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青年

——兼談七七維園示威受鎮壓四十週年紀念

劉宇凡

 

特區政府眼見七一民情洶湧,立即再次打倒昨日之我,宣布押後補選替補方案二讀並展開諮詢。他們一想到713日群眾包圍立法會就害怕了。

七一遊行結束後有多達一千人不願散去,留守中環馬路一段時間,其中更有200多人堅持不徹而被捕。20多年來,每次大遊行之後都往往有小部分人想繼續抗議,不甘心就此散去而同警察發生衝突。但是人數通常只是幾十人,針對的也主要是公安法和示威區的劃定,不容易引起市民共鳴。幾十人沒有甚麽代表性,但一千多人就不同了。

自從2003年七一遊行反對公安法以來,第一個變化是市民從此有一個抗議聚焦點,就是針對特區政府,反對它河蟹化,鄙視它官商勾結。而且越到最近,這種不滿明顯升高。第二個變化,就是8090後青年開始擺脫上一代青年的長年非政治化狀態,大量加入每年的六四集會和七一示威。去年一月的反高鐵是一個標誌,而今年的七一遊行又是另一個高潮。這是可喜現象。第三個變化,是開始出現行動比較激進的年青人,這是今年七一後那麽多示威者堵路的原因之一。當然也因為有其他原因配合才會產生這樣的效果,其中一個是同社民連分裂有關。人民力量從社民連分裂出去,但是他們的爭取對象幾乎重疊,而實際主張又看不出有何分別,在這個情況下,兩者之間難免只能在行動上出現競爭,在鏡頭前比賽誰更激進。尤其在有人指責人民力量過去一直只是口頭激進之後,這次人民力量就只有更賣力去實行‘公民抗命’了。所以不難解釋當晚兩個政黨為何同時都採取比較激進行動。可以估計,只要兩個號稱激進的政黨繼續競爭,就會刺激更多不滿的青年人進一步挑戰建制,直至青出於藍,激進青年在行動上和綱領上都超越兩個政黨為止。這個動向值得大家關注。

這兩年來所出現的青年政治化現象,叫人想起四十年前的七一維園示威。1967年香港共產黨發動的暴動失敗之後,人人都更害怕談政治。誰也沒有料到,不到三年,就出現了青年一代的新型社會運動。先有1970年的爭取中文合法化運動,然後到了1971年保釣運動[1],青年政治化的形勢更為鮮明了,而且從一開始就具有激進苗頭。此所以當日幾千年青人敢於‘公民抗命’,衝破示威禁令,雖然付出血的代價(很多人被警員的警棍打得頭破血流),但是壞事變好事,流血喚醒了更多青年人,連本來非常聽話的報紙電台也抨擊政府做得太過分,結果殖民地政府被迫宣布從此承認市民和平示威的權利,並劃出維園等公眾地方作為集會地點。

這次運動也進一步刺激青年激進化,部分人開始反思殖民主義和資本主義的關係,並第一次產生了本地共產黨之外的青年左翼團體(包括無政府主義,托派,泛左等)。沒有七七示威流血,就沒有市民示威權利;沒有七十年代青年激進化運動,就沒有1973年的反貪污捉葛柏運動,就很可能沒有後來的廉政公署。他們也提出過要求普選和結束殖民統治,這當然沒有成功;不止不成功,而且在那時候提出這些觀點,雖然不致於坐牢(諷刺的是,公開紀念中共鎮壓民運更容易坐牢),還是要被罰款,被騷擾,親友避之則吉。雖然不成功,但他們一代曾經為政治自由化和發展社會運動,開過風氣,做過先行者。

泛民凡是說到當代香港民運,總愛從1986年高山大會講起。正確地說,那只是軟弱的中產民運的起點。不敢主張普選,只敢提出一半直選,並且排斥普選主張者的,也是這次偉大會議的功績。這次會議的實際結果,就是把普選運動押後至少十年。普選運動失敗了,而他們卻成功了——成功上了位,做了議員。

不過,七十年代左翼青年失敗而中產民運成功(上位成功),這也有客觀因素。1979年中國大陸開始走資,並且惠及香港資本主義;在這個大環境下,任何人想挑戰資本主義,幾乎注定難有發展。加上當時的青年左翼,無論是理論修養還是個人的世界觀,都欠缺深度,自然很難熬過長期的運動低潮。於是也應驗了法國人所說的,‘二十歲搞革命,三十歲變混蛋’的諺語。而在青年左翼沉寂之後,中產民運就起而代之,在享受著前者所帶來的政治自由之餘,趕快把功勞搬到自己的賬簿。

四十年後的今天,香港的政治生態發生了巨大變化;資本主義危機日益把更多市民推向貧困,也就越益暴露中產民運的懦弱無能。社會上開始出現一群日益不滿現狀的市民。這是中產民運分裂出左翼(社民連/人民力量)的客觀原因。中產民運左翼雖然曾經滿足過這些不滿市民的反抗心理,但是他們的視野其實從未真正超出建制,即沒有超出資本主義制度。而且在現實奮鬥上,其領導人之間的奇怪結合然後分裂,也讓大家看到在他們標舉的新旗幟背後,其實也沾染著太多陳舊政治:大佬文化,私人派系,不容異見,為求上位不擇手段,表面激進而實質只為選票等等。這些不足,在這兩個黨之內或之外的新一代青年,恐怕不用太久,就始終會有人看到,並且想超越他們。

不過,新一代不僅在行動上而且在思想上要青出於藍,也不是很容易的。同七十年代不同的是,香港已經多少發展出代議民主和政黨政治。政黨還是很有條件用議席來吸納年青活動分子,這樣,他們即使不成為政府建制一部分,也成為資本主義建制的一部分。不過,也一定有部分青年不願意也不甘心‘被建制’,而走上反對資本主義的道路。現在雖然還不知道究竟這個力量會有多大,但是,在新一代中,支持(包括默認)還是反對資本主義的辯論,依然是繞不過去的議題。究竟八十後和九十後青年一代能否在21世紀頭十年二十年發揮出變革社會的力量,做到七十年代青年做不到的事,既決定於街頭,也決定於上述辯論能否結出果實。

201177


[1]···· 當年的保釣運動,與今天的保釣運動,在性質上不能相提並論。當年保釣運動具有進步性,今天恐怕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但是這個議題不是本文主旨,暫且不談。
 


延伸閱讀:

七十年代青年激進化運動的來龍去脈(1976年)/ 向青

http://www.xinmiao.com.hk/0002/1301-0001T.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