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非那邊,也非這邊

——關於劉曉波獲和平獎的爭議

劉宇凡

諾貝爾委員會認為劉曉波用非暴力方式促進中國的人權,而鑑於人權與和平緊密相關,所以把和平獎頒給他。但是這個舉動受到中共猛烈批評,認為劉是刑事犯,不該得獎。

劉曉波罪有應得?

在民間,既有不少人為劉得獎而高興,但是也有人似乎站在官方立場指責劉曉波。例如烏有之鄉上面,有一篇署名「西北風」的文章,標題就是《劉曉波獲獎是新殖民主義在中國走向質變的標誌》,雖然內文沒有直接指責劉是外國殖民主義的幫兇,但是也認為他罪有應得:

「許多人都認為劉曉波是為了爭取言論自由而入獄,但事實果真是這樣嗎?在公路上開什麼品牌什麼型號什麼顏色的汽車是你的自由,但如果是倒行逆駛、醉酒駕駛、違章變道難道也是你的自由。何況劉曉波走的要比這遠的多,我們國家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他卻要頒佈和實施什麼《08憲章》。那個國家有這樣的言論自由?」

事實是許多國家都承認人民有權就憲法議題向政府或社會提出意見,包括中國——以前國民黨的中國,不是現在的中國。當年國共談判,共產黨不是要求國民黨結束訓政,實行憲政嗎?而國民黨至少在表面上不僅承認共產黨有建言權利,而且承認其合理性,並寫在雙十協定上?

劉曉波入獄的確是以言入罪,所以我們應該呼籲釋放他,而不是助紂為虐。至於對他的評價,其實全盤肯定和全盤否定都不對。

零八憲章的問題

中共全盤否定劉曉波所倡議的零八憲章,因為零八憲章批評它壓制基本公民權利。但諾貝爾委員會完全肯定他的零八憲章,這的確只是站在西方上層階級的立場說話。零八憲章爭取基本人權,這是好的,但是它明顯具有排斥勞動人民的基本權利的成份。我們去年一篇文章已經提到:

「我們也要指出零八憲章一個明顯的缺點:它幾乎不提基本勞動權利,例如建立自主工會和集體談判權,一句也沒有。它提到罷工權利,但只是在「基本理念」中順帶談到。這種忽視勞動者權利不是偶然的,而是符合一般自由派的立場的。他們從來都不注意勞動人民的困境。所以零八憲章起草人對於二十年來可怕的兩極分化和財富集中,基本保持沉默。對於新興資產階級建設起監獄般的工廠制度,他們毫無批判。他們大談形式自由,這不錯,但是對於經濟平等,卻不置一詞。相反,他們毫不掩飾地主張更多的私有化。

 

很多人拿捷克的77憲章和零八憲章類比,其實不倫不類。77憲章從未作出私有化的呼籲。憲章反對中共的裙帶私有化,希望一個「起點公平」、「公平競爭」的私有化。我們不知道起草人如何做到。俄羅斯的私有化一開始也好像公平,政府向公民派發國企的股份券,隨後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詳:資本主義市場的大魚吃小魚的邏輯必然導致這些股份券最後都跑到新富的口袋裡,而工人則連自己的儲蓄和職業保障都被犧牲掉。」

劉曉波支持美國政府攻打和佔領伊拉克和阿富汗,更是他的污點。這也給那些全盤否定劉曉波應該獲獎的人一個很好的反對理由。

不過,有些人站在專制立場全盤否定劉曉波,這也是不對的。

講的有罪,做的有功?

西北風的文章指責劉曉波支持外國的新殖民主義。但作者是嚴打嘍羅而放過元兇,完全失掉分寸。即使劉曉波的誇張言論可以解讀成支持新殖民主義,但他不過一介書生,完全沒有力量實行他的主張。如果他需要被指責,那麼至少也應該加倍譴責實際幹這類壞事的人,譴責那個為求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而割讓中國部分經濟主權的政府啊。那屆政府為求入世而放棄保護中國農民,放棄保護中國的關鍵產業,直接或間接造成四千萬國企工人下崗,幾千萬農民生計受損。西北風怎麼可能反而光指責劉一個人呢?

像「西北風」那樣的朋友也常常批評劉曉波支持私有化,這點不錯。但如果劉的私有化見解應該批評,那麼在世紀之交實踐著大規模私有化的政府,把四千萬國企工人掃地出門的政府,是否更應該加倍譴責?可是這些朋友往往對於實幹著私有化的政府沒有批評或很少批評,反而只著力抨擊劉曉波。更離譜的是他們攻擊劉主張立即實行「選舉民主」。他們的理由是根據某某學者的研究,發展中國家實行「選舉民主」會帶來不穩定和低度發展。

其實,相反的學術結論多的是,不過他們不去考慮而已。他們這種觀點不管表面上多麽批判主流論述,其實在一個點上同主流論述並無二至,就是把民主權利只看成達致所謂經濟增長的工具,而不問這種經濟增長誰在得益;他們又說自由選舉會帶來不穩定,請問究竟這是誰的穩定?是專制者的穩定還是人民安居樂業的穩定?

說自由選舉會帶來不穩定,完全倒果為因。真正帶來不穩定的,正正是這種專制主義,它放縱官商貪腐,直至社會上連人的基本信任都幾乎崩壞,直至經常發生局部性官逼民反。套用一位國企下崗工人的話:想有穩定?請先給我們公平;沒有公平,沒有穩定。

第二,既然中國憲法承認主權在民,那麼,中國政府就不是任何一個黨的財產,就不應該容忍黨天下,就有義務立即實行自由競選各級人大代表。劉曉波要求選舉民主,只是要求實行憲法權利,他跟任何一個中國人一樣完全有權這樣要求。至於說到實行自由選舉的實際效果(是否帶來不穩定),這當然可以討論,但是討論的前提是首先承認中國公民有提出上述意見的權利。即使有人擔心自由選舉的後果,也應該首先出來支持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反對政府的審查制度(只說幾句「政府應該讓人民知道劉的觀點」遠遠不夠)。可是「西北風」的同道卻無半句譴責政府,反而對於劉曉波本來比較對的一點意見,全盤否定,這是否說明,他們連基本人權都不要了?

關鍵是民主,不是外國威脅

像「西北風」那樣的「左派」,往往輕蔑人權和自由選舉,把它們一股腦兒打成「資產階級」或者是假民主,甚至是美帝騙人和搞顏色革命的玩意兒。這種意見毫不新鮮,共產黨已經說了幾十年了。而幾十年來,都有人質問:你既然罵人家是假民主,那麼我們就應該弄個真民主,為什麽我們反而越變越專制?——當然,提出這樣質問的人,很少能夠避免被專制的命運。

「西北風」的同道們賤視民主人權,也同他們對中國的根本矛盾的判斷大有關係。他們往往認為中國最大的危險,不是權力與資本合作殘酷剝削勞動人民,不是憲法上的公民權利保障統統變成一紙空文,而是所謂買辦階級聯合帝國主義經濟侵略中國,阻止中國崛起,所以一切民主人權都要讓路。其實,即使真有外國經濟侵略的危險,這也是當權者自覺的選擇,因為不惜犧牲工農和我國的環境資源來吸引外資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們。所以,即使有所謂外國經濟侵略這一層,歸根究底這是附屬性的;元兇始終是這個官商勾結的專制體制。中國的主要矛盾始終是官商專制統治,與工農要求均富與民主的矛盾。

何況,自從2003年新領導人上台後,中國的資本積累雖然仍有依附發達國的一面,但由於種種原因,當權者已經越來越自覺地要走所謂自主創新的道路,就是說,要在高增值的全球生產鏈上,開始同發達國家爭奪工農創造的財富。所以現在中國更加沒有再次淪為半殖民地的危險。而靠這種爭奪來達到所謂中國的崛起,更加對勞動人民的根本利益沒有好處。總之,今天中國的最大危險根本不是外國侵略,連經濟侵略也不是(有這種成分,但不是主要危險),而恰恰是內政徹底腐爛,是權力和資本共同殘酷剝削勞動人民和自然資源。所以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加需要爭取民主,從爭取基本公民政治權利(包括自由競選),一直到爭取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真民主為止。任何縮小爭取民主權利的意義的主張,客觀上都是在幫助當權者拿虛幻的外國威脅來迷惑人民。

「西北風」的同道們擔心如果實行自由競選,就會讓親美勢力上台。其實,中國不是吉爾吉斯那樣的小國,顏色革命搞得起來,目前這種可能性還非常小,肆意誇大它,根本只是當權者實行專制的藉口。劉曉波的確親美,但他代表的路線最多只是一個潛在的可能危險;如果有人對劉的所謂危險過於捕風捉影,甚或無限上綱,另一方面卻忽視眼前一直發生著的,由專制政府為工農製造的災禍,這是又一次抓住小鬼,放過元兇。再者,如果將來真的發生這種情況,那一定是因為黨國體制已經腐朽到令人們覺得隨便哪個黨派當權都比執政黨好。如果現在大家想杜絕這種可能,前提恰恰是趕快向統治者爭取民主,特別是發展勞動人民自己的民主運動。如果倒行逆施,站在專制政府一邊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無疑抱薪救火。

像「西北風」那樣的立場,其實是陷入了一種偽二元論而不自知,以為世界上只有「要麽美式民主,要麽中式和諧」兩種選擇。前者固然只是畫餅充飢:試問依附了美國一個世紀的菲律賓統治階級,除了專橫和腐敗之外,還有什麽?後者呢,其實不過是新民國的重臨而已。中國勞動人民應該拒絕這樣的偽選擇。不論是華盛頓共識還是北京共識,我們都不要。一個真民主和真平等的社會,既是可能的,又是必須的。我們需要的是一條獨立奮鬥的道路。

附帶講一句,既然勞動人民自有獨立的奮鬥道路,那麼,劉曉波得獎一事,其實對我們無關重要。我們理解,在中共的專制下,人們同情劉曉波是自然的,而他也有一點點正確的東西,所以那麼多人為他獲獎而高興。不過,這種熱鬧我們大可淡然處之。

2010113