Why Marx was Right,針對人們對馬克思常見的十個疑問提出解答。本文嘗試把此書摘要概括一下介紹給讀者。由於是概括,雖然筆者盡量確保行文內容符合原作者的意見,但由於難免有所取捨,所以無庸多說,文責自負,與伊格爾頓無關。再者,在極個別地方,加上了筆者本人一些補充說明,都以括號來標識,表示純粹是個人意見,雖然筆者相信這些個人意見同伊格爾頓多年來的著作不會有太大距離。


        1 馬克思主義已經完蛋,因為它的時代,即大工廠及工人階級集中的時代已經告終。我們的時代是後工業社會,上下階層可以互相流動,所以馬克思主義根本過時。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對於馬克思主義者來說,那不啻是喜訊,因為那表示他們大可扔掉傳單,收起橫額,回家共享天倫之樂。沒有人比馬克思主義者更希望有一天不必再當馬克思主義者。其實,做為馬克思主義者,同當佛教徒或者做百萬富翁,兩者不僅內容大不相同,而且在所謂「做」字上,也南轅北轍。作為馬克思主義者,比較像做醫生:一旦治好病人,他就無事可做了。同樣,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的宗旨,正正是力求有一天人們不再需要他們,功成身退。如果有一天資本主義的基本內在矛盾,它的兩極分化的邏輯等等,都不再存在,也就是說資本主義已經演化為一種新的比較人道的制度,那麽這時也的確再也不需要有馬克思主義了。(在這方面,馬克思主義者最看得開。那些把馬克思主義當成宗教甚至國教的人,其實最沒有馬克思主義精神。

問題只是到今天為止,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不僅還在,而且近年來越演越烈,同時世界各國的貧富懸殊只有越來越嚴重。在墨西哥,一個億萬富翁的財富就等於一千七百萬墨西哥同胞的收入。正因為這樣,才需要有馬克思主義的批判。有點諷刺的是,自從列根與薩徹爾上台以來,世界左翼日漸對馬克思主義失去信心。這其實不是因為資本主義解除了基本危機,而是因為儘管它還有危機,它卻比那些打著馬克思主義旗號的蘇聯陣營(以及中國)更其長壽。這導致了人們不再有信心改變資本主義。但是,過去三十年世界經濟和社會形勢,其實印證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基本規律的揭示和批判,而不是相反。所以,過時的是資本主義,而不是馬克思主義。而只要有罪犯,就需要有偵探。雖然暫時馬克思主義不吃香,但是馬克思主義者應當早已習慣逆流而上。


        2 馬克思主義在理論上可能很棒,但實踐時卻定然帶來專制與壓迫,最終消滅自由;它還帶來貧窮,因為馬克思主義想消滅市場。

首先,資本主義的誕生和發展本身也是充滿人為的瘟疫,屠殺與飢荒。即使在今天英國,每三個小孩就有一個處於貧窮線以下。但馬克思主義者不打算一筆勾銷資本主義的歷史功績。漢娜·阿倫第(Hannah Arendt)就說過,之前沒有誰像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那樣讚賞資本主義。同樣,對於市民階級(原文是中間階級),馬克思也不會簡單否定;這個階級為我們留下諸如自由,民主,公民權,婦權主義,共和主義等等遺產。

同樣,蘇聯和中國所謂社會主義當然充滿可怖經驗,但是它們也成功進行工業化,把極其落後的國家拉扯進現代社會。在柏林圍牆倒下前,它們的福利制度是令人羨慕的。同資本主義的現代化一樣,所謂社會主義國家的現代化也以高昂代價換來。所以,兩種制度都有正反兩面經驗,都不能簡單否定;(既然如此,就無所謂要在兩個現狀之間選一邊的問題了。

所謂社會主義國家的負面經驗也的確令到許多人否定社會主義運動。(其實這些國家不能稱為社會主義。)馬克思本人從來沒有想過要在貧窮國家建立社會主義。俄國革命的領袖,比如列寧和托洛茨基,也沒有這樣想。在貧窮國家建立社會主義,其實只能是貧窮的社會化(或曰均貧)。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已經講過,在這樣的國家進行革命,結果必然是讓各種老舊把戲重演一遍而已。

馬克思主義者同樣也沒有想過可以在一國之內建設社會主義。社會主義運動要麽是國際主義運動,要麽就早晚完蛋。(因為社會主義作為一種勞動者平等而民主的社會,需要各國勞動者的合作。)一國社會主義論是斯大林的發明。他的那種社會主義,就像有人請你參加派對,但到了之後才知道,主人家不僅要你幫忙燒飯,而且原來連房子也沒有蓋好,要你先幫忙奠基和鋪地板。這樣的派對就非常不好玩了。

僅僅根據斯大林主義的經驗來評斷社會主義,就像根據一個精神病人來評斷整個人類一樣荒謬,或者僅僅根據現在美國中情局怎樣虐待穆斯林嫌疑犯,來否定以哲佛遜及約翰穆勒為代表的自由主義傳統。而且頗為諷刺的是,誰想深入了解斯大林主義,你得求助於像托洛茨基那樣的馬克思主義者,而不是自由主義,因為只有他們才站在勞動人民立場上最堅定反對斯大林主義,而且預測了它的沒落。

至於「消滅市場」,其實很多馬克思主義者都不會同意。事實上,市場不是資本主義的專利。社會主義也完全可以同經濟民主,計劃經濟和市場共存。在市場社會主義者看來,市場的作用更起基本調節作用。另外一些馬克思主義者則主張更多一點經濟民主而少一點市場,但主流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都不會主張完全消滅市場。


        3 馬克思主義是命定論,他們假定各種社會必然經過封建主義,資本主義然後到達社會主義。這樣他們只把人類視為歷史工具,而人則喪失了自由和個性。

我們不妨先談一個問題,究竟馬克思的理論有何新創?是革命嗎?是共產主義嗎?是社會階級嗎?統統不是,甚至連階級鬥爭也有人比他早講到,而馬克思本人也特別指出這點。他的真正創見是把階級鬥爭理論同生產方式的演變聯繫起來。了解這點,對於了解馬克思是否歷史命定論是重要的。

在共產黨宣言,馬克思說過「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如果對這句話的每個字都認真對待,那麽,我前天刷牙這個事實也應該屬於階級鬥爭史了。這當然不對。要知道,宣言是政治鼓動的文宣,不是像資本論那樣的學術著作,不可能以學術著作的嚴謹來要求它。共產黨宣言肯定不是有人說的是無所不包的理論著作。上述這句話,只應該理解為「在人類歷史,階級鬥爭是最為關鍵的方面。」如果是這樣,那麽我們就很難指責馬克思是命定論者,因為凡是由鬥爭來決定的東西,誰勝誰負並無命定。(同樣道理,人在這個局面下總是有自由選擇反抗還是投降,或者在一定限度內有權選擇適當對策。)

但是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那段有名的話卻又好像在主張一種歷史單線發展的理論:「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活動的現存生產關係或財產關係——這只是生產關係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於是這些關係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

這種表述的確引起不少人的質疑。為甚麽生產力總是勝過生產關係?其實馬克思在分析從封建社會過渡到資本主義的時候,也沒有遵循這個理論。其次,歷史上有過一些統治階級,他們沒有促進生產力的發展,但是照樣統治下去好多個世紀。上述理論好像也假定,某種程度的生產力總是同特定的生產關係對應的。但是其實前者可以跟不止一種生產關係對應,而哪一種勝出,事先其實沒有保證可言。最後,這種表述容易引起一種誤解,就是生產力才是歷史主體,而不是人本身。

其實馬克思在其他著作也講了很不同的內容,許多時候他也談到生產關係比生產力優先,而不是相反。如果封建主義被資本主義代替,那不是因為資本主義當時已經在促進生產力方面比較優越,而是因為農村的封建關係逐漸被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取代。新生資產階級的出現,不是因為生產力提高了,而是封建關係為其出現創造了條件。他也在《神聖家族》中強調過,人不是歷史的工具;相反,歷史不過是活生生的人為達到其目的而從事的活動。

但是馬克思有關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論述,也並非全然無用。雖然生產力與生產關係不是一對一關係,但是,某些生產關係確實需要在一定的生產力基礎上,才能出現。比如,在原始社會,當生產力低到大家只能吃飽,並無社會剩餘,這時不可能出現剝削階級或者貧富懸殊。只有當生產力發展到出現剩餘,這時才會出現爭奪剩餘的階級鬥爭。同樣,有一點對於當代工人運動有重大意義的是,社會主義要成功,就需要了解到,只有經過資本主義大力發展生產力,使到社會剩餘足夠為所有人帶來體面生活,這時再來建設一個均富的社會主義社會,才是可能的。(所以斯大林主義的一國社會主義根本不是馬克思主義。如果社會主義者在革命後還要拼命發展生產力,甚至合理化為「社會主義的任務就是發展生產力」,那麽這種社會主義肯定不是馬克思想要的。)

馬克思的創見就是把生產方式的改變,同階級鬥爭結合起來。其實,所謂生產力的發展造成它同生產關係的衝突,進而造成整個生產方式的改變,這種狀況不一定適用於全部人類歷史,但一定適用於資本主義。(因為資本主義才具有一種盲目發展生產力的內在需要,而結果必然導致週期性危機,導致社會生產關係的大破壞。這時資產階級必然要把危機轉嫁給勞動階級,除非勞動階級甘心沉淪為無業者或者赤貧者,否則只能對抗資產階級。一句話,就是生產方式的危機導致階級鬥爭。)

(但階級鬥爭並不必然能夠讓工人勝利,也並不必然發展為社會主義。要得到成功,需要有正確認識。)如果勞動者受夠了資本主義,如果他們想建設一個比較平等的社會,那麽他們必須認識到這需要特定的生產力來配合,(不能以為光靠主觀能動性就能改變經濟規律)。認識這種必然性,不是甚麽歷史命定論,正如認識到人必有一死,不等於人類喪失了選擇一生怎樣過的自由一樣。人的處境,根本不是像後現代主義那樣認為,如果人類歷史發展沒有鐵的規律,就只能承認歷史完全是各種偶然性碰撞的結果。


        4 馬克思主義是烏托邦。他以為人能夠建設一個人人平等的和諧社會,不知道人性是自私的,任何社會工程都無法改變人性。

「馬克思主義的烏托邦」這個說法根本是自相矛盾。因為馬克思本人從來都對仔細描繪未來的社會主義不感興趣。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文中,他說共產主義並不是一種要現狀來遷就自己的理想,而是一個旨在廢除現狀的真實運動。對未來社會做精細設計,那是聖西門,傅立葉等人的癖好。但以為依靠精細設計未來社會,就能夠預知未來以至控制未來,這種想法不僅無用,而且會給我們虛假的安全感,不去注意形勢發展可以有其他可能性,結果只會碰破腦袋。

在《法蘭西內戰》一書,馬克思認為革命工人沒有甚麽理想要實現,他們要做的只是把資產階級社會所孕育的新社會元素解放出來而已。(烏托邦主義的特徵就是在過去,現狀和未來之間找不到連結。)馬克思的社會主義理論正正就是要找到這個連結,這個連結要在現實的運動中找尋,而他也找到了,那就是現代工人運動,它就是過去與未來的連結。

有一些馬克思主義者說馬克思不相信有所謂人性。他們認為,我們的現狀不是源於我們的人性,而是來自歷史發展;既然歷史就是持續改變,那麽我們也可以通過改變歷史條件來改變我們自己。

但馬克思不這樣認為。Norman Geras寫過一本小書,有力論證了馬克思是相信有人性的。問題是承認有普遍人性,不等於抹殺個性,因為人性本身也正正決定了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特的。自由主義表面上注重個人。但是,在資本主義下,少數個人的自由,往往是由剝削和壓迫多數人的自由而來。社會主義不否定個人,恰恰相反,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說:共產主義下,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

其次人性也並非只有自私一面。人人都希望吃得飽穿的暖,不受壓迫或者剝削,而這一點恰恰可以成為支持社會主義的理由。人性中也有反抗不公義的一面,這也是社會主義不是空想的理由。何況,社會主義不是甚麽完美社會;它也不必等到人人都成了聖人才能實現。我們可以想像,即使在社會主義,也會有壞人,但是在不同社會制度下,壞人所做的壞事可以非常不同。原始部落也有暴力衝突,但這同當代的帝國主義戰爭和製造大規模失業是兩碼事。再者,我們還有民主制度,它的好處就是多少能夠制約壞人。通過一人一票,少數服從多數,同時多數要尊重少數權利,而所有人都要尊重既定程序等等,多少為壞人的作惡做出限制。我們不需要等到人性改造到完美才能談建設比較平等的社會。

一個最常見的反對社會主義的理由,是社會主義令所有人變成一樣。其實馬克思最敵視千篇一律。他甚至認為平等都只是一種資產階級觀點。在《哥達綱領批判》一文中,他就質疑收入平等是否社會主義原則?人人的需要都不同,平等收入怎麽能夠滿足人的不同需要?當然這不表示馬克思否定平等,他也不會因為那是資產階級價值觀就否定它,相反,他一向視自己為資產階級的進步價值觀——自由,自決,自主發展——的繼承者。即使這些價值觀太嫌抽象,那也比封建主義好。如果他去批判資產階級的平等觀,恰恰是因為這些價值在資本主義無法普及落實到所有人,恰恰因為資產階級平等觀還不能體現人的多樣性。把人標準化的,不是社會主義,而是資本主義及其市場,是他們那種把所有人都變成一種交換價值的制度。而社會主義追求的,恰恰就是不要千篇一律對待人的需要,而是要平等對待每個人的不同需要,亦即人人都有平等權利去實現自己的一切潛能。換句話,平等也者,就是要實現人的差別。

當代的確有一種烏托邦主義想要征服全球,但那不是馬克思主義,而是「自由市場」;而統治者就是要把這種單一烏托邦強加於世界上千差萬別的國家和地區身上。


        5 馬克思主義把一切都化為經濟問題,而政治、宗教、文化藝術、道德、歷史發展等等統統都被看成為經濟的反映。這種經濟決定論無法解釋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多樣性。

在一定限度內,說一切東西最後都同經濟有關是不言而喻的。因為很明顯,在我們能夠幹其他事情之前,首先要吃飽穿暖,有防風避寒的屋子。文化的基礎是勞動;沒有物質生產便無所謂文明。但這不等於說經濟活動直接決定了政治、宗教、文化藝術、道德以及歷史發展。手上有筆或者電腦,才能寫出小說,但不能因此說筆或者電腦決定了小說內容。政治、宗教、文化藝術、道德等等,往往都有自己的內在發展邏輯,並不直接決定於經濟。而所謂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也不是只有前者影響後者,也會有後者影響前者的時候。經濟決定論根本不是馬克思原意。恩格斯也說過,把經濟因素當成歷史發展唯一因素,是無意義,抽象和愚蠢的。歷史發展當然由許多因素驅動。

但是,反過來,在某個特定歷史發展階段,總有個大致共同的形式;而在形成這種形式的諸多因素中,總會有些因素比較重要,有些則比較不重要。而生產方式無論如何都是一個重要因素。

「決定」(Determine)這個詞的字義其實是「制約」(to set limit to)。生產方式不能直接決定政治模式或者文化及思想。資本主義並不是洛克哲學的成因。我們只能說,把洛克的哲學放回當時的資本主義社會背景,更容易了解洛克,也較容易了解資本主義。另一方面,生產方式雖然不能直接決定政治或者文化,但是它也制約了後者。大部分文化工作者或者教師,他們的作品或者講義,都不會具有顛覆現狀的內容,這個事實其實並非偶然。因為政治、宗教、文化藝術、道德等等,雖然都有自己的內在發展邏輯,但是它們也往往受統治階級的影響很深。正如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說過,「一個階級是社會上佔統治地位的物質力量,同時也是社會上佔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到了今天,政治和文化藝術受到商業原則影響之深,實在也很明顯。所以資本主義才是經濟決定論。

(其實社會主義的其中一個任務恰恰是把文化和藝術從經濟利益中解放出來,讓它們自由發展。)在馬克思眼中,人類的自我實現才是目的,他討厭把人當成是工具。他當然重視經濟因素,但是在他的時代這也很普遍。自從啟蒙時代以來,很多思想家都去探究財產以及其他經濟因素與國家,政治,戰爭的關係。從阿當斯密到盧梭莫不如此。因為這樣而說馬克思認為所有東西都由經濟來決定,那就太荒謬了。馬克思不也很重視階級嗎?如果我們說他是經濟決定論,那置階級鬥爭於何地?而一旦我們回到階級,就不難發現,(階級不是孤零零的光棍一條,)它必然與很多別的東西緊密相關:他們的習俗,傳統,所處的社會制度,他們的價值觀和思想方式等等,最後更直接與政治相關。馬克思就說過,如果一個階級沒有自己的政治代表,他們其實還不是充分意義上的階級呢。總之,馬克思的階級鬥爭學說,本身就說明他不是經濟決定論。


        6 馬克思是唯物主義者,他相信除了物質之外,就無所謂獨立的精神;而人類心智不過是物質世界的反映。他這樣其實抹殺了人的最重要的價值。

究竟世界本源是物質還是精神,還是芝士,馬克思大概從未因為苦思冥想以致失眠。不要忘記,他所承繼的思想遺產,包括了浪漫主義,而浪漫主義思想家對於這類形而上學的思辨總抱有懷疑,因為他們對於具體則更為著意。把馬克思的片言只語發揮為理論,說他把文化精神僅僅看成為物質世界的消極反映,其實是不知道這種唯物論是英國十八世紀的機械唯物論,不是馬克思的唯物論。

他的唯物論的精髓,是指出人若要理解自己,需要從人的實況出發,從人作為一種生物物種出發,而不是首先從人的某種思想出發。人首先要生存,他才能再發展藝術,而勞動生產的需要,本身已經表示了人決不是消極遷就物質世界,也決不是「物質」或「歷史精神」的工具,而是積極改造環境的物種,並在改造過程中也改造自己。由於勞動生產永遠都是一種集體協作,所以只有通過多數人的共同實踐,我們才能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和思想。這種版本的唯物論,才是富於積極和民主精神的唯物論。畢竟,是人自己去思想,而不是「理性」去思想。

唯心論者認為物質與精神互不搭邊。而馬克思就認為,人體本身就是對於這種物質與精神分裂論的反駁;更準確些說,當人在行動時,就等於在反駁這種分裂論,因為實踐既是物質性的,也是精神的,因為實踐總是同意義、價值觀、目標與動機等等密不可分。難怪勞動階級總是比較容易領略世界的物質性,因為在勞動生產中,總是天天感知客觀世界對於自己的勞動的抵抗力;反之,有閒階級自然比較容易相信唯心論,但這恰恰也是社會分工所塑造出來的心理。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說過,是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維根斯坦也說過,我們的語言歸根究底就是我們的所作所為。這對於實踐具有重大意義。如果你想減少一種不好的思想的影響力(例如犯罪思想),光是說教是無用的,除非你能夠改變社會條件(例如縮小貧富懸殊)。畢竟,社會狀況限定了思想的各種可能發展。

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有段話一直被誤解為機械唯物論:

「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係,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係。這些生產關係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築豎立其上並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

所謂經濟結構,馬克思指的是生產力與生產關係;所謂上層建築,他指的是國家,法律,政治,宗教與文化等。表面上這段話好像把這兩個東西看成為彼此完全分開,而上層建築永遠只是隨經濟基礎改變而改變。但從馬克思的許多其他著作不難看出,他也會認為兩個方面其實也是雙向互動的,例如上層建築對於維護經濟結構也非常重要,不能說經濟結構永遠優先。如果說到人類的精神幸福,那麽,藝術的出現總比生產一種新的巧克力更加重要。但是,如果說到真正重大的歷史性改變,那麽,馬克思就會認為「基礎」比較思想重要;如果某種思想變得可以影響歷史進程,那首先因為這種思想已經同物質力量結盟(例如工人運動或環保運動)。

上述一段話也不能過份解讀成為「上層建築與經濟結構之間毫無重疊」。例如美國的重生教會既是宗教組織又是非常賺錢的商業機構。出版社,傳媒以及電影工業等等,就既有上層建築特性又有經濟結構特性。同樣,有許多東西是兩個方面也不隸屬的,例如語言,性愛,跳探戈舞等等。馬克思主義根本不是可以解釋萬物的理論。再者,如果把這段話引申為「上層建築純粹為經濟結構服務」,也是不對的。對於國家可以這麽說,但是對於藝術就明顯不能了。對於學校,也要一分為二,例如當學校教育孩子怎樣自理生活,這就同經濟結構無關。

其實我們今天也不妨對馬克思這段話做一點修正。我們更為適宜把上層建築和經濟結構想像為兩大套各不相同的行為,而不適宜想像為兩個不同區域。這樣的解釋,就可以容納這樣一種比較複雜的情況:同一個機構可以在行使某種功能時歸類為上層建築,在行使另一些功能時歸類為經濟結構。但最重要還不是怎麽分類。馬克思的分析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它幫助我們認識到,在階級社會,上層建築本身往往要從經濟結構去尋求解釋,而不是相反;所以法律,政治,宗教和教育總是在維護資本主義的現狀;而文化藝術,也難以擺脫商業社會的重大影響,所以,(如果想上層建築真正為所有人而不是只為統治者服務,或者想文化藝術真正自由發展,就需要釜底抽薪,從經濟結構入手去改變資本主義。)

最後,我們也可以把經濟基礎視為政治改變的極限:任何人想單靠政治領域的改動,或者單靠思想教育,來根本改變資本主義,很快就會碰到來自經濟領域的反彈和抵抗。


        7 馬克思主義總是沒完沒了的講階級,單這一點就知道它過時了。當代社會已經變得同馬克思時代大大不同,他所描述的那種革命工人階級已經不存在了。當代社會由於空前的社會流動,階級和階級鬥爭已經不重要了。

如果像主流論述那樣按職業,收入和生活方式來劃分階級,那麽馬克思時代的階級和當代階級當然大不相同了。問題是馬克思不是這樣劃分,而是按人在社會生產關係中所處的地位來劃分。凡是為生活所逼而要出賣勞動力(包括腦力勞動)維生的人,而他們對於勞動條件又沒有權力去改變,這些人都是工人階級。或者,也可以從反面來定義工人階級:凡是從資本主義的滅亡中得益的人,都可以是工人階級。據此,即使有些大公司的總裁穿牛仔褲,他鼓勵上下級都徑呼名字,或者他告訴你他也一樣喜歡聽Rage Against the Machine(美國一支激進樂隊),他們和普通職員還是分屬兩個階級。如果按照這個定義,全球的工人階級達到二十至三十億人。

在發達國家,當代資本主義的職業越來越多是訊息處理而非製造商品,勞動是分散化而非集中在一個大工廠進行。但我們不可忽略另一方面,就是資本的壟斷和集中只有更為嚴重,貧富懸殊也更為厲害,這個事實比較工作方式的轉變,更為重要,因為前者才決定了千千萬萬人為資本打工和因此受剝削。而且不要忘記,如果發達國家越來越少工廠,那只是因為資本家都把工廠搬到落後國家例如中國去了,而不是製造業從地球消失了。

在全球範圍,製造業工人的比例在下降,而服務業僱員在上升。問題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都說過,商業僱員同工廠工人在階級地位上並無不同。而馬克思也沒有把兩極分化看成那麽絕對,相反,他指出過隨著資本主義發展,中間階級的數字會上升。(資本主義的發展既有促進技術因而促進中間階級的作用,但技術革命同時也造成相反效果,例如)當代的資訊科技就已經造成許多原有技術工作變得無技術,這樣,許多原有的中間階級就不斷無產階級化。甚至像教師和社工那樣以知識為主的工作,今天也日益像工廠工人那樣要接受上級的嚴密監視和控制。

如果所謂工人階級不止是指產業工人,那麽工人階級仍然是人數眾多的勞動階級。其實。即使在馬克思時代,產業工人也只是少數而已,當時人數最多的工人其實是家庭傭工。工人階級當然還不是全部勞動者。今天世界上有數以億計的貧民窟居民,他們多數是零散工或者小販。但是這些人同樣受苦於資本主義,所以完全可以成為工人階級的盟友。

有些自由派認為把人劃分為階級是不好的,我們應該以人的態度對待工人,而不是把他們歸類甚麽階級。他們向大家保證: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對,我們應該視每個人都是獨特的,(但是我們不能把良好願望和事實混為一談,把應然和實然煮成一鍋)。如果我們承認工人還事實上沒有充分發展自己的個性和自由,我們就得去找出原因,就不難發現正正是僱傭勞動制這個物質力量在阻止他們這樣做,這跟他們叫做工人還是同事並無關係。單是改變稱號並不會改變他們受剝削的事實。只有承認事實才能開始改變事實;只有充分解釋剝削的成因,才有可能擺脫剝削;也只有當工人自己也用實際力量去改變僱傭勞動制的時候,才能最終擺脫剝削。

馬克思主義者主張工人階級革命,但工人反對資本家並不像「反對吸煙」那麽簡單。(西方)資產階級曾經發展出許多寶貴東西,它們對於未來建設社會主義非常重要。這包括了促進生產力,發展出個人權利和公民權利的觀念,還有民主思想等等。但更為重要的是資產階級發展了自己的掘墓人工人階級。只有這個階級是處於資本主義生產的核心,人數集中和比較容易組織,同時在階級利益上樂見資本主義剝削的廢除。說到底,資本主義不能沒有工人階級,但是工人階級可以沒有資本主義。可能真的有點諷刺:我們只能經過階級,才能廢除階級,因為勞動異化只能從內部去顛覆。


        8 馬克思主義者主張暴力革命,反對逐步改良,而結果就是一小撮革命家在推翻國家之後實行自己的專政。所以馬克思主義跟民主是死對頭。

首先,把改良想像為必然是和平,根本是錯。許多改良遠非和平,例如美國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就引來統治階級的殘酷鎮壓,也激起黑人的武力反抗。十八和十九世紀的拉美,許多自由主義改良都造成暴力衝突。反過來,有些革命並不血腥。1916年的都柏林起義沒有造成多少死亡。1917年俄國布爾雪維克革命也一樣。後來的內戰很暴力,但那首先因為俄國統治階級和英法帝國主義不甘心放棄政治和經濟特權,堅決要推翻革命政府所致。

今天許多國家其實都是經由革命,入侵,佔領甚至消滅原住民而建立的。美國就是這樣。似乎革命越是成功,它今天留下來的痕跡就越少,以至我們忘記了我們有今天是因為以前的革命。但如果我們重溫這段歷史,也就等於有效反駁保守派的責難——他們說甚麽革命總是要失敗,總是吃掉自己的革命子女。

斯大林主義在蘇聯和中國所造成的恐怖很自然被利用為反對馬克思主義。但是,產生斯大林主義的只是山寨版馬克思主義(英文原文是distorted version of Marxism),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而事實上,今天不會有很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還為當年的蘇聯和中國辯護。反過來,今天卻還有不少(支持資本主義的)人為原子彈轟炸廣島和長崎而辯護。馬克思主義並不必然產生斯大林主義的暴力,但資本主義就不一樣,資本主義產生的暴力和戰爭,不是因為它的運行出現偶然錯誤,而是其固有特性,因為資本主義就是建築在對抗上面的。(所以我們可以把戰爭歸咎於資本主義,卻不能把斯大林主義歸咎於馬克思主義。)

資本主義與戰爭不可分割,但多年來的社會主義運動卻總是與和平運動和反戰運動結連,而俄國布爾雪維克一旦建立革命政府,也立即退出大戰,為全面結束第一次大戰鋪好道路。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寫過,革命不是一列失控的奔馳火車,而是火車上的制動器。資本主義才是失控的奔馳火車,因為市場的盲目力量而使其失控。而社會主義就是要用人民的集體力量去煞停它。如果為此而需要一點武力,(那是因為有產階級總是寧願火車出軌也不肯交出駕駛室)。

結束資產階級的統治不能像剝洋蔥那樣,一層一層直至剝光剝淨;結束資產階級的統治比較像對付一頭老虎,你不可能一層一層地剝掉它的皮,(你得立刻攻擊使其失去戰鬥力)。(但馬克思主義者也懂得區分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不同於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總是漫長的,不會一蹴而就。俄國革命政府當時沒有想過要立即廢除私有財產和市場。向社會主義過渡本身要延伸都多代。(所以當年蘇聯和中國那種大躍進式建設社會主義根本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政策。)

社會主義的建設沒理由要使用大量暴力。只有當少數人想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民的時候,才需要(通過國家機器)行使大量暴力。但社會主義的含義正正是社會大眾的普遍自治。既然如此,就不再那麽需要國家這種鎮壓機關來包辦。如果把社會主義了解為普遍自治,那麽社會主義就比較像戀愛:你不能由別人包辦你的愛情,你一切得親歷親為。即使有人戀愛技巧太差,也不能成為找人代辦的理由。(而斯大林主義者常常以工人階級會犯錯為理由,去支持由一個「不會犯錯」的黨來包辦社會主義。)

革命其實和改良和議會民主也並非必然對立。許多革命馬克思主義者都爭取改善勞動者生活條件或者爭取普選權。當年馬克思本人也認為在英國和荷蘭或者美國是有可能和平達到社會主義。如果馬克思對於議會民主有批評,那不是因為它是民主機構,而是它遠遠不夠民主,遠遠不及革命所帶來的普遍自治那麽民主。


        9 馬克思主義相信無所不能的國家機器,所以他們當權一定意味個人自由的消失。馬克思主義實踐起來就一定是黨代替了人民,然後國家代替了黨,接著就是獨裁者代替了國家。所以即使自由主義民主制不是最理想,總比這種極權主義好。

不要搞錯,馬克思是國家的堅決反對者,所以他最想見到國家的消亡。批評者或許可以說他是烏托邦主義,但是他不可能一方面是烏托邦主義另一方面又是專制主義。而且,馬克思也不是那麽烏托邦。在《資本論》第三卷他說過,將來消亡的不是公共行政管理,這在任何社會都需要。消亡的是作為暴力機構的國家。要消失的是專為統治階級利益服務的權力,而不是國家公園或者駕駛考試中心。今天由國家負擔的功能,有些是明顯為統治階級服務,但是如果警察拘捕打死亞裔人的種族主義者,那無論如何不是在為資本主義服務。

但是當今國家機器的主要功能,的確是保衛資產階級利益,而且越益無所隱瞞地這樣做,不論是保守黨執政還是工黨上台。這一點其實早在盧梭的《論人類不平等》一書已經有所發揮。盧梭說,國家總是束縛窮人,同時把新的權力交予有錢人。國家總是把關於財產的法律和不平等固定下來,把巧妙偷來的東西變成自己不可分割的權利。所以馬克思不是第一個看到國家權力與特權分子的關係的人。

有人認為國家是中立機構,我們需要它來平衡各個階級利益。但為何中立就必然好?甚麽叫中立?甲的中立,在乙看來可能非常極端呢。再者,我們在奴隸與奴隸主之間,也應該保持中立嗎?認為國家有能力公平調和階級矛盾,首先假定了國家機器真的高高在上,不知道它本身也是由資本主義社會來限定的。國會雖然民選,但是它的真實權力其實有限。各大公司的總裁雖非民選,但他們才是最有權力的人,因為他們的決定直接影響千萬人的就業和生活。所以,馬克思批評議會民主,不是嫌它太民主,相反,而是嫌它非常不夠民主。所以1871年他一旦看到巴黎公社出現,就非常雀躍,認為這種工人權力機構才是真民主。雖然巴黎公社主要領導人許多都不是社會主義者,但是實際的階級鬥爭迫使了他們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當時巴黎公社實行的辦法可說是最能體現民主精神:從行政官員到法官統統民選;所有公職人員工資不能超過熟練工人;廢除常備軍;工人通過公社直接管理國家等等。這種政體同斯大林和毛澤東的政體大不一樣。馬克思還把巴黎公社描述為「無產階級專政」,很明顯,他的意思根本不是指一黨專政。其實所謂專政,當時根本不是今天那種消滅民主和基本自由的意思。這個羅馬時代的舊詞不過是指緊急權力的行使而已。

又有人認為一切權力都必然歸於腐敗,所以革命最終也只會變成權力鬥爭。但是,難道「爭取黑人權力!」的口號也是有弊無利嗎?難道這個口號不是鼓舞了當年的民權運動嗎?我們本來就不該把權力同暴政等同起來。權力確實也可以用到解放鬥爭中去,只要我們記住,權力在改變現狀的時候也必須同時改變自己,使其(從性質,形式到服務對象都)發生根本性改變。否則所謂解放只是幻想。最後,我們馬克思主義者也確實需要承認權力會有濫用的時候,而人們濫用它,許多時候是因為濫用權力本身帶來滿足(而同社會地位高低無關),所以我們更需要任何時候都提高警惕。


        10 過去四十年的社會運動都是從馬克思主義運動之外發展起來的,例如婦女運動,環保運動,同性戀運動,動物權運動,和平運動等等。工人階級運動已經變得過時,亦同新社會運動無關。政治左翼運動還有前途,但是它要適應一個後階級和後工業社會的時代。

然而,當前有一個叫做反資本主義的新運動,你很難說那同馬克思主義無關。而像婦女運動,不僅不新,而且一直同馬克思主義非常密切。有一些馬克思主義者看不起婦女運動,甚至是性別盲,但有更多馬克思主義者一直同婦女運動來往密切而且相互學習。幾十年前,兩大運動之間有過非常深入而有意義的對話和交流。在今天看來,馬克思當然具有維多利亞時代男人的性別盲特點,但他以及恩格斯比諸同時代許多人都對婦女與家庭問題遠為敏感。他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中就特別提到,人的再生產與物質生產,是人類歷史發展兩大關鍵,而不是只關注物質生產。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指出男人壓迫女人是歷史上第一次的階級壓迫。布爾雪維克在俄國革命後在促進婦女解放上,在當時世界簡直是超前的。事實上,許多年來,社會主義者都是婦女運動的主要支持者。

當代歷史有三大運動:婦女運動,反殖運動和反法西斯運動,三個運動都同馬克思主義有非常密切關係。至於爭取種族平等,多年來馬克思主義者往往是這方面的先驅。所以非洲的民族解放運動都帶有馬克思主義元素。

馬克思主義在對待民族解放運動方面,比諸很多其他思想流派更為全面。布爾雪維克的革命政府一方面主張和落實民族自決權,但另一方面在反殖的時候保持對民族主義的批評。早年馬克思在對待民族問題的時候,的確有時過份抹殺一些小民族的獨立前途,把捷克、斯洛文尼亞、羅馬尼亞、塞爾維亞等等民族看成「沒有歷史的民族」。有時候,馬克思甚至誇大了歐洲向殖民地灌輸現代化的好處,而變成支持美國征服墨西哥,而恩格斯則認為法國殖民阿爾及利亞是進步的。但是後來兩人都分別修正了自己的觀點。他倆當然像同輩人一樣多少有點「歐洲中心主義」,但不要忘記,他倆在同輩人中仍然在民族問題上很前衛,是很少數能夠支持愛爾蘭獨立運動,印度獨立運動,和中國反抗英國殖民戰爭的人。

後殖民理論否定馬克思主義,因為後者是「歐洲中心主義」。有時候後殖民理論好像把歐洲文化當成一個統一整體,而且是負面的整體;反之,爭取了民族獨立的地區則完全是正面。但恐怕這是太片面的說法。歐洲啟蒙運動所帶來的自由,理性和進步等等思想,並非只有造成殖民主義的一面,它也帶來了解放運動所必要的元素。如果馬克思也批評啟蒙思想,他是從內部去批評,而不是從外面一股腦兒否定。甚至像殖民主義也不能簡單全面否定。因為殖民國家總在壓迫殖民地的同時,也多少為後者帶來現代化,而這又是促進當地民族解放運動以至社會主義工人運動的因素。(所以我們道德上譴責殖民主義是一回事,在社會科學上怎樣全面衡量它又是另一回事。伊格爾頓自己是愛爾蘭人,但是他在此書中就指出英國殖民愛爾蘭的某些正面作用。)馬克思主義者當然不會因為殖民主義某些歷史進步性而放棄批判其野蠻主義,就像馬克思自己在說明英國殖民印度、促進其局部現代化之餘,不忘指責英國的野蠻統治和支持印度獨立一樣。

但是後殖民理論很容易否定殖民主義多少促進殖民地現代化。(它這樣看是因為它)只看重文化,性別,語言,他者,身份等等,而抹殺國家權力,物質不平等,剝削勞動,帝國主義的侵略,群眾反抗運動,以及革命性的變革等等因素。在這個方面,後殖民理論有點像充當著後現代主義的外交部。有人說後殖民理論自從1980年代已經取代過時的馬克思主義而成為顯學。但這種比較不恰當。馬克思主義是一個橫跨多洲的政治群眾性運動,而後殖民理論只是一種在幾百間大學之外便沒有人懂的學術語言。

至於環保運動,雖然馬克思不知道膠袋和二氧化碳排放會影響氣候,但是他並不像一些人的批評那樣,不知道自然界對於生產發展的制約。一方面,他批評那種反對任何人為改變自然的幼稚看法(中國的莊子可說是其中代表者)。另一方面,他的著作很早就注意到自然界與人類生產的互動關係。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他說歷史分析需要同時以自然基礎和人類對自然的改變作為出發點。在《資本論》他指出「勞動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過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動來中介、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注意是「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而不是人單方面主宰整個自然。在馬克思來說,「自然界」是一種社會範疇,反過來人類社會也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且最終來說,自然界一定勝過人類。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更說,「我們決不能像征服者統治異民族一樣統治自然界,好像人是在自然界以外一樣,——相反地,我們連同我們的肉、血和頭腦都是屬於自然界,存在於自然界的;我們所有對於自然界的支配,僅僅是因為我們勝過其他動物,能夠認識和正確運用自然規律而已。」他更警告說,「我們不要過分陶醉於我們對自然界的勝利。對於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報復了我們。」

馬克思有時為了批評馬爾薩斯的人口論,而過分強調了技術發展超越自然界限的可能性。這一點的確需要修正。(但是在那個時代犯這個錯誤其實頗為正常。更重要的是,馬克思這個錯誤,不是他的理論的必然邏輯結論。相反,其必然邏輯正好揭示了當代環境破壞的基本原因),即資本主義那種無限商品生產必然與有限的地球資源對立。

但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學說不是強調未來社會之所以能夠達到人人平等,是因為那時生活非常豐盛嗎?(因此可以實現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但要達到生活豐盛,不正是同有限的自然資源衝突嗎?但正如G.A.Cohan說,所謂豐盛,我們今天應該理解為社會能夠以最不費力的辦法生產出足夠大家消費的物質,而不是人人無限制地享受奢華生活。這樣的社會不是烏托邦。妨礙著這個社會出現的,不是自然界限而是政治權力分配不公平。總之,自然界限與勞動解放並非對立,它只同烏托邦主義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